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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是岁七月,连两月大旱。

虽有水道善通几郡,然老天来势汹汹,使今朝颗粒无收。

帝王感己罪业,以身作则吃素焚香礼佛,祈求佛祖保佑,上苍赐福大梁。

萧启明身为皇室,亦是如此。

吴郡城中重玄寺乃城中巨刹,可登阁俯瞰城郭辽远开阔,最适宜二人带领吴郡萧氏皇族祈福祷告,祈求上天降雨。

萧启明不信神佛,但得做样子。

跪坐强撑着僧侣讲经完毕,待四下只有他们二人,萧启明还在思索着能不能起来偷懒,萧睿升都站到佛前开始挑供果吃了。

萧启明小声惊道:“你干什么萧睿升?”

萧睿升笑得放纵,剥着橘子道:“吃供果啊,自然要挑好的。”

“你不怕佛祖怪罪吗?”萧启明带着敬畏茫然问。

萧睿升嗤笑一声,走近蹲下将第一瓣橘子塞入他口。看着他懵怔的嘴给他合上,扶他起来。

“彼此彼此。叔叔,这可是你先吃。”

“萧睿升你简直太过放纵。”萧启明被他话呛到又怼他道。

萧启明腿都打闪,萧睿升扶稳他打趣笑道:“哟,叔叔你不会要晕了吧?”

“去你的。”萧启明说完打开他,瘸着腿又坐下去找了个惬意点的跪姿。

“叔叔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不信也该为了百姓跪一跪吧。”

萧睿升漫不经心道:“这里没人守着,也没人看你到底跪不跪。”

听到这个萧启明慢慢悠悠起来,只说:“你不早说。”

萧睿升笑他装的正经,实则随波逐流。于是敞开心扉找了个座位,腿搭上桌子惬意抛着橘子吃说:“这重玄寺是前两年陆家的宅子,因着出现祥云当空,才上表陛下说改成佛寺。

都给我们安排到这儿来了,陛下根本就没想让叔叔做真把戏。”

这下萧启明才恍然大悟道:“我说呢,这儿怎么不像寺庙倒像个宅院。”

“且安心待几天罢叔叔,”萧睿升扔走橘皮抱头摇椅道:“等下雨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要是一个月,半年,一年不下雨呢?”萧启明诧异道。

“那我们萧氏皇族该下罪己诏啰,”萧睿升嘴角上升却暗上三分阴冷,故意吓他道:“或许……换个人做皇帝也是可能的。”

萧启明倒水斥他:“一天天嘴上没个把门的。”

萧睿升见他脚步虚浮,这也才跪了还不到半个时辰,都弱成这样,还不知道在床上被人怎样折服。

柳腰杏眼,弱骨含风,玉肌香领,唇披秋……

萧启明喝完水,看他盯着自己心里直发毛。

“你看什么看?想喝自己倒啊!你叔叔才不会屈尊纡贵给你倒茶,”

仗着有人宠爱,狐假虎威。

不过却是实打实不可多得的美人。

“看叔叔好看。”

“轻浮。”

萧睿升暗言:“叔叔还请放心,我可没有陛下对你的那种心思。”

萧启明摆手烦脸打开,解释道:“你们都给我传成什么样了?算了算了我也不想听。反正又没那档子事。”

“叔叔你没有,难保陛下没有啊。”

“胡言!”

“好好好,”萧睿升停手道歉道:“我见叔叔与寻风使浓情蜜意,我自然是相信叔叔的。”

萧启明赶紧打住,命令道:“我饿了,给我找吃的。”

萧睿升转了一圈儿,拿起佛前供的糕点,放在旁边桌子上给他。

“喏,就只有这个。”

萧启明吃起来就跟小兽蠕食似的。

萧睿升旁敲侧击在旁问。

“叔叔,你怕是吃坏了什么,才这么弱的吧?”

萧启明茫然叼住糕点,又取下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你可得留一份心眼。听说当年合安皇后有疯症,先前夭折了你还没满月的姐姐,而三年后又生下你这个弱胎。”

萧睿升移眉笑着:“这不很奇怪吗?怎么全病一块儿去了?”

“或许有遗传病。”

“这什么意思?”

“就是我母亲可能从小就有她那种病。”

“与传闻不符,”萧睿升悄说:“你母后的病情好像是当年元帝登基广纳后宫,帝后不和之后出的岔子。听说当时闹得可凶的了,显阳都差点烧了。还有你……”

“还有我什么事啊?我不一直都昏睡傻傻的嘛?”

萧睿升见他脸色白白的,怕是受不了刺激赶紧打住。

“没有没有,他们开始说你是帝后不睦的证明,或是……元帝当年为夺帝位杀孽太重为因,果报你身上了。”

“无稽之谈。”萧启明摆手把他的位置坐了悠然啃着糕点。他就喜欢像尝珍馐一样舍不得一点点垦。

又好吃又好玩,打发无聊时间嘛。

萧睿升捂着脸,心里嘀咕:谁敢告诉你,当年合安皇后一直挠嚷着她应该生的是女儿不是男孩,差点掐死你的事啊。

萧启明忽然问:“对了,我舅舅说当年我母后宫中的事,怕是你母妃知道许多,叫我问你母妃看看。”

萧睿升愣了下,吞吞吐吐道:“那个……那个……我母妃都没怎么管过我,哪里还知道那些事啊?”

萧启明皱眉一瞬。他父王六年前轰逝。如今听他说他从小没有母亲管养成个跳脱的性子很正常。不过老王爷走了他十二上位也没出什么大岔子,想必此人城府极深,不容小觑。

“你就告诉我,能不能见?”萧启明冷问:“你不是向着我的吗?难道你想害你叔叔?”

萧睿升赶忙小碎步过来给他献殷勤捶肩。

“叔叔这说的什么话,我自然一心向你。”而后难以启齿道:“我那个母妃,她啊……长伴青灯古佛,一心抛却红尘。我去都不怎么能见到,我怕叔叔碰了一鼻子灰啊……”

“那我拿把刀给你架脖子上,能不能问你母妃问题?”萧启明冷不丁说出。

“叔叔,我怕疼。”萧睿升又给他加了个力度,见他十分舒适的表情,又打趣说:“不过我更怕叔叔疼,那刀还是让使者拿吧。”

“别耍花招,”萧启明按住他动作提点他,“你若还想安稳待在吴郡做吴兴郡王,你就该听陛下和我的,还有寻风使的。”

可这不是还有道旨意相悖嘛。

萧睿升收起小心思乖巧道:“明白,叔叔我最听话了。”

“那个王敦现在能不能砍啊?”

“叔叔,听说他在钱塘带人修塘还挺鞠躬尽瘁的,此时说杀不合适吧?况且,杀了他世家会闹得可凶了。”

萧启明‘啧’了声,又说:“那你母妃我能见吗?”

“能见能见,”萧睿升赶紧献殷勤倒杯水道:“到时候雨停了我亲自带叔叔去见。”

萧启明点头,此刻想着这个侄子还算妥帖。

随即又跪了回去。

“萧睿升你休息够了也跪回来吧,若是真能跪下雨,还是值得。”

“下雨,看老天爷罢。”萧睿升而后高谈阔论倚着桌道:“只要大梁还在,我们就还是皇族,衣食俸禄无一不满,何须跪这铜佛,有这功夫还不如让老百姓多吃点米熬过这大旱。”

萧启明还想夸他有救世之志,很伟大。

结果他说——

“那些贱民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我们身上穿的绮罗,吃的珍馐,那些人就傻傻的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怜的紧!一群傻子!”

萧启明打住他笑,说:“萧睿升够了,你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何不食肉糜?”萧睿升大笑完忽言:“叔叔,自大梁开国三朝以来,花在你身上的银子怕是如流水,都数不清的。”

“你还在这里说我奢靡,你吃的穿的带的可比我们金贵多了。”

萧启明无奈咋舌一下,说:“所以我在这里跪,我始终良心不安。”

“叔叔,我告诉你,我活这十八年只认准一条道理:人得心狠要对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若是事全埋心里便是自取灭亡。”

而后笑指佛祖,脚步似醉酒翩翩。

“你要叫我跪这个空心东西,我不服!我要跪,父母可跪,祖宗可跪,开国的梁元帝我也可跪。我得感谢他,是他能让我金尊玉贵的活着,不用像百姓劳作,不用像士卒战场冲锋厮杀。

我生来就是皇族,把踩在众人脚下。我就得尽情享受,尽情快活。

哪儿像这个空心的东西,骗的是老百姓的心。”

萧睿升坐回去不耻笑一声道:“广修佛寺,不过就是统治者屠戮百姓信仰的另一种手段。”

想到谢观舒发回来的要上呈的报表。说百姓宁愿将家中存粮供奉给佛祖,祈求降雨。简直荒唐极了。

萧启明有些心虚,这提案还是他给萧如是说的。

“少说几句。”

“叔叔,你心虚什么?这不会是你的提议罢?当初都有传言说你不傻,我看你只是身子弱点,脑子可活泛了。”

萧启明挥拳威胁他打住。

“萧睿升你给我不跪就不跪,就别在那里扯有的没的。”随便想了个问题接着抛给他。

“那你若不是王爷呢?你会怎么办?”

“没有尊贵的身份……”萧睿升感慨道:“我怕我活不下去。”

“怎么会?大家都有手有脚的,能靠自己的。”

萧睿升斜笑一瞬,“叔叔没听过一句话嘛?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我看你若脱了这身份去当普通老百姓,也是不适应的。”

萧启明点点头,确实如此。

他从现代穿过来,早已适应这奢靡的生活。叫他现在去当平民,估计身上穿的粗布都能让自己浑身不适起疙瘩,自己吃饭都还有人喂,那一桌子菜确实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不会见过。

忽心生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好像是老百姓跟贵族的结合体,心中的正反情绪让自己好像个异类。

“你过来跪罢。”

“不跪。”

别怪我没提醒你。

其实,出发清修之前,陆泉都跟他打过招呼了。

他会来捉偷奸耍滑之人。

你看!

果真如此。

陆泉抓住了萧睿升偷懒闲坐的小辫子。

“陆大人!本王跪的膝盖麻了休息会儿,现在立马就去跪!”

萧启明在那里蜷着腿偷笑。

陆泉用眼神褒奖了萧启明,用言语提点他:“吴兴郡王下次再偷懒懈怠,我就要向陛下上书了。”

萧睿升跪直汗颜:“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的陆大人。”

陆泉见萧启明悄悄动着,嘴都颤颤。

大发慈悲道:“圣上去休息罢,你身子不好,自己得仔细着。”

萧启明猛地点头起身。

陆泉带了一把沉重的他。见他乖乖巧巧的看书喝茶,便也行礼告退了。

萧睿升在心中呐喊:凭什么只有我的世界受伤了啊!

萧启明闲来无事乱翻书,看到熟悉的遂起了解惑的心思。

“萧睿升!你过来,给我说说这个什么意思。”

萧睿升埋怨喃喃:“叔叔,你老安心歇着。我可不敢起来。”

“快来。”萧启明打包票道:“待会儿陆泉来了,我给你担着。”

萧睿升欣然起身。

萧启明笑指这行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萧睿升笑道:“我当什么,《金刚经》的四句偈啊。叔叔,你还没读过《金刚经》?”

萧启明睨他,嘴嘟道:“我让给我说什么意思,不是让你来笑话我的。没读过怎么了?除了我或许许多人都没读过,咱们平常心对待嘛。”

萧睿升笑他天真。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是:一切在世间美好的事物,像梦境、幻术、水泡、影子。又像清晨的露水,天空的闪电。应当如此看待世间万象。”

“最后一句什么意思?说通俗点。”

萧睿升‘啧’了声。

“就是,应该如此,本该如此,一般的意思。”

萧睿升巧问:“怎么?叔叔想起陛下了?”

萧启明思索着被打断,不耐烦道:“关心大侄子怎么了?你嘴才没好话,不喜欢你的紧。”

“罢了罢了,叔叔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

如是,原来是这个意思。一般?本该如此?原来他父皇是真的不喜欢他……

萧启明想到这些生出许多怜悯之情。又看见萧睿升带气走了。

“萧睿升你回来。你给我把这什么?”

“《金刚经》。”

“对,《金刚经》。你把《金刚经》教我读完吧。”萧启明看着他疑惑的眼,轻松抬肩道:“反正也无聊不是嘛?”

萧睿升随即点点头走来。教他读书想想可比跪着舒服多了,自然欣然同意。

结果他觉得萧启明就是个不通一文的笨蛋。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萧睿升带他读完,萧启明抢着理解道:“只因为我的漂亮来见我,我唱歌好听来求我,我修行邪道,就不能见如来?”

萧睿升两眼一黑。小声怒道:“不是见你是见佛!”自己给自己顺着气,好言好语摆手又急言:“是若想凭借塑像容貌来见佛,或是依靠诵经声,那这人就是走的偏邪道,无法见到真的如来身。”

“哦……”萧启明一脸打量着的乖巧,看的萧睿升不好意思,他竟然以小欺大训斥了他叔叔。

“那个……那个……我还是觉得叔叔基础太薄弱,要不我就先带你读完,你后面自己悟能行不?”

萧启明点头:“行。”而后甜笑:“谢谢你了睿升。”

这一笑看的萧睿升气都没了。

仔仔细细带他读完。

……

一连跪了九日,萧启明已把《金刚经》读熟了。

望了眼在旁倚在桌上酣睡的萧睿升,起身给他盖了自己御寒的披风,又回去虔诚祈祷。

老天爷,诸天神佛,我真求求你们了。下雨罢,再不下雨百姓真的颗粒无收,纵然官府会赈灾,若是旱灾久存,又撑的了多久。

而且我也不信底下人会诚心赈灾,你就可怜可怜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吧,我愿舍弃这荣华富贵的身份,只求你降下甘霖,造福众生,慈悲的神佛啊,看看穷苦的老百姓罢!

萧启明瞌完三个头抬眼双手合十,望见佛像好像对他慈眉善目地微笑了下。

他矣笑回。

我本布衣,再入凡尘亦可。若你们真的有神通,还请你们大发慈悲罢。

眼传与佛毕。萧启明忽地心口痛,起身将经书放在供桌。向外走去……

许久没呼吸新鲜空气了,他似闻到风吹雨落的萧瑟味儿。

残叶蜷身,带着萧启明转了个圈儿。

“圣上!圣上!似乎要下雨了!”一旁随从惊道。

萧启明这几日跪的有些精神恍惚,问听此言抬眼看去天空。

风散鳞云,乌云遮日。深嗅一口空气中带着土腥气与水汽味,鱼浮池边,蜻蜓贴水。

“对啊,要下雨了。”萧启明恍然笑道。

要下雨了,百姓有救了。六郎也不用时时刻刻盯着下面人怕他们懒政了,大家终于有希望了……

狂风呛的萧启明直咳。

他被随从小僧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担心给移回佛堂正厅。

萧睿升被吵闹声和突如其来的狂风吹落了披风。

“要下雨了?”萧睿升赶紧捞起披风蜷住一团儿起身问众人。

不知那股风带起书页翩翩,那桌上的《金刚经》只停在一句: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众人喜回他想要的答案。

萧睿升喜地将披风随意抛给一个奴才,跨出正堂高声道:“来人!快给本王备回去的马车,雨一下本王即刻要回王府。我才不要待着这里吃素念经了……!”

萧启明颔首笑笑他像个小孩。

众人问他,不回去吗?

萧启明笑着摇摇头:“不了,我想求个安心,等雨停了我再回去罢。”

话未落完,雷声已至,雨已淅淅沥沥下来。

老天爷,你不会把我的话当真了吧?我以后真不会当王爷了吗?不过也挺好的,回归本质也挺好……

不过,我可不想回到现代,我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我在这里有挂念的人,有爱人,我不想离开。

萧启明想着想着,含笑伸手接住从檐角落下的珍贵水资源。

双手小心翼翼捧住。

满了,送给了在阶下饥渴难耐,又焕发生机的小青松。

萧启明不知不觉行入毛毛细雨中。

众人的呼喊他也没听见。

他在甘霖中旋转喜悦,他在希望中看遍生机。

白皙的脸庞滑落了晶莹的汗珠,那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大梁全部子民的,是所有渴望这场雨的人的辛劳。他抹了一把,清澈的琉璃盛满神光。

谢观舒见熟悉的身影,见众人的叫喊,飞奔过来。

他剜了那些随从一眼就是斥责。

他急忙拿着披风,下阶裹住他。

“阿明,你在干什么?”

“下雨了,我在高兴。”

谢观舒给他包好,抚慰了下他脸颊,温柔地说:“你身子不好,你知道吗?听我的,我们现在回去。”

那人烟眉微皱,鼻山冷刃划过。

萧启明摇摇头,抓住他放在自己脸颊的手,笑说:“你怎么回来了?”

谢观舒有些笑的无可奈何,“今日水师观天象,说会有雨落。还有故人来看你,我来接你了。”

“可我长这么大还没这么开心过,我还想像这样肆无忌惮,毫无畏惧地跟雨玩会儿。”

谢观舒扭不过他的撒娇。

“那再玩儿一会儿,就一会儿,行不行?”

“好。”萧启明垫起脚亲了他一口。

他化作飞鸟与雨共舞,羽衣皮亮。笑得灿烂,比山河璀璨。

萧启明转晕了被谢观舒接在他怀中。

“我知道你担心我,”冰凉的小脸抬头笑看他,说:“那我们就回家吧。”

“抱抱。”

萧启明话还未说完,就被谢观舒单手膝抱起来。

那些随从们终于有了眼力见,早已备好热水。

萧启明像条趴缸一直盯着人看的活泼鱼,双手还握着木桶边,摇摇脑袋细细地感受他给自己润着皮肤。

“六郎,你不跟我一起洗吗?”

“我哪儿有可换洗的衣裳。”

萧启明讨好似的拽下他的脖颈。他的齿洁白化玉,嘴角一弯谢观舒得了个缠绵的吻。

……

烟雨楼。

谢观舒带着人回了趟王府换了衣裳,还给他加了件带毛的披风才来赴宴。

雨势逐渐瓢泼,纵使长生拿命挡也挡不干净。

谢观舒披着白绸披风跳下马车,将有着担心鞋袜湿的人,直接拦腰抱了下来。

“六郎!”萧启明惊了一下,紧紧抱住他道:“你不才换的衣裳又得湿了。”

“衣裳哪有你重要。”

谢观舒抱着人一路迫不及待上楼,期间还与他打哑谜,这让萧启明十分好奇究竟是谁来吴郡了。

门一打开。

“子铭!”萧启明喊完喜得冲过去抱他,转而沈越也在,行礼问过众人。

顾子铭脸上一个劲儿不爽,拉着他左看看右看看,只说:“萧启明你怎么好像又瘦了?”

“那个……”萧启明塞语,“不小心又生病了。”

“今日还玩雨。”谢观舒没什么怪语气却拐弯抹角说他担心他。

沈越笑说:“谢兄跟我去隔壁换套衣裳,看看还有没有萧公子爱吃的菜,留他们两个在这儿叙会儿旧。”

谢观舒有些不明所以,大家熟的要死何必去隔壁换衣,大可以就地屏风后面换就行。

刚想开口,就被沈越拉走了。

“做什么?你们又要把阿明怎么样?”谢观舒疑问。

沈越拍拍他手让他放心,“他们都多久没见了,有些话他们适合单独说说。”颔眉笑目又说:“对谢兄可百利而无一害,不必担心。”

谢观舒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沈越挥手就让几个侍女给他脱衣换衣,动作干净利落,让人无法拒绝。

而后就拉着他说:“我记得萧公子不爱吃甜的,我们去看看再点几个合他口味的,这事我们两个不行,自然得等你来。”

谢观舒点头说行。转而又想大庭广众下这两个大男人手拉手太别扭,他倔强地抽出自己的手来。

房内那批侍女马不停蹄地给萧启明也量体裁衣。

萧启明笑着打趣说:“干什么?你不会过几日送我的生辰礼是一套衣裳吧?”

顾子铭打扇笑着示意对了,又挥手让他们赶紧退下。

“你这种送礼好没新意,都让我提前猜到了。”

“你到你生辰那天就自会明白。”

萧启明与他坐下,头挨着头,好奇道:“一套衣服能有什么惊喜的?”

“不可说,不可说。”顾子铭那扇轻敲他额头断他追问的念头,反问:“你最近跟我六兄的感情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啊,”萧启明给了个所有恋爱中的人,会感慨说的话:“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顾子铭摇摇头说:“不是这个。”挤眉弄眼又手操戏法地暗语:“那个那个!”

“哪个哪个?”

“你个笨脑袋,”顾子铭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严厉批评他,附耳过去说:“就是床上怎么样?”

“在床上不就是抱着睡觉嘛,还能……”萧启明话还未落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那个……

“就是……就是……,自我那次生病后,他都不帮我疏解了。都怪李舟吉说要禁欲,我恨他。我的幸福生活没了,我现在都是求他亲亲……”

“什么?你们到现在还没坦诚相见过啊!”

萧启明一副委屈脸,顾子铭赶紧也皱着脸安慰他。又挤眼道:“想不想让你的幸福生活更上一个台阶?”

萧启明猛点头道:“想!”

顾子铭心想这就好办了,扇在手中一打,顾子铭让他附耳过来,告诉他怎么做。

“这样行吗?”

“行的,”顾子铭悄说:“到时候夜里你就穿我送的那套衣裳,然后再把我给你画的丹青铺出来,再到时候给他灌酒,我就不信他不从!”

萧启明幻想起来他勾引谢观舒的情景,有些想入非非。

“诶!”顾子铭拿肩推他给他倒酒,只说:“到时候你喂他这酒最多三杯,我会加点料进去的。”

萧启明喝完这桂花酒只觉清甜,又笑道:“没想到他酒量这么不堪。”

“我六兄他最多只能喝九杯,你灌多了我都怕你拖不回去他。”

“酒量太差。”萧启明笑道。

“酒量很差。”顾子铭点头表示赞同。

萧启明趁着谢观舒还未归,好多灌几杯一直与子铭共饮。没想到未几多时他们一归,谢观舒没说他,还叫他多喝几杯暖身子。

随即几人谈笑风生起来。

萧启明觉得席间菜都好吃起来。

可就这一道醋鱼,他久闻大名满怀欣喜去尝。给自己搞的连连呸呸吐掉。

难吃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急的谢观舒给他擦嘴,递茶水给他漱口。

他绝望道:“怎么老祖宗的醋鱼也这么难吃啊……”

……

八月十五,花好月圆。

萧启明最开心收礼物的时刻了,虽然在现代没几人给他送生日礼物。可在古代的他如珠如宝啊。

子铭一大早叫人送的衣裳他看了一眼就觉纱薄的让人脸红,赶紧合上;沈越送了套上好的文房四宝;陆泉送了他一支上好的桃花白玉簪,

外加一篮子他爱吃的糕点,糕点上面压了张花笺——

汝作北辰星,

千年无转移。

欢行白日心,

朝东暮还西。

萧启明虽然不理解什么意思,随手拿着糕点吃起来就把字条塞一旁了。

萧睿升可怪,偏要说他像什么观音。直接让人融了座琉璃观音给他。

萧如是派人来说此刻没有礼物,回宫去寻他就有。不过却给他带来了个东西。萧启明骇然收下这封有头无尾的圣旨。

因着怕人猜忌还是随手给他带了几套新做的衣裳配饰,不过是派的小太监来。

这让萧睿升又觉得他这个叔叔,好似又不受陛下重视……

只这个谢观舒,他的爱人!

他什么都没送,还一大早只亲了他一下,就跑去衙署处理公务去了。

萧启明看完堆成山的礼物恹恹的,趴在窗边听完萧睿升说要带着白坞去庄子上度假,这就告辞。

自己更没好气!

不过还是摆手让他们去了。

“哼!”萧启明小声埋怨着:“臭谢观舒别让我抓住你的错处,小心你今晚会抱不得美人归!”

……

晚间谢观舒回来见他生闷气,就知道他怪自己没陪他。

谢观舒打横抱起他,笑说:“我的小祖宗,我这带你出去逛逛。这几日雨下的大我担心堤坝会塌,特意去紧盯着他们做事,我们家阿明不会怪我吧?”

萧启明知道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给他个台阶轻松道:“我才不会怪你。”

上了马车,谢观舒抱过别扭的他在怀里,顺手给他套了四个银镯子,各在手脚上。

“这什么?我的生辰礼?”萧启明傲娇歪首问。

“锁灵镯。我在特意叫人打了放在佛寺开光过的,我只求你不要摘下来,这是保平安的。”

萧启明摇着手镯,上面还有小铃铛俏皮的紧,惹得他笑着说:“好叭,我看你表现好我就不摘他。”然后捏着他的鼻子,威胁道:“表现不好,我想摘什么就摘什么。”

“要不要摘我?”谢观舒挑眉问。

“什么?”萧启明抱着他害羞在他脖颈埋着。

谢观舒拿起他的一根手指,轻轻带他捻着自己的唇,那滚烫有力的喉结一滚动,一股迷惑人的妖精气出来。

萧启明怔住,脸的温度起来。抿唇就不开口,拿着一双纯洁无瑕的眼睛就故意听不懂他话。

他舔了一下他的指腹挑逗,只说:“要不要吃我?”

“不吃,你不好吃。”萧启明颔首垂眸不看他,话转着弯儿说道。

谢观舒也故意眼睛只跟着他不下嘴,用嘴挑逗着他的手指。

他脸一转过来,刚想‘哎呀’一声,

谢观舒直接弹开没滋味的指头,舌尖化作蛇一样地快速钻入他口中。

“唔……六郎!”萧启明因着他动作太快,挣脱道。

“别闹别扭。”

谢观舒说完,温柔地吻了上去。

……

“你要带我去干什么?”萧启明被他捂着眼好奇问道。

“带你看一池子花灯。”

谢观舒带他站在河边,一手护着他腰,一手放下来。

“哇!”萧启明见满池子都是五彩斑斓的河灯一边惊叹,一边又问:“这都是你为我放的?”

“是也不是。”谢观舒温柔道来:“这是我买的,让百姓们免费放的,不过放的人都再多许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自然是保佑一个出生在八月十五的人,一世平安喜乐。”

萧启明的眼全是烛火,被这些花灯温暖地笑起来。

“那我放什么?”而后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着:“你还挺浪漫的。”

谢观舒在桥洞下提前藏了一盏。若不藏起来早被百姓哄抢一光了。

“来,阿明。”

萧启明被谢观舒带着就着岸边干草向旁边花灯借了个火。而后两人双手轻轻放下,让它自去漂泊。

二人双手抱拳祈祷许愿。

保佑大梁再无战乱,他不用上战场受伤。保佑我能拖着病体陪他一辈子,老天爷你还得保佑我,不要让我回去没有他的那个世界。

保佑阿明一辈子平安喜乐,一世无忧,保佑我能陪他一辈子,一生相濡以沫,安稳共度余生。

谢观舒许完,见他还在闭眼含笑,没忍住拿手指在他鼻梁上滑了一下。

“你干嘛。”萧启明说完睁开眼怪他,却追着蹭他。

“阿明,我见你在我身边,我就忍不住。”

萧启明刚想说不怪他。

结果看到谢观舒单膝下跪,掏出个木盒子,里面摆着那枚白玉梅兰戒指,不像以前在兰叶与梅花交接处断了道痕,如今拿薄银修补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阿明,我现在想把这枚独属于谢氏家主的戒指交于你,你要不要?”

谢观舒说的真挚,萧启明却后小退两步逗他,他也膝行过来。手指痒痒的作怪绕了自己一圈儿,一边执手在耳摩挲思索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

萧启明那手指逗逗他的鼻头,只问:“谢观舒,你这是想娶我吗?”

“不!”谢观舒认真急说:“我是想把整个谢氏交于你,自然,我也是你的。”

“那你这是带着谢氏想入赘给我。”

谢观舒点点头亲了他晃停下来的手指,又攥着指骨亲了几口等他表示。

“好狗狗,好六郎,戴吧。”

谢观舒心甘情愿当狗,痴迷地缓慢地给他戴上。

萧启明痴笑看着这枚戒指,见他起身与他抱了个满怀。

“你知道吗?在我生活过的现代来说这是求婚。”

“那你就是我的丈夫了。”

二人相视笑笑,拥抱了许久。他们觉得高悬的月亮都没他们此刻心贴着心那般爱意满盈,洁白的澄亮。

萧启明说要跟他走回王府,要好好享受二人如此惬意的时光。

偶遇桂树下,枝繁叶茂,花香浓密。

萧启明接过他折来的花枝,颔首细嗅。那花蕊挠着他鼻尖,叶再繁茂也抵不过他的一寸一隅,花再清甜也抵不过他让自己垂涎欲滴。

“六郎送我一场花雨吧。”

言毕,刹那间谢观舒拿脚欺负了桂树。

花落雨纷纷,佳人笑芳魂。

谢观舒看着他旋转舞袖开心,自己也便欢喜。

萧启明沾染了满身花尘,还扑过来吻他,转而小坏蛋似的掀开他后领,直接将那谢观舒以为的性情而至的浓情化作桂花全给他倒了进去。

萧启明一溜烟跑了。

留酥麻而又痒痒的谢观舒一个人花树下抖抖。

“阿明!别乱跑!”

“略略略,来抓我啊!”

谢观舒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此时快至深夜,担心他出什么意外,故而快步追了上去。

气喘吁吁的萧启明被一个温暖而有劲儿的怀抱圈住了,跑不掉也转不过去。

谢观舒在他脖颈中轻咬,转而带着满腔爱意怪他,“小坏蛋。”

“再坏也是你喜欢的啊。”萧启明圈着他脖颈一点点挪回去他怀中,因他生的他太高挑,自己的两根藕臂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谢观舒爱咬人的紧,亲了他手臂上的嫩肉不够,又叼起了他的脸蛋。

萧启明扭脖挪愉:“哪有儿你这么爱的,谁咬脸啊!”

“我就咬,阿明我喜欢你喜欢的紧,你身上哪一处我都不会不喜欢的。”

萧启明红了脸想入非非,移眉耻笑他:“确实,你就是个色中饿魔。”

谢观舒越凑越近让二人没有一点空隙。那人从腿根提抱起他,走起来说道:“我这个恶魔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叭,我也玩累了。”萧启明抱着他脖子使劲揉拧,笑着说:“那我要你给我当大马,别这样在路上抱我,太像大人抱小孩了。”

谢观舒自然拿自己养的小孩没有办法,让他一寸寸被兜着屁股爬去自己后背了。

“驾——!”萧启明高言一声就打他屁股,可惜这匹精壮的大马不听他使唤,不动如山。

“好六郎,好哥哥,你就跑起来嘛,”听见那人在暗笑,萧启明又撒娇在他耳边道:“我的好狗狗,我的好将军跑起来嘛,阿明想让你带我跑。”

言毕,萧启明一个亲亲化作动力燃料,足够让谢观舒绕地球跑两圈儿……

不远处。

随从问:“公子,你都跟了这么久了,人都跑了你这礼物不送了吗?”

朱颜不愿接受现实怔住许久,他一问就开始抽泣道:“你公子我失恋了……啊——!”肤白貌美的小公子一声呐喊,用手擦着眼泪,喃喃说道:“这下……我连小的也做不成了!”

随从心里震惊:什么?公子你还想做小的!你看让老爷知道不打断你的腿,以正家风!

……

月下美人琉璃净。

萧启明让谢观舒去拿换洗衣物和美酒,独自待在萧睿升的四人汤池里沐浴。

萧启明一整套都套着子铭让人做的那套里衣,此刻听见他归来的声响一点点拨开外衣,明摆着撩人自知。

湿哒哒的外衣被纤指挑开,那人拿玉簪随手将青丝绾上,撒撒落落在修长的脖颈上,让人望梅止渴,囫囵吞下口水。

剥到最后一层时,半露春色。

“阿明……”谢观舒放下酒盘一推随水漂泊过去,自己心也好像飘过去了,不敢看他心不在焉道:“酒来了。”

萧启明转身而来身着轻薄白纱上还坠着琉璃珠,不沾水身上能让人朦胧遐想,沾了水便是让人展露无遗。

“六郎你陪我嘛,哥哥。”萧启明一点点勾住他的手指,一步步带他入这美人计中。

“你怎么不敢看我啊?”

萧启明笑着,让他帮自己沐浴。一点点,一寸寸。而后萧启明又挑走了他的衣服。

谢观舒浑身红的发烫。

“你看我啊,哥哥。怎么不敢看我?”萧启明眼神太过撩人,炽热的让谢观舒连连闪躲。

“阿明,你别浪。”

“什么叫浪呢?我不知道啊……”

萧启明笑着喝下酒,又转而一直追着他吞吞吐吐的嘴一直想给他灌酒。

“就是……阿明,你有些撩人不自知了。”

“这样啊,”萧启明装作诧异道:“你是看什么都能看出花来,我可没那个意思啊。”

“我的错,我**难疏。”

“那喝酒好不好啊?”

萧启明夹完嗓子趁他张口就灌了他一杯。

谢观舒磕了些清酒出来,刚想拒绝。萧启明含了一杯稳稳渡给他。

谢观舒喘气止住他,摇头只说:“不行了,我酒量不行,只能喝这么多。”

“再陪我喝一杯嘛,”萧启明笑着说:“我还想这样喂你。”

谢观舒一向以萧启明的**马首是瞻,这点小要求何不能满足?

于是欣然喝下,还舔的一滴不剩。

**中,二人快要擦枪走火。谢观舒停了下来。

“听我说,阿明。你现在身子不好……”

萧启明哪里管那么多,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直接吻上去堵住他嘴。

流转而下,还挑逗了小谢。

“唔——!阿明!”

萧启明的眼睛被水汽弄得朦胧,谢观舒闭着眼不敢睁开。萧启明学着他挑逗自己,舔了他的唇。

那唇软绵绵的。

谢观舒听见他声音清脆的哀求,“六郎哥哥,你要不要?要不要阿明?”

“要。”谢观舒实在是忍不住。**战胜了理智,心中的灼热全化作了动力。

萧启明被这个还未吃过全食儿的老虎扑的有些思绪混乱,任由他随意撕咬,水声旖旎,爱欲蓬勃……

萧启明赶紧打住!

脸埋在他下巴下拱他,“不行不行!我们去房里,我不喜欢在外面。”

谢观舒抬起头满脸通红摇了摇头。

萧启明知道药效起来了,他也能做一条只听命与自己的狗。

“好六郎,好哥哥!”

谢观舒亲了他口,只说:“行。”然后把人抱起来立在池边,萧启明又害羞又被风吹的凉嗖嗖的缩住一团,一见他拿着披风围住自己赶紧圈住。

“你怎么办?”

谢观舒摇摇头站稳,跨抱着他,笑的放荡:“那就只有麻烦阿明连带着也裹住我了。”

萧启明被这姿势闹烫了整个身子,因为他的多利克式罗马柱完完整整的贴在他皮肤上……

刚进房门,侍从们也是很有眼力见的全部退出去带上门。

萧启明有点害怕那罗马柱的尺寸,一溜烟说自己要换衣服就跑去屏风后面了。

留下谢观舒一个人没有任何东西蔽体。

萧启明戚戚促促地套上了子铭送的外衣,听见他急躁不安的喘息,将一副画展开搭在屏风上给他看。

“这子铭画的,你先品鉴一下。”

“子铭送的……”谢观舒撑着透着光的屏风,拿手细细描摹他的身形,痴迷着画喃喃道:“怎么把我的月亮画成了观音呢?”

萧启明换好出来,挨着他想听他在嘟囔什么?

结果被谢观舒拿手转着看。

“怎么画中的观音,跑出來了?”

萧启明这才看着画中素衣浑身缀满璎珞珠串的观音酷似自己才反应过来!顾子铭这不是给自己送撩男神器,是给自己送cosplay睡衣了。

……

萧启明被他折腾的晕过去。

谢观舒还以为他累的睡着了,亲吻干净他眼角的泪水,随即退出来草草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