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得过近,常年身上携带的药香浓郁清冷,此时她轻轻的吸了一口气,便觉得头晕,且惠察觉自己的脸色微微发烫,连忙退了两步,见他仍然盯着自己。
“我记得的。”她轻声说了出来,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尖,离自己不到半步的距离,硬生生的将自己圈进他的领域,无端生出来的亲昵感让她不知所措。
她从小无人教诲,母亲生她时难产离世,府里上下都当她晦气,自此林清文更是没有半点心思在她身上
她的所见所识全然靠府里的先生教导,但先生惯是个会看脸色的主,心思过多的花在了林漾身上。
到如今从没有过这样一个人,会执着的追问她几年前的一面之缘,且如此当真。
他的右脚似乎不敢着地,无力的站着。年纪轻轻,怎就会如此羸弱?她心里悠悠叹道。
盛珩此刻看不出她心里的百转千肠,只听到她认出自己,心中大喜,“何时知道的?”
“那天晚上,灯会。”她说了出来,眼眸微微抬起,撞进他道不明的思绪里面。
比他想象中要早,盛珩微微呼出一口气,“我当你认不出,还想着,再怎么跟你说。”
“认出来或者认不出来,又如何?”这是她一直想问的,到今天才问出口。
盛珩点点头,“我想着日后成亲了,总不能连枕边人都不知道是谁?”他的声音很轻,且惠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天听他这般亲口说出来,倒是把她怔住了。
“你别怕。”他再开了口,“你父亲今日同你姐姐议亲,这段时间定然不会为难你,你只管乖乖回去,烧饼铺子的人还是在。”
他这是在宽她的心,又不宜同她相处过久,退开了半步,恢复了往日那个清冷寡情的样子,“赏花宴实在无趣,早些回去。”
他留下这句话,微微向她颔首,朝她手里塞了一个香囊,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朝那东边亭子走去。
承恩侯过来寻人,“当太傅迷了路,正要来寻。”
盛珩摇摇头,“无妨,本官一个残废之躯,走得慢。”宋知文摆摆手,“太傅言重了。”
“小姐,等你很久了。”小翠见她走过来,忙跟了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后,方才停下来,“我听见前面的笑声,听说婚事谈的极好,老爷很高兴。”
且惠点点头,“自然是高兴的,承恩侯府幼时同父亲一同上京,有相识的缘分在,如今亲上加亲,两家理应都高兴的。”
小翠看了看她的脸色,“大小姐嫁了之后,可能就到小姐你了。”她忧心的看着自家主子,老爷跟大娘子选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的。
那个永安伯爵府的,今日她一看都觉得是个登徒子,一想到自己小姐要嫁入这样的人家,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且惠看她愁的都要哭了起来,笑了下,拍了拍她的头,远远看见王氏久违的笑容,“回去吧,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情担心”她轻轻说道。
她心里也清楚,今日来这一趟,势必这婚事是要定下来了。
盛珩也入了席,饮过旁人递来的酒,目光落在远处亭中的少女,永远乖巧的坐在后座,不争不抢。
也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同自己一般的苦命人。
当是这杯中酒凛冽,盛珩微微皱了眉头。
以世爵嘉诚公入仕,特拜太子太傅,寻进太傅衔、领詹事府事。那是当年新帝宣告给外人听的,却以这太傅的名义,将他困在这深宫中不得已,年复一年。
其实,她还是不记得,在这更早之前,他与她便见过了。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朝中设宴,不论地位,不述其职,凡在京六品及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入宫朝拜。
那一年,雪下的极大,宫灯彻夜亮着,盛珩避开了人群,独自一人来到了偏殿,就看见里面有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小姑娘,头上梳了两个圆圆的髻子,倒是跟天上悬挂的月亮一般。
许是冻久了,脸蛋两处发红,见有人来,她也被吓到了,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盛珩脚痛,忍得厉害,才想着脱身,没想到倒是撞见了人。
他先发制人,开口质问起她,“哪里来的小丫头?宫中也敢乱跑,小心被当成刺客!”
她才多大的年纪,年仅六岁就被他吓得哭了起来,又听信了他的话,怕哭声招来人,捂着嘴哭的很是委屈。
他心里不忍,将她拉到里面,“可不能再哭了,不然可是真的要来人了。”她听闻点了点头,分辨不出他是好坏,只好一昧的顺承他。
听话总不会被砍头,她这样想着,便坐着离他近了些。
他解开了靴子,将磨坏的右脚拿了出来,鲜血伸出,将内衬都染红了一些,盛珩微微皱着眉查看了一番后又准备穿回去。
一只鲜嫩白皙的手拉住了他,“你受伤了吗?”
刚刚哭过的嗓音沙哑稚嫩,见他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这是我留着傍身的,给你吧。”
她颇为大气的给他,浑然不计较刚刚他吓唬自己样子。
今日进宫的,大都是在朝当值的,他自然也不会去怀疑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
见他的手还没伸过来,她将自己的一边袖子撸了上去,白嫩的皮肤上面赫然有块烫伤的痕迹,看起来比他的脚似乎还要严重些,她将那瓶子的盖子扯开,到了一些药粉在那伤口上,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也不见她眉头皱一下。
待那粉渗入了皮肤后,她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凑到他跟前,“你看?”知道他疑心,便自己先试。
她眼睛生的极为好看,眼尾的红痣无辜的落在那处,硬生生的生出了令人怜惜的味道,盛珩扭过身子,将落在她皮肤上的眼神挪开。
她见他半天没反应,不由分说将那瓶药粉倒在了他的脚,蹲在一旁,“你这伤口不要碰水,几日便好了。”
盛珩冷冰冰的看着她这一气呵成的动作,顿时间愣在了那里,直到察觉自己的眼神,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好不了了,也死不了人。”
他的语气冰冷,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
林且惠蹲着看他,少年冰冷的嘴角,全是不近人情的味道。
“虽是死不了人,但是你不疼吗?”她轻轻回了话。
他就这样俯瞰着她,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
父亲说过,藏拙,务必将自己藏好。最好是藏到自己都觉得是真的,那旁人自然也会当真。
只有这样,周围的眼睛才会少一点,直到他们忽略你,只要他们忽略你多一步,那么你就会安全一步。
这些话,他记了一年又一年。
只有她说,说到疼这个字。
盛珩眯着眼,似是想要反驳她,但找不出一句话来。
前方传来脚步声,林且惠一听,连忙跑了出去,踏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眼他,少年站在门廊的阴影处,半边脸藏在了黑暗里面,她咬了咬嘴唇,应了外面的叫唤。
“哎哟”且惠躲过且柔的手,站在了林清文的身后。
且柔年纪虽小,不知道是从哪个嬷嬷那里学到的掐人的本事,下手很重,常常一不顺心就动手,且惠不想跟她当面争执,总是在她伸出手的时候躲开,每回都将她气的要死。
“好了,都稳重些,今天可不比在府中,其实容得你们在这里大声嚷嚷的。”林清文出口训斥。
王氏将女儿拉到身旁,“莫淘气,惹了你爹不痛快。”
“娘,不是我,是她,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叫她给我在那里等着,偏偏不听,害得我好找。”且柔伸出手,指着且惠,满口的埋怨。
且惠想了想,“宫里太大,我一时迷路了,一顿好找方才找到。”
“哼!”且柔叉着腰,“你胡说,分明躲在哪里偷吃东西!”
“我没有。”且惠轻轻反驳,看着林清文的脸色越来越差,只好闭了嘴,安静的跟在一旁。
她惯然是会看脸色的。
原来是林家的,盛珩远远看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才收起心思,往那光亮的地方,慢慢走去。
“太傅可是醉了?”宋知文见他脸颊红润,闭着眼睛,似是睡过去了一般,这才好心提醒。
盛珩睁开眼睛,短短的时间,他竟是梦到了初见的那一年,眼下分不清梦境跟真实,又听见旁人的叫唤,这才清醒了过来,揉了揉眉眼,缓缓开了口“宋侯府里的酒,入口回甘,本官的确是喝的入了迷。
宋知文笑了,接了话“太傅喜欢,今日不醉不归。”
盛珩摆了摆手,“罢了,孤家寡人的,再喝醉了岂不让人笑话了。”
他站直了身体,“本官先行告退了。”
这才离了场。
林且惠站在轿边等着,见他一瘸一拐的由着人扶着上轿,这才将自己的目光挪开。
时已开春,夜深了仍有几分寒意,且惠披了件外裳,将窗户关紧,这才拿出怀里的香囊。
很简单的样式,上面秀了一株荷叶,花苞从那绿中探出了头,她的手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心里怀揣的秘密让她脸色发烫。
那香囊里面,有一张纸条。
“莫怕,你且等我,我自会上门提亲-子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