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嬷嬷差的人回来,在回廊尽头因太过慌张,就撞上了小翠,又见小翠怀里揣着鼓鼓的,拦住了她的去路。
“怀里藏了个什么东西?别是偷了哪个院子里头的东西往你姑娘院子里塞?”丹画语气不善,没给她好脸色。
听着这语气,小翠将怀里的烧饼拿出来,“丹画姐姐,你仔细瞧瞧,谁偷东西了?”
她记着平日里且惠对她的教诲,切勿与其他院里的人起争执,不管她们说什么,低眉顺眼的总不会被人挑出毛病。
这也是且惠独自一人在这宅院里度过十几年春秋悟出的道理。
丹画撇了一眼。便不再言语。
小翠嘟了嘟嘴,不理会她,往西厢房走去,回头看了好几眼丹画,反倒是她躲躲藏藏的叫人生疑。
丹画进了门,“嬷嬷,查清楚了,是淮阳老家的人,顾家的独子,顾严。”
王氏从里屋走了出来,闻言怔了一下,“淮阳顾之礼的独子?”
“正是,大娘子。”丹画点点头。
棠嬷嬷拍了拍手,弯腰到她王氏耳边,“大娘子忘了?咱们早些年未进京,在淮阳老家时,大小姐还小,许是那时候就认识了。”
王氏听完惊出背后一身冷汗,早前只是认为年少之交,但按照这么想来,那是早有私情,不然人怎会巴巴的从淮阳跑来京城。
王氏站了起来,“扶我过去一趟。”
棠嬷嬷见她脸色不好,宽慰她,“太太不用如此着急,如今这还是好的,生生的将人在这里截了下来,断然不会让他再生出旁的心思便可,至于大小姐,好好教诲一番,总能体谅您的良苦用心。”
王氏摇摇头,“年少情谊难断,非得要听她亲口说才行。”
入了夜,屋檐底下的宫灯晃悠的将影子碎成几半,低声的哭泣声从角落偏房传了出来,像被遗弃呜咽的小猫。
“母亲,我真知道错了,我本意就是要拒绝他的。”且柔伏在地上,低声解释道。
“你真真是糊涂!”王氏看着她,“竟让那人跑来这里!”
“母亲,他应了我,断不会再来了,女儿知道错了,母亲。”她哭的厉害,伏在地上,身子都打起了摆子,“母亲,救救我。”
王氏将她扶了起来,一张脸,泪痕交错,额发都掉了下来,湿成一条条黏在鬓间,眼皮都略微肿了些,她自小养在身边的孩子,哪里受过这般委屈
“起来,你且安生几日,我再到你父亲那里求情,便能好过些。”她宽心安慰她,“切记断了联系,那人我已经差人将他打发走了。”
且柔抬起头,“母亲,他说秋季的乡试他会参加。”
“哼,他参加不了了!”王氏留下一句话,“你安生在这里,你父亲心软,我多说些好话即可。”
棠嬷嬷扶着她出来,“大娘子,这事情?”
“把他给我盯紧了!”王氏看着远处化雪融化的被压弯的纸条,招了招手,“你把府里腿脚跑得勤的王婆婆叫过去,他只身一人,银两定是不够,他若识趣,拿了银两走人,那便好说,若还是不死心?”
她摇摇头,轻轻笑了下,“那便连手也不比再用了。”
棠嬷嬷俯身凑近,“你好找个由头,见他一面”
“明白了。”棠嬷嬷心领神会,这才扶人回了东屋。
“小姐,你看我剪得这个人像怎么样?”小翠举起手中的剪纸,“可惜这里不像。”她嘟着嘴,“我刚刚应该将这里再收一下。”
且惠将手伸了过去,“我看看。”
“小姐,你剪得是谁?怎么旁边还有根棍子?”小翠看了眼,被且惠一手抢了回来,“这是我的,你别看。”
她脸微微红了起来,将那个人影藏了起来,听着外头的声音,吹灭了外堂的烛火。
“小姐,你说大小姐犯了什么错?老爷如此动怒,竟将她拘禁在祠堂?”小翠趴在门上,听了半晌,被且惠拉了回来,“又忘记我教你的了?不该我们关心的事情,不要多问。”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多听,少问,多做事,我都依你吩咐了,只是今日我刚从前屋回来,就碰到了丹画,急匆匆地从外头回来。”小翠说道。
“我本意是不想搭理她的,她污蔑我偷东西,我才跟她拌了几句。”
“丹画怎么来了?”且惠问道,丹画原先是养在祖母身边的人,祖母回了淮阳后,就一直跟着。
“我也正觉得奇怪呢,淮阳那边总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好了,歇息吧。”且惠拍了拍她,将最后一盏灯灭了,那藏起来的剪纸被她拢在手心。
“老爷,眼下开了春,承恩侯府也送来了请帖,请了林家去赏花,正好两家孩子多个相处的机会。”王氏站了起来,替他温了一杯茶后,缓缓开了口,“漾哥儿近些日子也用了心,京城里达官显贵大都在此时漏了面,认识多一点人,定是不会错的。”
她了解林清文,将林家历代以来的道德仁义刻进了骨子里,但又是极其渴望赏识以此施展自己的才华,这才将后面那句话说了出来。
林清文何尝听不出她的心思,挥了挥手,“且去吧。”
“大人,林家的人已经出发,人回来报,说是轿子过了正门了。”成安回来报。
盛珩点了点头,“我们也去瞧一瞧热闹。”他撑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忍过那一阵酸痛后,方下地。
“林妹妹,许久没见,可是消瘦了些。”宋亦看向且柔,轻声问道。
王氏看了眼,接了话,“许是前段时间女工用功了些,成日里就爱钻研这些。”
且柔微微抬起头,“宋哥哥,你喝茶。”她掩面娇羞,纤纤玉指端起面前的茶,放在他面前,才将手撤回去,留下刚刚触碰的余温,见男人的嘴角咧开,侧了身,只给他看见红了半边的耳朵。
且惠坐在了身后,见王氏的眼神看了过来,起身行了礼,“父亲,大娘子,我瞧着那边的花开得极好。”
林清文正有意同宋家商量起且柔的婚事,见她这般懂事,点了点头,“去吧,切勿走远了。”
且惠点点头,这才离了席。
行至池边,低垂的杨柳被她拂开,见远处人多,她便挑了个安静的去处,做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小翠见这太阳起了猛,伏在她身边替她遮挡着。
“那就是林家二姑娘?看着倒是安分,可惜是个庶出。”京中贵女门,虽是身份显贵,但是嘴巴却比那市井婆子还要多些。
有人摇摇头,“亲娘不在,即使是嫡出的也无用,得了张好脸皮,也是白费。”
且惠拉住小翠的手,摇了摇头,往那假山处走去。
“林二姑娘。”前方脚步尚未靠近,便听见叫唤声传了来。
程皖摇着一把折扇,目光轻佻的看向她的脸
“姑娘怎么躲在这里来了?”
且惠后腿半步,微微行了礼,“程公子。”
她这幅乖巧的模样,同他平日里见的姑娘都不一样,那些姑娘,只会叫好的巴结起他,就连害羞的模样都少见。
程皖轻轻笑出了声,“听家母说,林家有意接亲,这么说起来,我同姑娘,可不止这一面之缘。
且惠抬起头,声音清冷,语气不卑不亢,“程公子说笑了,无风的事情,切勿轻信了。”
他身上不知道是哪里招来的味道,甜甜腻腻的,且惠微微侧了身,便不再跟他对视,他倒不在意,挡住了她,“着急走做什么?你我多说说话,这缘分就培养起来了。”
小翠见状拦在了且惠旁边,被她轻轻拍了拍,正准备开口,才听见前方脚步声接近,盛珩从那角落处走了出来,也不知道他是听了多少。
他的身影修长挺拔,即使拄着拐杖,仍然有一股不言而威的气质在,像是没想到碰到这两人,嘴角动了下,“哟,不巧了,今日。”
程皖随是纨绔子弟,但也是知道朝中之事,虽盛珩身体不便,但太子四岁启蒙,便一直在他身边,得他教诲。
他微微颔首,“太傅大人,今日也有雅兴?”
盛珩看向他,“本官怕是打扰了程公子的雅兴了?”
“并无此事,只是同林二姑娘相识一场。”见且惠并无接这话的由头,便悻悻住了嘴。
且惠无意同他纠缠,行了礼便借故离开。
“林姑娘,且慢。”不知道他是如何撇开了程皖又追了上来,她不禁看向他的腿,盛珩今日未戴官帽,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面色苍白如纸,许是刚刚走得急,额头微汗,又见他身边随从都打发开了,想必是有话同自己说。
“小翠,你替我去前厅候着,如果是那头的意思谈妥了,再来告诉我。”
她吩咐小翠,见她犹豫不决,点了点头,“去吧,我一会儿便来。”
现下没人了,她抬起头看他,“盛大人,可是有话同我说?”
她如此聪慧,实在是甚得他意。
莹莹日头,照在了她这张脸上,许是少见日头,生出了羊脂般的雪白,她就这么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眼尾那粒红痣将眸子衬得清亮。
盛珩朝她走近了一步,微微扬起了嘴角,“真真是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