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语:门关着的时候,它是秘密;门开着,就是路。
那根线被拽直后,我没有立刻去拉它。
因为陈金平的处置下来了。偷盗考题,取消校考资格,降回三等仆役房,鞭三十。
彻查令一道下来。陈金平做过的卷子全被调出来:三等院最后一次校考,答卷引经据典,笔锋凌厉;其余文章文理不通,错漏百出。他又经不住打,受了两下就全招了,三等房如何偷文章,此次偷题又是如何受黄觉蛊惑。鞭刑受完,人被贬作低等仆役。他怕的就是这个。
至此,我与他的账清了。
但轮到黄觉,处置迟迟没有下来。一日。两日。三日。黄觉仍住二等房,照常吃饭走动。只是经此一事,他变得低调,不再寻衅。
这事反常。铁老三和张老三偷题,当天被动了刑。到了黄觉这,却悬着。我去回事处帮张娘子搬旧档,趁她转身沏茶的间隙,翻了待办案卷的册子。黄觉那页是空的,没有批注,没有批示,连“待查”二字都没有。
第五日,处置仍没下来。我却想通了。不是忘了,是有意留着。黄觉背后有人。这点从他打听我爹便能看出来。不动他,是怕惊动他背后的人。而那人,庄里暂时还不想动。
亦是时候未到。像钓鱼,饵还在水里,提竿早了,鱼就跑了。
念头一经落下,我心里反而定了。也再没去打听黄觉的处置。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第一道春雷炸响时,又一轮校考逼近。
黄觉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那天夜里,他坐在窗前,还在看我。那目光像一块湿布,黏在后颈上,闷得人透不过气。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然后我梦见了阿爹。
还是凤凰路的老宅。阿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人”字。阳光从书房的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声音宽厚而包容:“一撇一捺,顶天立地。玲君,做人要像这个字,立得住。”
我写完了“人”字,抬头看阿爹。他正看着我,笑着。可他的脸忽然模糊了一下,像被水浸过的墨迹,轮廓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我眨了眨眼。还是那个阿爹。
“玲君,”他说,“你写了几遍了?”
我低头看纸。纸上的“人”字不止一个。密密麻麻,一页都是。我数不清。
“很多遍了。”我说。
“嗯。”阿爹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粗糙,却温暖。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没听清。
“你每次都写这么多。”
忽地雷鸣轰响。我睁开眼。没有阿爹。摊开手,掌心的茧已经厚了;翻过手,手背上的鞭痕淡淡的。那不再是一双少爷的手了。这双手,该还击时会还击。而我,立得住。
可那句话还在耳朵里。“你每次都写这么多。”
每次。
凡遇到喜欢的字,我会反复写,直到写腻。可从没写过一页的“人”。
是内里的我,在借阿爹的名义告诫我——做人要立于天地。
我闭上眼,等窗外雷鸣的余响从耳中退干净。
可狂风又起。
我翻身,面朝外。黄觉还在窗前。他的抄本被斜雨打湿了一角,人却在看我。
他被我撞个正着,先撑不住了,低骂一句,移开了视线。紧接他挤出一句:“还有一次机会。”
庄里规矩,每人每月有一次升房的机会,总计三次。黄觉已用掉两次,如今还剩一次。他自负文墨,却不通风水玄学,二等房的校考于他成了天堑。他这句话出口,是真急了。
“伯分兄,”他扯上莫伯分的袖摆:“你是莫大师的亲外甥。这时候可不好对弟弟藏着掖着。若这一关过不了,以后弟弟坐这儿与你攀谈的资格都没了……”
他没提“帮”字,但谁都听得出,他在求。
莫伯分捧着卷书,闻言,手掌落在黄觉后背,轻抚两下:“觉弟,莫急。这事我来安排。”
莫仲分这大哥也是古怪,一个大男人对女人没趣,对外相阴柔的黄觉倒积极。
我一阵恶心,闭上眼。
却听黄觉不放心,缠着莫伯分非要个章程。莫伯分便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一旁莫仲分嘟嘟囔囔也说了几字,叫人勉强听到“张小小”仨字……
我把它记下了。
校考前夜,记账先生来了。他拿着张字条找我探讨——“凡造屋宇,先立基础,次定间架……”
那是二等房的校考题目。我一眼认出。这饵,是落到了他头上。
他年纪最大,升不上去,家里还有老小。人一急,就容易信“这是最后一次”。
“谁给你的?”我问。
“没……没人。”他嘴角笑容牵强,目光疲惫而警惕。
我没追问。收了五十两,提笔写下一篇文章。
字,我给他了。
他拿到答案后松了口气,竟还向我道歉那次他的漠视。
我收下他的歉意。
但心里并未原谅。
翌日,我没参加校考,但听说他答得顺溜,交卷时手腕上的红痕还引得大管家“关心”一言。是那匣子上的药粉。陈金平碰过。如今又多一个。
果然,午后消息传开:记账先生偷题,降回三等房,鞭十。
这还只是开头。
校考后第三日,有人举报张小小等人买题。作为卖题人,记账先生罪加一等,追加十鞭,示众十日。莫大师更下令废除此次校考成绩。
消息下来的一刻,黄觉脸白了。我心里反而松了。手里的账,又清了一笔。三等房那些曾经踩着我往上爬的人——铁老三、张老三、陈金平、记账先生,一个接一个都回了他们该回的地方。没人替他们喊冤,也没人替他们想。
至于他们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们不清楚,我清楚。
这,就是因果。
傍晚,黄觉一身酒气回来,哑着声音问我:“你想知道周财主的事吗?”
我没兴趣听酒鬼说胡话,翻了一页书。
他目光锁在我脸上,等了一会儿,惨笑一声:“你爹的事……还有那块玉佩……去问……”
我扫过去。瞧见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说出一个名字。
可门被推开了。莫仲分端着醒酒汤进来:“喝了。”
黄觉立刻住了口。我注意到莫仲分的表情——他听到了。但他只是把汤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出去了。那个名字,则被黄觉咽了回去。
但它在。就在黄觉嘴里,在莫仲分眼里,在某个我还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我。
我不急。醉时说半句,醒时自会再说。而他一再提起我爹,还提到玉佩——这条线,是他送上门的,我会攥住。
继续翻书,我一行一行地看。
当夜亥时,门响。
黄觉床前,莫伯分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莫仲分充耳未闻。我犹豫一瞬,穿衣而起。推开门,一灰衣小厮候在那里:“周玲君?大管家让你去趟西院。”
我喉头紧了一瞬,面上没露。中院有耳房,大管家住东侧一间,离穿廊最近,各院有事都方便叫他。眼下他喊我,去的却是西院——那里除了藏书房,就是贵客房。
为何?
小厮没多话。他带我穿过穿廊,停在那扇我窥探过数次的西院门前:“大管家在前面等你。”说完,他转身。
我眺望前方一排屋舍。脚下是青石甬道,两侧冬青修剪齐整。收回目光,我回忆莫大师的步伐,踩上就近一块青石。没事。又踏出第二块,没事。第三块、第四块,也没事。
刚踏上第五块——
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抬头,便见一行人沿甬道走来。为首的穿玄色大氅,看不清脸,只看见大氅的衣摆在空中翻飞。大管家跟在他身侧,一直低着头。我退到一旁,躬身侧让。
脚步声经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先闻到一缕香。沉香打底,压着一点龙脑,凉丝丝的,不张扬,却能压住周围的味道。
然后一道目光压下来,不是大管家的审视,也不是路人的随意一瞥。这目光压迫感极强,也冷,像雪。
而这般目光,在我身上出现数次。一次满才街。一次月亮门下。还有角院那次。
三次。同一个人。
他厌恶我。这是第一个。
可一个只见过三面的人,凭什么厌恶我?若只是嫌我狼狈,嫌我晦气,那一眼未免太沉。
除非,他厌恶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眼下这位,是另一个明确厌恶我的人。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又是为什么?
只一瞬,脚步声继续。
大管家没有跟上去。他停在我面前,等我。
我走过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被一群人护着,看不到。
我忽然明白,他就是张小小口中被怠慢了的那位贵人。
念头只闪了一下。大管家已经迈步。我收回目光,跟上他。
之后他带我走完了那条青石甬道——我的步子落在他踩过的地方。前两块,踩正中。第三块,他踩了偏右三寸。第四块,他跨了过去……
最终在藏书房门外停住。他负手而立,在等我去推开。
而这扇半掩的雕花木门,我从假山后、穿廊中、后墙的灌木丛里窥探过数次。我想过它后面有什么:考题匣子、暗门、密室。
现在我知道了。门关着的时候,是秘密;门开着,就是路。
我上前两步,推开,一步入内。
房内,铜铸的荷叶落地灯分立案几两侧,灯火如豆。朝东的窗子,有厚重的湘妃竹帘遮去大半月光,仅留少许从帘隙漏进来,一道一道洒在青砖地上,也落在那排顶到房梁的书架上,与室内的灯火交织成一室明暗。
案几后,书灯照着个笔挺端正的人。是莫大师。他约莫四十,穿玄色暗团福云纹的长袍,领口压得极严。面容清瘦,颧骨微凸。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眼窝略深,目光极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身后,门轴转动声响起。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大管家合上了门。
我收了目光,跪下。
“周玲君。”他开口,“来山庄几个月了?”
“四个月。”
“够久了。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见你?”
我没立马回答。
他见我,不是因为我受了多少苦。我挨过二十鞭,在月亮门下示众三日,高热烧到咳血,这些他都知道。可知道,不等于在意。苦,在这里不值钱。
他见我,是因我赢了铁老三那一局。
赢,才有价值。
“是铁老三的事。”我说。
“接着说。”
我吸了口气,稳住声线:“我设局让铁老三和张老三偷题,借莫仲分的手把他们送回三等房。您知道了,觉得我这人可用。至少,值得一见了。”
莫大师不置可否,只吐出一句:“之前的你,不配知道。”
我没争辩。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这句话,从前在书上读到,只觉是乱世之叹。如今才知,我连太平犬都做不成。
我是丧家犬。
所以他说我不配,我不反驳。
但我不会永远不配。
我会证明自己有用。
他起身,踱步到我面前,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我整个罩住。
“你爹是替宁王办事的。”他说,每一个字清晰落下,“敛财、招人、转运。宁王在大宁养着八万精兵、苍狼三卫六千铁骑,这些都要银子。你爹,就是他关内的一把手。”
话落。他没有再开口。
我跪在那里,脑子里只有“宁王”两个字在撞。
太祖分封二十四子就藩各地,其中九王身负守疆重责,手握重兵。宁王,是九大塞王中实力最强的。早有耳闻,他手上的苍狼三卫是“草原最强兵”。
而我阿爹——那个教我“君子谦逊”的男人,是宁王的人。
后背的旧伤忽然疼了一下。旧伤早就好了。可“宁王的人”这几个字沿着脊柱敲上来,像一根铁棍从尾椎顶到后脑。我一双手攥紧了袖口。
他见我不说话,继续往下。
“承平三十一年七月,新帝即位便削藩。你爹就是那时候被盯上的。是沈昺,北原布政司。”
我抬起头。
“北原布政司——燕王的人?”
莫大师看了我一眼。目似刀子,剐在身上,不见血,但也叫人心悸。
“昭文帝的人。”他说。
我喉头紧了一下。
当今皇帝。削藩。北原布政司沈昺。
我又想起凤凰路的那些日子里,阿爹与官员们酒酣耳热时说的那些事:太祖传位皇长孙萧允炆,又留“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的遗诏。去年入夏,萧允炆即位不久便废周王为庶人,徙南疆蒙化。
青砖凉意渗透布料,膝盖先是冷的。然后麻了。
“削藩,不只是削周王。”我哑声说。
“不止。”
“燕王呢?”
莫大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盏底磕在案面上。
“燕王在北原,已被沈昺监管。周王是燕王的胞弟。削周王,就是断燕王手足。”
他没有往下说。
可我明白。削藩与“造反”挂钩。九大塞王里总有一二个不服的。宁王算一个。燕王也算一个。
还有莫大师背后那位。
青砖凉意已经渗进骨头缝里,我后背湿冷一片。
莫大师看我的目光很冷,像在评估一件器物。“你爹命不好。再晚半年,等宁王那边准备妥当,他就可以收手了。可惜了。”
“那我阿爹——”我极力控制气息,心中一个声音却尖锐响起:阿爹既是宁王的“好手”,怎地逃脱不得?又为何不说?让我蒙在鼓里十六年!我哑声质问:“他怎么死的?”
“朝廷追查各藩王的不法资产,沈昺的人顺藤摸瓜把他抓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尸体是有人做保留下的。”
什么都没说。
从被盯上的那天起,说与不说,结局都一样。他逃不掉。不说,不争,是为了保护宁王,也为了保护我。
恨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退下去之后,留下的是冷。彻骨的冷。我松开攥紧的指节,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是太用力了,松开之后肌肉还在抽搐。
“出去走走。”他说。
也是我眼底的狰狞没有瞒过去。他又说:“一炷香后再进来。”
走出两步,我回头看他。莫大师已经低下头,在看一卷书。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抬头。我知道,今晚说的话,他句句都在替我选。
退出藏书房,廊下的夜风吹得彩笼轻轻晃动。
我靠在廊下,闷咳两声。胸口的玉佩是热的,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可阿爹,再也捂不热了。
更漏声一下一下敲着。我数到六十下的时候,恨意没有消失。但它被压进了骨头里,和阿爹教我的那些道理放在了一起。
宁王欠我一条命。他让阿爹如此了结此生,是他放弃了阿爹。
皇帝萧允炆也欠我一条命。太平盛世里削藩,不怕动摇国本。他才是执刀的人。
可这两人,一个在大宁,一个在京师。我离他们都太远。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先活下去。
活到能替阿爹问一句为什么的那天。
再进去时莫大师没让我跪。我把玉佩呈上。
青白色的玉料触手生温,上刻一株兰草与一个“宁”字。他接过去,对着书灯审视片刻。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看完后递回来。
“这是宁王的信物。”他像在陈述一件旧事,不疾不徐道,“持此物者,可调宁王府库藏。”
我伸手接回,指腹贴着那个“宁”字。
——不是宁心,是宁王的宁。阿爹留给我的,原是这种东西。
莫大师忽地起身,走到书案对面的墙边。那面墙刷得雪白,挂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深山古寺,笔意萧疏。画轴左侧的墙上有一道极浅的指痕,像是有人常年在这里按过。他抬手在画轴左侧的墙上按了一下。只听极轻的一声“咔哒”,墙面向内凹去,露出一间密室。
密室丈许见方,四壁无窗,靠墙堆着几个木箱。
他打开其中一只。里面码着几十块玉牌,烛火从门外斜照进来,在玉面上淌过一层温润的光。质地与我那块一般无二。
“宁王曾给燕王一批信物。”他说,“同源玉料,共三十六块。每块玉牌对应一个人——都是宁王关内产业的关键人物。持此玉者,能调他们手上的银、粮、船、路。”
他顿了一下,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又补一句:“说是信物,不如说是一把开库房的钥匙。”
我数了一遍。四摞零三块,共计二十三。
还差十三块。
这个数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莫大师合上箱盖,却像看穿了我的念头。
“发出去了。”他说,“用来认身份、调银子。”
我没应声。
他又道:“可它们没回来。”
案几上的书灯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一截灰,他没去剪,只是用考究的目光看着我。
我没避开,思索后开口:“银子,都到燕王那了?”
“到了。”他答。
然后踱步到密室门口。
几息过去,沉默漫延。
我却主动开口了:“您告诉我这些——削藩、宁王、玉牌……”
五指冰冷。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指节收了一下,“不只是因为我赢了铁老三。”
他没有斥我多嘴。
我一字一句继续:“铁老三那一局,我赢在‘知道’。知道藏书房没锁,知道莫仲分的脚步,知道酉时三刻的空当。若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局我赢不了。”
略顿,我把话说完:“您认我。那就认到底。”
莫大师转身。灯影在他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
“你爹是接玉牌、调资源的人。他认玉牌,记下每块玉牌调了什么、走了哪条路。每一条痕迹,都在他账册上。”
“玉牌没回来……那十三个人呢?”我问。
他看着我,目光深远。
“他们是宁王的人——带着玉牌消失了。”
“都消失了?”
“都消失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账册,路线,人……这些词像铁珠一样在脑子里滚,滚得太阳穴发胀。
宁王将资源与燕王共享,是打算共谋天下……吧。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昭文帝削周王,也打了燕王的主意。可一旦燕王被削,宁王亦难保全。这个理,宁王懂。
那十三人带着玉牌消失,最有可能是被朝廷截杀了。
就像阿爹。
这些话在我心里滚了一遍,没说出口。
“……所以,”我轻声说,“阿爹留给我的,不止这一块玉。循着账册,那些消失的人、宁王的库藏,都能被追溯。而这块玉,能打开它们。”
莫大师点头。“玉现在在你手上。”
“账册在哪?”
“这得问你自己。”
他几步踱回来,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在指间捏了下。然后蘸了墨。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补充,而是伏案书写起来。
可我还有话没问完。
我把他那句“这得问你自己”暂时压下去,换了一个更急迫的问题。
“乐平山庄是燕王的产业。燕王收下这批信物,是想找盟友。”
昭文帝与藩王们,因利益而对立。要解决这一矛盾,必然要一方作出牺牲。燕王必不愿的。
我定了定神,语速磨得很慢:“昭文帝削周王,是断燕王手足。安置沈昺在北原,是为夺北原绸缪。”
话到嘴边,我压了一下。“昭文帝削燕王之志,朝野皆知。若燕王不起兵……”
后半句咽了回去。
莫大师搁下笔,抬起眼。“你倒是敢说。”
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像在重新打量。“若燕王起兵,你觉得能成吗?”
我咽了口唾沫,字斟句酌:“燕王据北原,地势险要。昭文帝虽坐拥天下,削藩动摇根基。若燕王起兵,当先诛杀北原布政司——沈昺是昭文帝悬在燕王头顶的利剑。”
说到这里,我的指尖在膝上敲了一记。那是“拿他祭旗”还没出口前的停顿。然后继续:
“拿他祭旗,必鼓舞士气。之后策反北原旧部,收编兵力,联合其他藩王,如此,哪怕朝廷兵多粮多,也未必不能赢。”
莫大师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被我糊弄过去,冷冷道:“你想借燕王的刀杀沈昺。”
我承认。“我阿爹死在沈昺手上。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他盯着我。“你爹的事,我说了。玉佩的事,你知道了。这山庄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了。剩下的,是你的路。走燕王这条,还是——”
“燕王。”
两个字不重,但落下去就没打算收回来。
我并不犹豫,回答他:“他跟昭文帝打,我就跟着,这是我的选择。”
莫大师盯着我,扯了个题外话。“这世上有些人,能看透一个人的面相,还能看透一个王朝的气数。你可知?”
“是相士。”我答得肯定。
我小时翻过一本《古今奇人录》,上面记着李玄风、袁天纲等人事迹。那“唐三代之后,女主武氏代有天下”的谶语,便是后来之事实。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燕王身边就有这样一位奇人异士——叫袁珏。他第一面见燕王,说‘殿下龙行虎步,日角插天,乐平天子也。’”
乐平。
山庄的匾额上,刻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心口一跳。
记得《古今奇人录》写太祖问刘鉴大衍气数。刘鉴答:“只恐飞燕入京。”又问,答:“一院山河永乐平。”
袁珏是相士,不可能没看过这段。
乐平乐平——这山庄三年前建造,为燕王产业。所以他三年前就在为燕王谋划。
心神震动之际便听他继续,“此前袁珏在中岳偶遇奇僧道衍,批他‘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文流也。’道衍不怒反喜。”他停下看了我一眼,“如今,道衍是燕王的谋士。袁珏也是燕王的座上宾。”
刘秉文流也?这不是夸人。刘秉文是辅佐前朝开国皇帝的名僧。袁珏那般说,是认可道衍有搅乱这天下大的本事。而道衍,想学刘秉文,助燕王夺位。
我猛地抬头:“袁珏相士……可为我相过面?”
袁珏与这山庄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而莫大师在我面前提及他。
除非——袁珏见过我。也为我相面了。
“你倒是通透。”莫大师唇角微扬,难得有了一丝松动,“你来山庄一个月,他来过,给你批了命,说你能成第二个道衍。”
有大相士袁珏的批命。这也是莫大师今夜召见我的另一个原因。
“袁珏相士如何说?”我问。
“他说‘遇燕主,可为道衍第二’。”
遇燕主。
道衍第二。
心绪阵阵起伏,我面上声色未动。
莫大师已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起什么来。夜已经很深,天边几乎泛起青灰的光,可他没打算停。最后他提醒我:黄觉还会来找我。
我想起黄觉的未竟之言,“你爹的事……还有那块玉佩……去问……”
——黄觉确实知道“一些”。
然而莫大师已经把答案摊在了我面前。
我把玉佩收进怀里,然后朝莫大师磕了个头,退出书房。
大管家正候着,见我出来朝我点了个头,之后便带我回到小院。
途径中院时他停了下,也没有回头,声音就那般平静地传过来:“你爹的事,我知道。他出事,我也可惜。但我比他幸运一点。”
我看着他的背影,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我的敌人。只是和我爹、和我一样——在世事浮沉里的“赌徒”。
而他的幸运,是他还活着。
当然,也有他选对了人的成分。
“大管家。”
我忽然停下。他回头看我。
“方才那位贵人——”我斟酌着措辞,“他看了我一眼。”
他的表情看不分明。过了两三息,他才说:“你看错了。”
我知道,他看见了。
东边泛起了青灰的光。
我回屋时莫伯分和莫仲分还在睡。黄觉床铺上的被子摊着,枕头歪在一边,人蜷在被子里,面朝墙壁。呼吸是沉的。他在睡,不是装睡。枕边没有纸,桌上也没有。
他在。
但他那条线,不重要了。于我,真正要紧的只有一件,即日起,我不再是只求查清父亲死因的周玲君了。
我走上了和他一样的路。赌上一切,绝不回头。
可若能扳倒沈昺,再扳倒新帝,这条命也算值了。
我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锁骨。枷锁硌过的地方,痂已经褪了,但指腹按下去的时候,骨头深处还会泛上一阵酸。我放下手,在床沿坐下。
十三块散出去的玉牌、沈昺、燕王的“天命所归”……每一条都烫手。
可最烫手的,是这个——藩王不能擅离封地。这位贵人,为什么在这里?
而那个两次说我“狼狈”的人,为什么每一次都在场?
虽没想通,但我知道,这不意味着棋局结束。
真正的棋局,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落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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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藏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