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语:网已撒下,只待收拢。
一鸡,二狗,三猪。岁首后两日,雪停了,风也歇了。院子里静得只剩檐角滴水的声响。黄觉的试探又来了。
他就坐在铁盆前,见我收工回去,忙不迭请我坐他身侧。
还是老路子,先扯一堆好听话的。说他从张小小口中打听了三等房那场交易,很为我不平。说那日我退后的半步,他看见了。也是那时起,他开始注意我。
“有回起早,我见你蹲在墙角,用花锄给山茶松土。晨光还没照进来,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锄一锄的……我当时就在想,这人得多想活,才能伤成那样,还一锄一锄地刨。”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说我身上有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反而更倔。“听着挺怪的,我一个大男人,没事盯着另一个男人看——看他何时起,看他修剪红梅时后退的三步,看他歪头打量半天后剪上的一剪子。”
略顿,他敬佩道,“但其实不奇怪。你受二十鞭刑、示众三天,你没垮掉。也不卑怯。”
我扯下嘴角。
他又为我抱不平:“那群劳什子假情假意的家伙,知你受伤却不曾探望你,是不义。张老三与铁老三最可恶,实乃背弃信义之徒!”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你信我。我定以礼、信待你。”
“那你想知道凤凰路的周财主吗?”我反问。
黄觉沉默了一会儿。
我甩开他:“不必。”
这是我第二次拒绝黄觉。
曾经周玲君谦逊,却被家中长辈选中当了牺牲品。后来周玲君体贴,又遭人背弃。所以,我舍了这份谦逊体贴。他们随意践踏周玲君的信任与托付,那我便把这颗心也收回来,再不轻易予人。
我明确告知黄觉:我不需要朋友。心下清楚:有些人,靠近你,未必怀揣善意。
一颗猩红火星倏地窜出。
他低下头,往炭盆里扔了个残损红薯。火星溅了一下,灭了。他没有再笑。
立春。僵直柳条的灰褐色皮里透出极淡的青意。我的咳疾也在好转。但人心,不似这天地回暖。
黄觉转变了对我的态度。谈崩后,他联合俩莫姓人开始刁难我。
那日午后,我推门进屋,三人正围坐铁盆前说笑。门开瞬间,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了。黄觉瞥我一眼,又移开目光,仿佛我是个误入的闲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桌角下的那只脚,在轻轻点地。像在数拍子。这个动作。第一次烤红薯那晚,他跟我说“你信我”时就出现过。
——他在紧张。
可他一个主动挑衅别人的人,紧张甚么?
铁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我走过去想暖暖手。指尖还未触及,莫伯分忽然伸手,把铁盆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这炭不经烧,”他笑了笑,“我们仨烤正好。”
莫仲分点头称是。
我收回手,闷咳两声。门还敞着。身后,是一院子的风雪;身前,是三人的炭火。我在中间,瞧着黄觉嘴角的笑,那笑里分明写着:这就是拒绝我的下场。
我转过身,心里覆了层冰。
第二日去杂物房取桑剪,找了一圈却没找见。高枝剪也没有。花铲、花锄,平日码放整齐的工具全不见踪影。翻了一刻,我才从角落的破筐底下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剪。
下午去还剪,远远瞧见黄觉倚在杂物房的廊柱下,像守株待兔的猎人。
我目不斜视,从他身旁经过时留下句——
“你就这点本事?”
黄觉身子绷紧。
我没再说第二句。有些人不值得你多费口舌。你只需要赢。赢了,他自然会闭嘴。
走远两步,身后传来黄觉不甘的声音:“可恶。”
我未理会。
五日后,铁老三和张老三就要参加入二等房后的第一场校考。时机已到。
我要给他们指条“明路”。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例寅时起,洒扫、温书、去中院。
到了酉时,我悄然走向中院。
山庄是四进院落。外院住仆役、停马车、堆杂物;中院植花草,正中立一座太湖石假山;内院是莫大师起居的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一座跨院;后花园有亭台水榭,那是贵客才能去的地方。各院之间由穿廊相连。
我的目标是藏书房,那里有考题,张小小应承我的第三条消息里有。
第一日,我蹲在中院的假山后,只是看。藏书房与中院只隔一道穿廊,从假山西侧望去,穿廊尽头的西跨院正门,一览无余。
之后三日,每天同一时辰蹲回同一个位置,把那条路上的人和时辰逐个记在心里:酉时二刻,莫仲分过廊角去外院的茅房;酉时三刻,莫大师出书房往东去浴房,五刻折返;戌时守卫上岗。酉时三刻到五刻之间是唯一的空当。但四刻莫仲分回来——这个空当里夹着一个变数。
记到第三日,那张图已经在心里画满了。什么时辰、什么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没有一笔是猜的。
——山庄的规矩,定的是他们的时辰。而我的规矩,定的是命。
最后只剩一个缺口:西院门口的石狮子下面。护卫几次路过都更换了步伐,却有章法。显然,下面连着机括。
第四日,我借浇花的由头沿穿廊往西跨院走了几步,到廊中停下。从那个距离看过去,藏书房的门缝里没有铜锁的寒光,门槛上也没有锁链磨出的凹痕。没锁。莫大师赌的是没人敢来。
第五日,趁午后休憩绕到西院后墙,拨开灌木翻墙入院。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刺痛从脚踝窜到膝盖,我咬牙蹲在原地等了十几息。等那阵疼缓过去,先听,再等,数到十,确认四下无声,才矮身摸到窗下。
窗户是槛窗,向外开,窗边案几上摆着一只打开的匣子。里面装着一叠考题,纸边压得齐整。
我看清楚了,转身,没伸手去碰。我来此不是偷题。是为确认旁人能偷到。
当天,放饵。
我托张小小传句话:西院藏书房酉时三刻到四刻,有一炷香空当,考题就放在靠窗的案几上。但要记得从后墙翻进去,避开正门。
张小小嘴快,藏不住话。
当晚,他房里有两条人影鬼鬼祟祟地往西院方向摸去。我缀在后面,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上钩了。
酉时三刻,天已经暗了。西院的灯还亮着,那是莫大师去浴房前的最后一点光。我站在中院的假山后,看着那盏灯,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咚”,是铜漏报时的声音。
下一刻,门开了。莫大师的身影走远。
与此同时,西院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器砸在地上的声音。我竖起耳朵。但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没了。
我盯着黑暗的深处。西院后头还有一道门,那门后,有东西。
眼神跳了跳,我重又把目光放在眼前。
院门口,铁老三和张老三听话,没走。他们翻墙进去。
我倚着假山,在暗处耐心站着。
春夜的风还带着残冬的余寒,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柱往下淌。我紧了紧衣领,手指冻得发僵,搓了两下才恢复一点知觉;另一只手摸向胸口那块玉佩。
玉是凉的。
阿爹躺在堂屋的画面再次浮现——他如释重负般睡着了。一旁,阿娘在哭,大伯与大伯母则一脸的不耐……
我深吸口气,压下喉头瘙痒,把玉佩塞回胸口。
凉的从来不是玉。
——阿爹,你看着。你儿子,不是任人踩的软骨头。
收敛心神继续等。过一刻钟,我掐点从假山后踱出。
刚迈出半步,就听见廊角传来脚步声。不是莫仲分的节奏。比莫仲分重,快半步。
我收回脚,退回假山阴影里。
一条人影从廊下穿过,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晃了一下,照亮他的侧脸——是赵四。他没往这边看,径直往浴房方向走了。
浴房在藏书房更东边。他的方向没错,但时辰不对。这个时辰浴房没有热水,也没有人。除了莫大师那间。
他来做什么?
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他不是偶然路过。
我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重新迈出假山。
前脚落地,后脚那两人悄悄摸了回来。铁老三到底比张老三强上些,一见到我,张老三光顾着手抖。他第一次干成一件“大事”,既怕,也激动。铁老三还算镇定。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口气不善。
我往西院廊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有个黑影刚刚闪过去。是莫仲分。
这个月,我把每个人的脚步都听熟了:酉时二刻,每晚饭后,莫仲分必过廊角去茅房;四刻,是他回来的时候。我算准的。今晚,时辰正好。这就够了。
铁老三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瞧见,但也察觉不妥,立马追问:“你在看什么?”
我扫了一眼他紧张的面色,不紧不慢地开口:“酉时三刻的书房没人,是实话。你们去,我不怕你们被抓,也是真话。但我只怕——你们漏看了什么人。”
铁老三一开始没明白,明白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是你,诓我们去藏书房!可那又怎样!我们运气好,根本没被人看见!”
张老三在我和铁老三身上来回打量,明白后吓得一个踉跄。“周兄弟……你不能……”
“我能。”我打断他,一字一句似穿膛利箭,“你们既能看着我死,我为何不能看着你们死?”
张老三面色发白。铁老三仗着二对一的优势,喘着粗气警告:“今晚发生的一切,你敢往外说,我弄死你。”
我盯着他,抽出了袖中短刀:“你试试。”
“我活到今日,靠的不是运气。”我往前一步,月光把刀刃映得雪亮,“是命硬。”
“你们弄不死我。”
铁老三被我逼退半步。
结果不欢而散。他们走后我在中院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带着雪腥气扑过来,吹得浑身发紧。我站着,等那阵紧劲过去,才松开牙关。
从前读到“以直报怨”四个字,只觉得不太好。后来知道本应如此。今日更是——只想痛骂昨日心太软的自己。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小时读过的一句词:“看从来、兄弟依然好。把前事,付一笑。”
可那是写兄弟的。他们,不是。
我报他们以应得的。
是他们咎由自取。
饵已放出,且待收网。
翌日清晨,我找大管家领新的花锄,一道把昨晚所见报了上去。彼时,他在杂物房里盘点,指节一下一下敲打着那串黄铜钥匙。
听我说完,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昨晚酉时,西院那边?”
“是。”我未犹豫,“天虽然黑,但莫仲分也瞧见了。”
黄铜钥匙叮当作响。大管家沉吟片刻,目光径自落在我脸上。我僵着背,目光微微落下。不是低头,是稳住自己。
稍顷,一双镶边云头履停在视线里。那云头如意形的鞋头与鞋面的云形纹饰,更显其制式端庄,透着大管家的体面与身份。
声音随后落下:
“周玲君?”
“是。”
“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带在身上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心里。我心里发闷,又觉得心尖跳得密如擂鼓,却不敢迟疑:“是。”
“我爹留给我一块玉。”我抬眼,声线平稳,“但他留给我的不止玉。还有一条命。”
命比玉贵。但玉是他留给我的念想。我会带着它,替他看他没来得及看的事。
大管家好一阵沉默。那沉默比鞭刑更叫人难熬。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两,三下……然后,他不轻不重道:“做得不错。中院的红梅山茶,打理得很好。好好干。”
我躬身应下。又一刻,他清点结束离开。那串黄铜钥匙的叮当声在穿廊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心口鼓胀,一根筋在太阳穴突突狂跳。我下意识吞咽口中津液。
——他果真认识阿爹,还知道玉佩的事。
念头如惊雷劈下。
但他不说。
我低下头,把那口气咽下去。
午后,消息传开。莫大师发现有人去过书房。而铁老三和张老三铺位底下搜出了抄题的纸。
人赃并获。
铁老三被拖走前还在喊:“是周玲君!是他让我们去的!”
张老三没喊,只来回捣鼓一句。“他比我们狠。”
没人敢靠近他们,就像我当初受鞭刑时一样。
而这些,不久后我就知道了。
彼时我在西南角院,弯着腰给山茶培土。这一培,既是给花的,也是给我自己的。往后它们开得好,也算是我曾来过的痕迹。
一铲,一土。一株,一命。
花开有时,人没有时。
我把那把土拍实了。
一刻后,我直起身,眼角瞥见廊柱后露出一片玄色衣角。廊下还有个影子。我盯着他,没有动。一只手已经握住腰间短刀。
他也没动。隔了一会儿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先是一条腿,长,有力。靴底落在青砖上,不是踩,是放——每一步都放得持重端庄。然后是挺直的肩背。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最后是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眉眼透着冷。
是那个说我“晦气”“狼狈”的人。
“没事了?”他问。
声音依旧冷,依旧带着嫌弃。
我把短刀收了起来。
他对我、与我手里的刀没兴趣,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那几株山茶上。
“这花,”他说,“有门道。”
他走近两步,退回去,偏侧身子。
换了几个角度看花。
“意境有。”他说。
我听懂了。
山茶修剪的取舍、朝向的选择、蒲席包裹的分寸,旁人看不出,只觉得花枝齐整。然而花苞错落有主次,自成一景。每一景,都在向来人展示不同的自己。
《园冶并行图》里讲“天人统一”。山茶不求妖娆,只求“守拙”。守拙,便是守境。守境,便是守时。守时,便是等一个人路过。
中院的红梅先一步等到了莫大师的驻足。
我也得了赏钱——迎除日的八百文赏钱与一件新袄。
如今他也看出来了。
他看完花,才瞟了我一眼。
那目光难得有了一丝赞赏。不仔细看,瞧不见。
但还是冷。
然后他沿廊道往东,去厢房了。
那背影很直。肩不晃,步不乱。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好的。过穿廊拐角时,脚步没停。可就在他消失的前一息,他侧了一下头,还在打量园中山茶。
他的背影彻底没了。我才转身。
——别人只看见花,他看见的是“什么人会这样剪花”。
他记住了这个。
从角院离开不久,我遇上了张娘子,才知道,这日贵人又来了。
张娘子说,贵人在中院驻足了一瞬。
她说,贵人来时在廊下碰上了哭喊着被拖走的铁老三与张老三,他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行至中院,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红梅上——正对穿廊、那几枝正热烈盛放。
贵人问:“这花,是谁打理的?”
她说,大管家答:“周玲君。”
贵人念了一遍“周玲君”。
张娘子说,贵人念得很慢,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树红梅。
“之前挨鞭子的那个,也是他?”
“是。周玲君。”
他没再说别的。只在路过那棵红梅时,靴尖在树根旁的石子路上停了一停。
张娘子说,她当时站在廊下,看见贵人侧身又看了一眼红梅。
看的是哪几枝,她说不清。但她记得,他换了角度在看。
我没在场。但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记住,而是“念得很慢”这个说法,让我觉得那不像是在问一个奴才。
也不像是在看一树花枝。
——而这位贵人,与我在角院见到的人,竟都对园艺有兴趣。
是“趣味相投”吗?
回去时已是申时。
屋里只有莫仲分一人。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算计的?”
他作为证人被喊去指认铁老三和张老三,自然知道是我告发的。
“大管家有手段。他把两人叫到西院,关上门。两刻钟后,门开了,铁老三和张老三的脸上多了两道血印子,然后他们被打发回了三等房。但我知道他们没那个脑子。”他顿了顿,“西院那三重机关——门口石狮底下连着的机括,踏错一步就被射成筛子;藏书房的鲁班锁,错一道卡死半个时辰;匣子上的药粉,碰过就留下三日不消的红痕。这都是莫大师亲手设下的,为防我们这些亲戚。”
我走到桌边,坐下,神色如常接了一句:“多少鞭?”
莫仲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三十鞭。”
“少了。”
莫仲分忽然笑了:“他们翻了院墙,避开了正门石狮下的机括;藏书房的门锁正巧没锁,但他们选择去窗口拿匣子。他们成功了。却也落入了你设的陷阱。我说的对吗?”
我嗤笑一声:“他们从二等房到三等房,只用一夜。而这,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有意思。”莫仲分说,“真有意思。”
我没理他。他兀自走近打量我。“你这样的人,要么活得很久,要么死得很快。”
屋里安静。我回望莫仲分,三息后回他一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铁老三和张老三从三等房升上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从此就好了。没想到两个月后,又回去了。
莫仲分,不管你是谁的人,也要小心了。
——开头谁都会,可有几个人能走到最后?所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却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莫仲分看我的眼神变冷,不再玩笑。
新一轮校考这日,雨下了一整日。
我没参加。
不去,不是因为怕,也不是因为病。三等房的校考,按图索骥也就过了。可就算过了,不过是换间屋子住,换几本书看。二等房的校考,以我的学识本事,格物致知、触类旁通,通过不成问题。可过了,一样是换个地方、换本书。然后等新一轮的校考……
我要的不是按部就班去做升房校考。
我要的是被看见。
有些路,得自己铺。中院的花草每一剪刀下去,都是我在给自己铺路。
次日成绩公布,二等房无一人通过。意料之中,张娘子早透过底,试题提了难度。但有人坐不住了。记账先生开始往这跑。起先我以为他来找黄觉,后来发现不是。他找的是莫仲分。两人在廊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见我经过,立刻住了口。
我没停留。但我看见了。
陈金平也来了。他考了两次,两次没过,急了。成绩公布当日,酉时一刻,他算准时辰,腆着脸在中院院门口拦了我的去路。
“周兄弟,你再帮我写一篇——”
我绕过他就走。读书这事上,陈金平先天缺陷,药石不灵。脑子里适时蹦出一句——对仗工整,但淡、冷: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
身后,他还在喊“周兄弟”。
过拐角时,我站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瞧见一脸绝望的陈金平被黄觉“偶遇”。
我没走。站在拐角暗处,冷眼看着。黄觉带着陈金平往二等房走,我落后几步跟回去,正瞧见黄觉请陈金平吃红薯:“都是三等房升上来的,应该互相帮衬。”
陈金平受宠若惊。
他考了两次,两次没过。二等房里的人看他像看一条死狗。黄觉递来的红薯,是他这些天唯一得到的尊重。
这时黄觉的目光瞥过来,与我对上。那目光里带着得意的笑,像是在说:你看,你不肯跟我一条船,有的是人愿意。然后听他叹息一声:“可这书越看越难了。听说西院那边能漏出点东西,比如,考题。”
陈金平手一抖。
黄觉拍拍他肩膀:“可惜我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夜里总咳嗽,去不了。陈兄要是有胆量,不妨去碰碰运气?”
“这……西院不让进。”
“铁老三他们就进了。”黄觉笑得诚恳,“我打听清楚了,西院戌时换班,你从后墙翻进去。考题就放在靠窗的案几上。你就去抄几道题。要知道,过了校考,什么都好说。”
陈金平犹豫半晌,而后重重点头。
我坐在一旁翻着《鲁班经》,余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便见黄觉的笑,和当初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听黄觉说:“这才是聪明人。到时可别忘了是我提点的你。”
我低下头,继续翻书。
黄觉在钓鱼。饵是“考题”。
不过,他钓他的鱼,我收我的网。不冲突。
接下来的事,与我预判的分毫不差。陈金平从后墙翻进西院,也摸进书房抄了题。但有些事,是后来听说的。
比如莫仲分的出现。当时陈金平摸到藏书房,才发现门锁是鲁班锁的变种。经历铁老三一事,莫大师锁了门。他自然摆弄不开,急得满头是汗。是莫仲分“恰巧”出现帮他开了门。
比如考题匣上的药粉,碰过,手腕上就留下一道三日不消的红痕。陈金平碰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完了。
又比如,陈金平把抄来的题目递给黄觉,当作“谢礼”。
我安静地看着,适时推波助澜,把整理好的证据交给大管家。于是陈金平偷题的事迅速暴露。
却没想到他扭头找上了我,要我作证说是黄觉指使他去的。这一次,他眼里没有了讨好,只有穷途末路的凶狠。“两个月前!是你把文章写给我的。上面是你的字迹!我可以找大管家,叫他调。”他眼睑颤了两颤,“我完了,就拉一个垫背的——我会告发你,说你是我的同谋。”
却原来,当初署名“陈金平”的园林基建的文章,被他拿去给升房校考“交作业”了。
小时候阿爹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有户人家,天天给乞丐一碗饭,有一天给少了,乞丐反倒骂他吝啬。当二十鞭落下,他选择路过、不看我一眼,是为自保。如今,他还要咬我一口。
我看他的眼神再藏不住深切的厌恶,压低声音反问:“你抄的考题,你手上的红痕,可知是谁告发的你?”
他眸底泛出恨色,摇头。
我说:“是我。”
两个字,于他,重如山。他脸上的表情寸寸皲裂,从愤怒到错愕、再到恐惧。一息之间。
“借你的字,还不出来,”我陈述事实,“就拿别的还。”
这世上没有白借的东西。他咬我一口,我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陈金平作弊案,是我铺的路。他走进了我给他留的那道门。
可我没觉得痛快。那张脸在我说出“是我”两个字的时候,从愤怒到错愕再到恐惧,一寸一寸地碎掉,我看得很清楚。
我本以为我会痛快。
但我只是觉得冷。像那三天晚上,雪落在背上的冷。
我坐在廊下,看着天际落日。
什么也没想。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身走了。
还没完。铁老三、张老三的事结了,陈金平的事结了。但还有人在暗处。
——黄觉、莫仲分。还有那个玄色衣角的人。
他们在接近我。
深夜,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腰间那根布带的结硌了一下,我没有伸手去解,只是翻到另一边,由着那硌人的地方压着。它从典身那天就没换过,边角已经起了毛。
我闭上眼。猛地又睁开。
那个说我“晦气”的人,第一次见我时,我受了鞭刑。那时张小小说,我们怠慢了贵人。他第二次出现,说山茶有意境。张娘子却也告诉我,贵人在看红梅,还问了我名字。
我一直没把他与贵人放在一起想——现在想起来了,他三次见我,从满才街结尾到西南角院,全是巧合吗?
倘若不是呢?
我慢慢坐起来。——若他,从来是贵人的人呢?
心跳得有点重。我说不清这感觉是什么。不是怕。也不是恨。
像是有一根线,忽然被拽直了。而线的另一头,攥在对方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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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放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