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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纸笺藏尽少年意,余生无你不成春

苏清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过去摇晃着祁念已经毫无反应的身体。

她搂住祁念的脖子,将脸埋进她冰凉的颈窝里,泪水决堤般涌出,声音嘶哑而绝望:

“祁念……你别留我一个人……”

她抱着怀中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那些矜持、高傲、自尊,在这一刻全部碎裂。

她贴在祁念耳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喧嚣的、沉甸甸的真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的心………从来都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暖阁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风卷着残败的玉兰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叹息般的响动。

镇国公府的白幡飘了三日,整个京城都听说那位纨绔驸马突然暴毙的消息。

流言蜚语像潮水般漫过街巷,有人说他是饮酒过度伤了根本,有人说他是旧疾复发不治身亡。

更多人只是摇摇头,叹一句镇国公府气数将尽———祁尽忠半年前在北境战场遭了暗算,尸骨未寒,如今连唯一的‘独子’也没了。

苏清寒站在灵堂外,一身素缟,面白如纸。

她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木被抬上灵车,看着漫天的纸钱像碎雪一样纷扬洒落,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

那双凤眸干涸得像两口枯井,深处却燃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几近癫狂的光。

棺木入了土,黄土一锹一锹覆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清寒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并被埋了进去。

送葬的人渐渐散了,公主府的侍从围过来,小心翼翼地请她回府。

她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整个人就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车壁上。

梅香跪坐在一旁,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眼眶一红,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回到公主府,进了寝殿,苏清寒遣退了所有人。

门扉合拢的瞬间,她后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那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是困兽濒死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她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哪里还有半点‘大乾第一美人’的影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

“祁念…………”

她喃喃着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你说你配不上本宫,可你看看本宫如今这副模样,又是谁把本宫变成这样的?”

她拉开妆台的抽屉,取出一只檀木匣子。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花,莹润通透。

那是成婚第一年,祁念送她的生辰礼,那傻子攒了整整一年的月钱,又偷偷跑去城外揽了三个月的零工,才凑够了银子买下这支簪子。

她当时嫌样式俗气,随手丢进了匣子里,如今才发觉那白玉的质地温润得像祁念看着她的眼神。

她又翻出一摞泛黄的纸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稚气未脱的字———

|今日殿下看了我一眼,我高兴了一整天|

|殿下今日穿的是鹅黄色的裙子,好看。|

|殿下好像不喜欢我,那我便努力让殿下喜欢。|

最早的一张纸笺边角已经卷翘,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落款日期是十一岁的祁念。

十一岁。

那一年苏清寒十四岁,正是少女初长成的年纪。

她记得那个深秋的午后,她独自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看书,忽然听见一阵窸窣响动。

抬头便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枯叶和草屑,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手里却还紧紧攥着一朵被人踩烂的秋海棠。

“殿、殿下………”

小少年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又细又软,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花………好看,给您………”

苏清寒当时只觉得这人好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镇国公府刚进京的小公子祁念,京中出了名的小纨绔,跟着一群世家子弟在御花园里追兔子。

追着追着看见她坐在假山后面,一脚踩进了泥坑里,爬起来第一件事却是去捡那朵被踩烂的花。

她当时接过那朵花,觉得这孩子蠢得有些可爱。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那一天起,祁念往那口檀木匣子里放进了第一张纸笺。

苏清寒手指抚过那些纸笺,眼眶终于泛起热意。

她把匣子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易碎的东西,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面上,晕开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湿痕。

“骗子……………”

苏清寒哽咽着。

“你写了那么多,却没有一张写过…………你是个女子。”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

满柜的锦衣华服里,最里面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料子普通,绣工也粗糙,是祁念在刚成婚那年笨手笨脚给她缝的一件寝衣。

那针脚歪歪扭扭,领口还缝反了,苏清寒当时冷着脸扔回给她,说这等东西也敢拿来污本宫的眼。

祁念当时红着眼眶把衣裳收了回去,后来苏清寒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祁念就着昏暗的烛光,笨拙地一针一针拆了重新缝。

那件衣裳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悄悄挂回了衣柜里,连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收下的。

如今她将那张薄薄的布料贴在脸上,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属于祁念的气息,清冽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祁念…………”

她把脸埋进衣裳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说了只喜欢我一个人的………你说了从前往后都只喜欢我一个人的………”

她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

那晚祁念喝了许多酒,眼神迷蒙得像罩了一层雾,忽然就扑进了她怀里,低着头就要亲她。

她挡了一下,那傻子就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像坠了碎星。

“苏清寒,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当时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样直白炙热的告白,从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见了她就哆嗦的小纨绔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虔诚。

她看着祁念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祁念握着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像是怕她跑了:

“只喜欢你,就喜欢你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

她记得自己当时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扶着醉醺醺的祁念回了房,看着她躺在床上,那张俊秀的脸因为醉酒而泛着薄红,唇瓣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她坐在床边看了许久,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

“那你呢?”

祁念半梦半醒间又睁了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苏清寒,你喜不喜欢我?你是不是也只喜欢我一个?”

苏清寒低头,缓缓靠近那张脸。

唇瓣几乎要贴上时,祁念却脑袋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去解祁念的衣襟,想替她把外袍换了。

指尖触及祁念胸口的瞬间,她僵住了。

那触感与男子截然不同。

虽然那处平坦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可掌心里柔软的弧度,和微微隆起的轮廓,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事实。

苏清寒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雕花床栏,指尖死死抠住冰凉的木纹,指节泛白。

“祁念……………”

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骗子…………”

床上的人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站在床边一脸冷意,怔了怔:

“苏清寒?你怎么了?”

苏清寒没说话。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一步上前,揪住祁念的衣领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祁念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清寒,你是不是知道了?”

祁念的声音抖得厉害,伸手去抓她的脚踝。

“我可以解释的…………”

苏清寒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祁念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可她依旧没有松手,死死攥着苏清寒的衣摆,仰着脸,眼睛通红地看着她。

“有什么可解释的?”

苏清寒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冷笑一声,那笑意却冻得她自己心口发疼。

“这不就是事实吗?祁念,本宫好骗吗?”

祁念摇头,声音沙哑:

“不………不是这样的,苏清寒你听我说………”

“别叫本宫的名字!”

苏清寒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祁念的衣领将她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她看着祁念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碎裂开来,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你不配!你从一开始就骗我,从你顶着驸马的身份踏入公主府的那天起,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全都是假的!祁念,你怎么敢!”

有泪从她眼眶里滑落,砸在祁念的脸颊上,和祁念自己的泪水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苏清寒猛地松开手站起来,闭了眼,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人:

“本宫看着你就觉得恶心!你跪在这里装出这副可怜的样子,本宫只觉得反胃!”

祁念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说!”

她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想去够苏清寒的裙摆。

苏清寒被她这动作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尖利:

“祁念,你别过来!你再敢往前一步,本宫就把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事昭告天下!你镇国公祁家上上下下三百余口人,都要给你陪葬!”

祁念的手僵在半空,停在离她裙摆三寸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

她低下头,肩背剧烈地颤抖着,过了许久,才哑声开口:

“苏………殿下,对不起。”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针,扎在苏清寒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看着祁念伏在地上的身影,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苍凉的漠然。

“到此为止。”

她转身往外走,声音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你走吧。从今以后别再来找本宫。本宫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祁念最后一声压抑的呜咽。

苏清寒站在长廊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她抬手抹了一把,掌心一片湿润。那晚的风很大,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碎了一地。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苏清寒从旧衣里抬起头,泪水已经把整件寝衣浸透了一大片。

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唇角忽然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祁念,你说你配不上本宫。”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可你不知道,你走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人配得上本宫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手腕悬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最终她搁了笔,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是祁念送她的防身之物,鞘上嵌着几颗不甚名贵的青玉,刀身却锋利异常,是祁念托了北境军中的老铁匠打的。

苏清寒坐在床沿上,将雪白的中衣袖口往上挽了三折,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

她看着那截腕子上淡青色的血管,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冬天她染了风寒,祁念彻夜不眠地守在她床边,替她换额上的帕子。

那双指节分明的手被她滚烫的额头烫得通红也不肯松开。

“阿念。”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柔软。

然后她把匕首锋刃贴上自己的手腕,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划。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她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那殷红的液体顺着腕子淌下,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锦褥上,洇开一朵朵艳红的花。

她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花,眼前渐渐浮现出祁念的脸。

那张脸先是十一岁的模样,怯生生地举着一朵被踩烂的海棠;

然后是十四岁洞房花烛夜,红盖头掀开时她紧张得舌头打结的模样;

再然后是她醉醺醺扑过来喊“苏清寒我喜欢你”的模样;

最后是她吐血倒下时,那双含着悲凉温柔的眼睛。

“骗子……………”

苏清寒笑着落泪,声音越来越轻。

“你说了要护我一生的…………”

血越流越多,褥子上一片深红。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影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可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消失。

“我来找你了………阿念………”

她闭上眼,气息微弱得像将灭的烛火。

“这一次………你别再躲着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案上那摞泛黄的纸笺。

最上面那张被风卷起,飘飘荡荡落在床边的地上,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十一岁的祁念最笨拙的心事———

|今日给殿下送花了,殿下笑了。我要一辈子对殿下好。|

夜色渐深。

公主府的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偶尔掀动帘幔,发出细碎的声响。

地上那张纸笺被血渍渐渐洇湿,墨迹在水汽里缓慢化开,那行稚嫩的笔迹终于一点一点模糊,最终什么都看不清了。

梅香第二日清晨推门进去时,发出一声惊破晨空的尖叫。

满目的殷红里,苏清寒安静地躺在榻上,面容恬淡,唇角含笑,左手垂在床沿,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早已凝成了暗褐色。

她的右手轻轻攥着那件针脚歪扭的旧衣裳,指间还夹着一根散落下来的、属于祁念的墨色发丝。

无人知晓镇国公府的‘独子’是个女子。

也无人知晓那个秘密随着大乾长公主一道,永远封存在了这座寂静的寝殿里。

殿外玉兰落尽,新叶初生。

春光正好,只是再无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