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过去摇晃着祁念已经毫无反应的身体。
她搂住祁念的脖子,将脸埋进她冰凉的颈窝里,泪水决堤般涌出,声音嘶哑而绝望:
“祁念……你别留我一个人……”
她抱着怀中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那些矜持、高傲、自尊,在这一刻全部碎裂。
她贴在祁念耳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喧嚣的、沉甸甸的真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的心………从来都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暖阁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风卷着残败的玉兰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叹息般的响动。
镇国公府的白幡飘了三日,整个京城都听说那位纨绔驸马突然暴毙的消息。
流言蜚语像潮水般漫过街巷,有人说他是饮酒过度伤了根本,有人说他是旧疾复发不治身亡。
更多人只是摇摇头,叹一句镇国公府气数将尽———祁尽忠半年前在北境战场遭了暗算,尸骨未寒,如今连唯一的‘独子’也没了。
苏清寒站在灵堂外,一身素缟,面白如纸。
她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木被抬上灵车,看着漫天的纸钱像碎雪一样纷扬洒落,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
那双凤眸干涸得像两口枯井,深处却燃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几近癫狂的光。
棺木入了土,黄土一锹一锹覆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清寒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并被埋了进去。
送葬的人渐渐散了,公主府的侍从围过来,小心翼翼地请她回府。
她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整个人就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车壁上。
梅香跪坐在一旁,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眼眶一红,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回到公主府,进了寝殿,苏清寒遣退了所有人。
门扉合拢的瞬间,她后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那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是困兽濒死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她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哪里还有半点‘大乾第一美人’的影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
“祁念…………”
她喃喃着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你说你配不上本宫,可你看看本宫如今这副模样,又是谁把本宫变成这样的?”
她拉开妆台的抽屉,取出一只檀木匣子。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花,莹润通透。
那是成婚第一年,祁念送她的生辰礼,那傻子攒了整整一年的月钱,又偷偷跑去城外揽了三个月的零工,才凑够了银子买下这支簪子。
她当时嫌样式俗气,随手丢进了匣子里,如今才发觉那白玉的质地温润得像祁念看着她的眼神。
她又翻出一摞泛黄的纸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稚气未脱的字———
|今日殿下看了我一眼,我高兴了一整天|
|殿下今日穿的是鹅黄色的裙子,好看。|
|殿下好像不喜欢我,那我便努力让殿下喜欢。|
最早的一张纸笺边角已经卷翘,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落款日期是十一岁的祁念。
十一岁。
那一年苏清寒十四岁,正是少女初长成的年纪。
她记得那个深秋的午后,她独自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看书,忽然听见一阵窸窣响动。
抬头便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枯叶和草屑,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手里却还紧紧攥着一朵被人踩烂的秋海棠。
“殿、殿下………”
小少年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又细又软,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花………好看,给您………”
苏清寒当时只觉得这人好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镇国公府刚进京的小公子祁念,京中出了名的小纨绔,跟着一群世家子弟在御花园里追兔子。
追着追着看见她坐在假山后面,一脚踩进了泥坑里,爬起来第一件事却是去捡那朵被踩烂的花。
她当时接过那朵花,觉得这孩子蠢得有些可爱。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那一天起,祁念往那口檀木匣子里放进了第一张纸笺。
苏清寒手指抚过那些纸笺,眼眶终于泛起热意。
她把匣子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易碎的东西,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面上,晕开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湿痕。
“骗子……………”
苏清寒哽咽着。
“你写了那么多,却没有一张写过…………你是个女子。”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
满柜的锦衣华服里,最里面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料子普通,绣工也粗糙,是祁念在刚成婚那年笨手笨脚给她缝的一件寝衣。
那针脚歪歪扭扭,领口还缝反了,苏清寒当时冷着脸扔回给她,说这等东西也敢拿来污本宫的眼。
祁念当时红着眼眶把衣裳收了回去,后来苏清寒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祁念就着昏暗的烛光,笨拙地一针一针拆了重新缝。
那件衣裳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悄悄挂回了衣柜里,连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收下的。
如今她将那张薄薄的布料贴在脸上,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属于祁念的气息,清冽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祁念…………”
她把脸埋进衣裳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说了只喜欢我一个人的………你说了从前往后都只喜欢我一个人的………”
她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
那晚祁念喝了许多酒,眼神迷蒙得像罩了一层雾,忽然就扑进了她怀里,低着头就要亲她。
她挡了一下,那傻子就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像坠了碎星。
“苏清寒,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当时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样直白炙热的告白,从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见了她就哆嗦的小纨绔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虔诚。
她看着祁念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祁念握着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像是怕她跑了:
“只喜欢你,就喜欢你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
她记得自己当时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扶着醉醺醺的祁念回了房,看着她躺在床上,那张俊秀的脸因为醉酒而泛着薄红,唇瓣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她坐在床边看了许久,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
“那你呢?”
祁念半梦半醒间又睁了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苏清寒,你喜不喜欢我?你是不是也只喜欢我一个?”
苏清寒低头,缓缓靠近那张脸。
唇瓣几乎要贴上时,祁念却脑袋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去解祁念的衣襟,想替她把外袍换了。
指尖触及祁念胸口的瞬间,她僵住了。
那触感与男子截然不同。
虽然那处平坦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可掌心里柔软的弧度,和微微隆起的轮廓,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事实。
苏清寒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雕花床栏,指尖死死抠住冰凉的木纹,指节泛白。
“祁念……………”
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骗子…………”
床上的人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站在床边一脸冷意,怔了怔:
“苏清寒?你怎么了?”
苏清寒没说话。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一步上前,揪住祁念的衣领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祁念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清寒,你是不是知道了?”
祁念的声音抖得厉害,伸手去抓她的脚踝。
“我可以解释的…………”
苏清寒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祁念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可她依旧没有松手,死死攥着苏清寒的衣摆,仰着脸,眼睛通红地看着她。
“有什么可解释的?”
苏清寒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冷笑一声,那笑意却冻得她自己心口发疼。
“这不就是事实吗?祁念,本宫好骗吗?”
祁念摇头,声音沙哑:
“不………不是这样的,苏清寒你听我说………”
“别叫本宫的名字!”
苏清寒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祁念的衣领将她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她看着祁念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碎裂开来,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你不配!你从一开始就骗我,从你顶着驸马的身份踏入公主府的那天起,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全都是假的!祁念,你怎么敢!”
有泪从她眼眶里滑落,砸在祁念的脸颊上,和祁念自己的泪水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苏清寒猛地松开手站起来,闭了眼,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人:
“本宫看着你就觉得恶心!你跪在这里装出这副可怜的样子,本宫只觉得反胃!”
祁念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说!”
她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想去够苏清寒的裙摆。
苏清寒被她这动作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尖利:
“祁念,你别过来!你再敢往前一步,本宫就把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事昭告天下!你镇国公祁家上上下下三百余口人,都要给你陪葬!”
祁念的手僵在半空,停在离她裙摆三寸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
她低下头,肩背剧烈地颤抖着,过了许久,才哑声开口:
“苏………殿下,对不起。”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针,扎在苏清寒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看着祁念伏在地上的身影,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苍凉的漠然。
“到此为止。”
她转身往外走,声音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你走吧。从今以后别再来找本宫。本宫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祁念最后一声压抑的呜咽。
苏清寒站在长廊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她抬手抹了一把,掌心一片湿润。那晚的风很大,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碎了一地。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苏清寒从旧衣里抬起头,泪水已经把整件寝衣浸透了一大片。
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唇角忽然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祁念,你说你配不上本宫。”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可你不知道,你走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人配得上本宫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手腕悬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最终她搁了笔,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是祁念送她的防身之物,鞘上嵌着几颗不甚名贵的青玉,刀身却锋利异常,是祁念托了北境军中的老铁匠打的。
苏清寒坐在床沿上,将雪白的中衣袖口往上挽了三折,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
她看着那截腕子上淡青色的血管,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冬天她染了风寒,祁念彻夜不眠地守在她床边,替她换额上的帕子。
那双指节分明的手被她滚烫的额头烫得通红也不肯松开。
“阿念。”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柔软。
然后她把匕首锋刃贴上自己的手腕,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划。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她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那殷红的液体顺着腕子淌下,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锦褥上,洇开一朵朵艳红的花。
她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花,眼前渐渐浮现出祁念的脸。
那张脸先是十一岁的模样,怯生生地举着一朵被踩烂的海棠;
然后是十四岁洞房花烛夜,红盖头掀开时她紧张得舌头打结的模样;
再然后是她醉醺醺扑过来喊“苏清寒我喜欢你”的模样;
最后是她吐血倒下时,那双含着悲凉温柔的眼睛。
“骗子……………”
苏清寒笑着落泪,声音越来越轻。
“你说了要护我一生的…………”
血越流越多,褥子上一片深红。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影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可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消失。
“我来找你了………阿念………”
她闭上眼,气息微弱得像将灭的烛火。
“这一次………你别再躲着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案上那摞泛黄的纸笺。
最上面那张被风卷起,飘飘荡荡落在床边的地上,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十一岁的祁念最笨拙的心事———
|今日给殿下送花了,殿下笑了。我要一辈子对殿下好。|
夜色渐深。
公主府的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偶尔掀动帘幔,发出细碎的声响。
地上那张纸笺被血渍渐渐洇湿,墨迹在水汽里缓慢化开,那行稚嫩的笔迹终于一点一点模糊,最终什么都看不清了。
梅香第二日清晨推门进去时,发出一声惊破晨空的尖叫。
满目的殷红里,苏清寒安静地躺在榻上,面容恬淡,唇角含笑,左手垂在床沿,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早已凝成了暗褐色。
她的右手轻轻攥着那件针脚歪扭的旧衣裳,指间还夹着一根散落下来的、属于祁念的墨色发丝。
无人知晓镇国公府的‘独子’是个女子。
也无人知晓那个秘密随着大乾长公主一道,永远封存在了这座寂静的寝殿里。
殿外玉兰落尽,新叶初生。
春光正好,只是再无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