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带血的奏折，我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像极了昨夜死去的那些人的骨灰。
从太极宫偏殿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我感觉整个皇宫都不一样了。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往日宫女们细碎的脚步声，没有太监们低声传递八卦的动静，甚至连屋檐上平日吵闹的鸟雀都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高压，像暴雨来临前被死死闷住的雷。
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金砖上，走到门边，试探性地推了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以前伺候我的小宫女，而是两个身穿明光铠、腰挎横刀的高大男人。
他们背对着门，听到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把腰间的刀鞘往外送了半寸，“噌”的一声脆响，拦住我的去路。
“娘娘，殿下有令，您不能出这扇门。”
声音冷硬，像铁块砸在地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框。我认得他们身上的铠甲——金吾卫，长安城最精锐的禁军。
以前是先帝的人，现在，显然换了主子。
“我……我不出去。我渴了，想打点水洗漱。”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金吾卫没理我。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脸生的小太监低着头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和皂角。他把东西放下，头都不敢抬，转身就跑，活像这屋里有什么吃人的恶鬼。
我拉住他的袖子：“等等！以前伺候我的春桃呢？还有掌事太监李公公，他们去哪儿了？”
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外廷打杂的……”
我松开手，看着他连滚带爬地逃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我知道，裴昭这是在“换血”。他把太极宫所有熟悉我、可能帮我的人，全部清理了。连一只属于“旧时代”的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不死心。
我翻箱倒柜，找出进宫时带的一块西域极品和田玉。趁着中午送饭的太监放下食盒的间隙，我一把拽住他，把玉塞进他手里。
“公公，我不求别的，只求您帮我往宫外递句话。递给我远在安西都护府的舅舅。”我压低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要您帮我递出去，我以后必有重谢。”
那太监捏着玉，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娘娘放心，奴才拼了这条命也给娘娘带出去。”
他揣着玉，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殿门。
我坐在桌前，看着食盒里的精致菜肴，一口也吃不下。死死盯着殿门外那条长长的宫道，心跳得像擂鼓。
一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就在我以为有了希望的时候，殿门外的金吾卫突然动了。
那个刚刚收了我玉的太监，被两个穿着飞鱼服、腰间佩绣春刀的暗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他的一条腿软绵绵地垂着，嘴里被塞了破布，发不出惨叫，只有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那个暗卫当着我的面，一脚踩断了太监的另一条胳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清晰可闻。
然后，暗卫从太监怀里摸出那块玉，走上前，隔着门槛，把玉直接砸在了我的脚边。
“当啷”一声，晶莹剔透的玉碎成了两半。
“娘娘。”暗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无表情，“殿下说了，这宫里哪怕少了一根针，都会算在您头上。您要是再敢往外面递东西，下次断的，就不是他的腿了。”
说完，他抓起地上已经疼晕过去的太监，转身离开。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碎成两半的玉，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他不仅换了宫里的守卫，他还在宫里布满了眼线。我连一只蚂蚁都送不出去。
这里不是皇宫，这是他裴昭建的一座天牢，而我是被剪了翅膀锁在笼子里的雀。
傍晚时分，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一阵夹杂着铁锈味的狂风卷了进来。
裴昭穿着那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的靴子上沾着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立刻像点燃了火一样亮了起来。
他刚杀完人，或者刚接掌完禁军，身上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杀伐之气，压得我喘不过气。
“怎么不点灯？”他看了一眼昏暗的屋子，冷声问身后的随从。
“回殿下，娘娘把送来的蜡烛全砸了……”
“滚出去。”裴昭头都没回。
门被关上，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走到我面前，靴子停在那块碎裂的玉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嗤笑了一声。
“阿史那，你长本事了。”他蹲下来，膝盖压在我的裙摆上，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你那个在安西都护府的舅舅，三年前就死了。你连找靠山，都找了个死人？”
我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进宫后就再也没收到过家里的信，我一直以为……
“哭什么？”裴昭用指腹有些粗暴地擦去我脸上的眼泪，眼神却冷得吓人，“这世上能护着你的活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你却偏想着往外跑，你说，我是不是该罚你？”
他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终于被彻底剥夺了所有权的私人物品。
“把包袱收拾一下。”他背过身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今晚就搬。东宫那边的床，我已经让人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