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宫墙下的玉兰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却透着一股子冷意,簌簌落了几片在青石砖上。
祁念的身影从殿内转出,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像极了京中那些被酒色掏空了底子的纨绔。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料子是好料子,却偏生在她身上穿出几分懒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却并不粗壮的脖颈。
眉目是极俊朗的,甚至带着些雌雄莫辨的昳丽,只是那双眼总半垂着,显得没什么精神,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她走出十来步,在一片寂静里,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压着怒火的声音,带着微喘。
“祁念!你给本宫站住!”
那声音清冽,像碎玉砸在冰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尾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祁念脚步顿住,肩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
殿门前的日光有些刺眼,她逆光看过去,苏清寒正站在门槛内,一手扶着朱红的门框,指节捏得泛白。
平日里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凤眸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呼吸也失了平日的沉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今日着一身正红的宫装,繁复的刺绣衬得人愈发高贵不可攀,可那通红的眼眶却给她平添了几分脆弱的生动。
祁念望着她,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衣袍下摆沾染了阶前的尘土,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懒懒半垂的眼里此刻也泛起了红,声音出口便带了哽咽:
“殿下,臣有罪!”
祁念说话间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剜出来:
“臣从一开始就在欺瞒殿下,殿下为臣所受委屈,臣不忍再拖累殿下。臣本纨绔,本就配不上殿下,臣………恳请殿下和离,还殿下自由之身………”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
她看着苏清寒,又像是透过她在看着别的什么,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道:
“届时,殿下便能同心悦之人相守一生了。”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苏清寒的耳膜。
她扶着门框的手猛地一紧,面上那层维持着的冷傲几乎碎裂开来,声音因激愤而变得尖利:
“祁念,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她从门内走出两步,绣着金线的鞋尖几乎要抵上祁念的膝盖,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本宫不是你这纨绔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的玩物!”
她极少如此失态,声音大得连殿外侍立的宫人都忍不住偷偷抬眼。
日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脸上,将那双眼底的泪意映得清晰无比。
祁念依旧跪得笔直,只是脊背的弧度透出一种倔强的脆弱。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心肺都剖开,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殿下,臣自知配不上您,当初都是臣的痴心妄想。您合该嫁与名门贵子,而并非为了和臣赌气,困在臣这滩烂泥里。”
“赌气………………”
苏清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脸色瞬间煞白,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祁念,那身影在日光里晃了晃,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意识模糊间,她本能地喊了贴身婢女的名字:
“梅香………扶本宫回去………”
在她即将触及冰冷地面时,祁念猛地从地上弹起,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个身虚体弱的纨绔,一把揽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苏清寒只来得及闻到一股熟悉的、带着些许药味的清冽气息,便彻底陷入了黑暗,最后一丝意识里,是那双手臂箍得她有些发疼的力道。
公主府的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笼出一室不合时令的暖意。
苏清寒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面沉如水。
她醒来已有一个时辰,额角还隐隐抽痛,祁念跪在殿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着她的心脉。
“和离?”
她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狐裘柔软的边缘。
“说得轻巧。”
心口堵得厉害,那股郁气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她蓦地坐直身子,凤眸里闪过一丝近乎自毁的决绝,扬声吩咐:
“梅香,去,把京中那几个……有名气的,都给本宫叫来!”
梅香吓了一跳,犹豫着不敢动:
“殿下…………”
“去!”
苏清寒柳眉倒竖,声音冷厉。
不多时,暖阁里便多了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子,个个面容姣好,或抚琴,或执壶,陪着笑,小心翼翼地凑在长公主身边。
苏清寒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酒液晃荡,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任由一个胆子大的面首替她斟酒,指尖甚至若有若无地拂过那人手背,引来一阵受宠若惊的轻颤。
可那人的笑谄媚而油腻,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暖阁厚重的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股冷风裹着庭院里残存的花香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祁念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换了一身玄色的衣衫,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身形依旧挺拔。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暖阁内莺歌燕舞的景象,最后落在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苏清寒身上。
苏清寒看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倏地收紧,几乎要捏碎那薄薄的玉壁。
她挥了挥手,带着一种刻意的满不在乎:
“都下去。”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面首们鱼贯而出,经过祁念身边时,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祁念看着苏清寒,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往前走了两步,那双总是示弱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水光,声音又带上了那种让苏清寒心口发紧的哽咽:
“殿下,臣…………”
苏清寒打断她,用一种轻飘飘的、满不在乎的语气,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未达眼底:
“哟!驸马来得巧,本宫正寻乐子呢!”
那笑意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祁念的心。
她看着苏清寒故作洒脱的模样,双膝一弯,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跪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闷闷的,带着更浓重的鼻音:
“殿下,您不必如此折辱自己………和臣和离,殿下可再找诚心如意的男儿郎!”
说完,她深深伏在地上,肩背微微耸动,像一只受了伤蜷缩起来的兽。
苏清寒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人,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猛地站起身,酒杯“啪”地一声被搁在旁边的矮几上,酒液溅了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黑沉沉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却偏偏要说得强硬而偏执:
“折辱?祁念,你当本宫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往前逼近一步,绣鞋几乎快要踩到祁念的手指。
“你要和离?本宫偏不!本宫就要当着你的面,招遍京中所有的面首,让你瞧瞧!没了你,本宫照样活得风光!”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歇斯底里,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不知何时已爬满了泪痕,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过尖俏的下颌,滴落在华贵的衣襟上。
祁念缓缓抬起头,看着苏清寒歇斯底里的样子,眼底的泪意更甚,声音嘶哑:
“殿下,您不是喜欢那个……”
她话没说完,苏清寒像是被什么尖刺狠狠扎了一下,猛地从旁边的桌子上抄起一个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砰”
一声脆响,碎瓷四溅,茶水泼湿了祁念的衣摆。
“够了,祁念!”
苏清寒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她猛地扑到祁念身前,双手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半提起来。
两人离得极近,苏清寒通红的眼死死盯着祁念的眼,那眼神里有伤心,有绝望,有刻骨的恨意,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祁念,本宫是你当初跪在宫门前一步一叩首说要护本宫一生的人!你如今倒好,拿这些话来剜本宫的心!”
她喘着粗气,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里祁念那张苍白俊秀的脸。
她揪着衣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声音却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祁念,本宫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你和离,你死了这条心吧!”
话音刚落,祁念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清寒,那双含着泪水的眼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和悲凉。
然后,她的喉头猛地一动,一股腥甜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出,在两人之间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祁念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往后倒去。
苏清寒正揪着她的衣领,猝不及防之下,也被带得往前一扑,整个人跌进了祁念怀里。
“阿念!”
苏清寒惊骇地喊出声,那声‘阿念’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恐惧。
她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看着祁念毫无血色的脸,和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别……别吓本宫,祁念!”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抬手去擦祁念唇边的血,却越擦越多,染红了自己的手指和袖口。
她猛地回头,朝外面尖声喊道:
“梅香!快传太医!快!”
很快,太医被连拖带拽地请了来。老太医气喘吁吁地跪在榻边,搭上祁念的手腕,原本急促的呼吸忽然屏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颤抖着收回手,又细细诊了另一边,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
苏清寒抱着祁念,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目光紧紧盯着太医,声音压抑着巨大的不安:
“如何?”
太医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在金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禀殿下,驸马爷这是中毒了,又加之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苏清寒站起来看着太医,口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尖锐。
“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苏清寒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蜂在鸣叫。
她踉跄了一步,手扶住床头的雕花栏才勉强站稳,指尖被粗糙的雕纹硌得生疼。
她转过身,跌坐在床边,一把抓起祁念垂落在身侧、沾着血迹的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上。
“怎么会中毒?是什么毒?可有办法解毒?!”
她语无伦次地追问,声音里满是哀求。
太医瑟瑟发抖:“殿下息怒,此毒……此毒微臣见识浅薄,实在辨认不出,驸马怕是没……”
“住口!”
苏清寒厉声打断他,不敢再听下去。
她紧紧握着祁念的手,那手心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指缝间溜走。
她将脸埋进那只冰凉的手掌里,泪水浸湿了祁念的指缝,哭得梨花带雨,再无平日的半分冷傲从容。
“祁念,阿念……”
她一遍遍低唤着,声音破碎。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呼唤,祁念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示弱的眸子此刻灰败而虚弱,却依旧努力聚焦在苏清寒脸上。她看着苏清寒的泪眼,嘴唇翕动,声音气若游丝:
“殿下……为何不愿和离?……殿下不是说……臣令您心生厌恶吗?……和离之后……殿下就没有臣这个污点了……”
苏清寒猛地摇头,泪水甩落,她将祁念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脸上,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是气话!我心里…………”
话未说完,她感觉掌心里那只手突然一沉,彻底失去了力气。
祁念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了焦距,空洞地望着上方,唇角那抹殷红的血痕刺目惊心。
“祁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