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语:有些人,你帮他,他不记恩。只会反咬你一口。
——那我就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可咬了人的蛇,不会自己走。它会盘在你脚边,等下一个饵。
转眼大雪,窗外白雪絮密而沉。我驻足窗前。
这场雪是未时落的,起初稀疏,半个时辰后势头猛了,大朵大朵的雪团从天空砸下来,密得叫人无法看清对面屋脊。到亥时,雪已积了三指厚。
凤凰路上的雪,也是这样落的。那时我看雪还会念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阿爹还会拍去我肩上的落雪,喊我进屋——“玲君,寒气重,莫贪看。”
如今没有人喊我进屋了,雪却是一样的落法。看得久了,总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
隔壁床铺,七人“学艺”中仅剩的两人,铁老三与张老三——当初在我被泼水后劝我不要生气的瘦高个,正凑一起嘀咕,说甚么陈金平踩了狗屎运才过了那般简单的校考,又说阿大命不好,这辈子指望不了翻身。
我转过头,问:“说够了?”
声音刚好够他们听见。两人一愣,满腹牢骚没了。
我没再看他们。校考难否,日后自见分晓。至于陈金平,七窍通了六窍,不值当为他费唇舌。过一刻,我照常作息吹熄烛火。
今夜不用教学,《营造典式》早两天讲完了。
两人压低了声音躺下,话题转到了校考后。铁老三说搬去二等房月钱涨一倍,能给家里多捎些银子;张老三附和,说他要攒钱讨媳妇。
他们有家眷等着“反哺”。我没有。当日的六十两典身钱,我已托张娘子送去给周夫人。便是断了与周夫人的联系。六十两,买断了母子之间最后一根线。
窗纸透进一点月光,映着窗棂的影子,一道一道落在我身上。雪还在下,扑簌簌的,在屋顶上层层堆积。我拇指摩挲着玉佩,心中主意已定——恩还清了,债要讨。
后面两人又说什么,我懒得听,翻个身。却在意识模糊间听见张老三说:“这几日……那活儿累得够呛,偶尔歇一天也没事吧?”
“张娘子这两天被大管家叫去盘账,不在外院。”铁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前天路过,看得真真的。再说了,那花草又不会长腿跑了。谁知道咱去没去?”
“那这雪……”
睡意沉下去的时候,一个念头浮上来,角院的活?——那是我最后想确认的。
第二日,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屋脊、墙头、树梢,全被积雪覆了一层。卯时,我照常起床、洗漱。上午温本,下午小憩,一切按部就班。但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像一根扎肉里的刺,不碰它时,不疼,还不记得。
事情发生于未时四刻。当时斜阳染透了西山云霞,谷中气温降了又降,大管家差人喊我去前堂受罚。我眉头紧皱了一瞬。但没反抗,跟在小厮身后,亦步亦趋。呼出的气泛着白,心中更冷。
前堂,大管家和张娘子都在。两步远站着俩执掌家规的护院。几人面色都不好。我按规矩跪下。
张娘子一张方脸泛着冷,先开口:“庭院不扫,怠惰欺主。依例罚打手心,二十。”
我下意识看向人群。大管家站着,指节敲打腰间的黄铜钥匙。光看。我的目光越过他在人群里搜寻,我想知道张老三和铁老三在干什么。打手心二十,罚不重,也就一双手废去半个月。但昨晚未听完的话,我已明白:他们背弃约定,躲了角院的活。
但人群中,除了几张看热闹的熟面孔,没有铁老三,也没有张老三。
张娘子的声音传来,语气又沉三分:“西苑住着贵人,你这萧疏之气冒犯了贵人。今日罚你怠慢贵人、有损家誉,鞭二十,示众三日。”
俩魁梧护院立时冲上来,扒衣、捆绑。棉布从后背剥落时蹭过皮肤,还没觉出什么,等光裸的脊背贴上腊月的寒风,皮肤先是一紧,然后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不及打寒颤,人被压着,第一鞭落下。
“啪!”地一个响,鞭梢咬进肉里,只觉得一凉——铁的凉,紧接着是热,热得发烫,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肩胛骨。下意识里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我根本来不及咽回去。
大管家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一,赏庄内偷懒的耳目都醒一醒。”
第二鞭。我咬住了牙,牙根咬得发酸,可后背已经不属于我了,那里只剩一片滚烫的剧痛,像被人从脊柱两侧活生生揭了一层皮。
“二,赏角院花草,瞧这‘认真’二字怎么写。”
第三鞭、第四鞭。声音则如附骨之疽:“三,赏这残雪,既不离石阶,便拿血来浇洗。四,赏这落叶,看了三天笑话,就请你再笑一遭。”
我强自把涌到喉头的惨叫咽回去。
——残雪、落叶。三天。
我想过他们没去扫洒,却没想到他们歇了不止一天。
到第十下,我开始分不清哪里是鞭伤,哪里是皮肉,整个后背像被浇了油又点了火,每一寸都在烧。脑门上的汗流进眼里,蜇得睁不开,我不得不眯着眼看地面的青砖。砖缝里有一道干涸的泥痕,我的视线死死追着它。像追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似乎那点泥痕在,我就还在。
也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阿爹的事还没弄明白、他到底为什么死。
待二十鞭挨完,后背先是麻的。
我趴在那里,感觉不到有没有在流血。麻意褪去,疼才一层一层地翻上来,像潮水,前浪还没退后浪又盖过来。我咬着的牙慢慢松开,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是咬破了。
还没完。被拖走前,大管家最后一句刺进了我的血肉里:“你既领了这份差事,便该亲自盯着。把活计托付他人,出了岔子,自然是你担着。”
我无力争辩。
可心底不服。
半个月前,两人连《周礼匠人》都读不通,是我一字一句拆解晦涩的遣词造句,教会了他们。起初他们连连道谢。铁老三说“周兄弟辛苦了”,张老三说“多亏有你了”。几日过去,道谢声淡了。
现在,他们学了本事,把活计丢下,把我当垫脚石踩下去,让我来挨这二十鞭。
这罚,我会让它翻倍还回去。
很快,我被拖到月亮门旁套了枷锁示众。枷锁卡在肩头,不多不少,刚好让伤口暴露在外。不碰时是钝钝的疼,可稍微一动,哪怕只是呼吸深了一点,伤口就撕开似的钻心。
脑袋无力垂着,只能看着自己的血滴在雪地上。血落下去的时候先是融了雪,在雪面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然后那朵花慢慢冻住,变成一粒暗红色的冰。
而雪还在下,不大,落到伤口上,凉得人一激灵,然后那凉意化开,变成更深的刺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肉里。我却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从旁经过,小声说句“活该”,也有人快步走过。
然而,当我拴在这里,经过的每一个人都在看我笑话,有个人在廊下站了很久。那目光就钉在我的背上。不像是看热闹的眼神,太沉了,沉得雪落上去都化得慢些。
我偏过头想去看清那张脸,可血糊住了眼睛,只模糊看见廊下立着的一副骨架——笔直的、收着的、不肯弯的。玄色的衣角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我记得这个身影。
满才街结尾,那一瞬停顿。伞面往右偏了一寸。他像是想回头,但结果走了。
他说“晦气”。
他还说“哪来的小乞丐”。
他现在又是做什么?看一个“小乞丐”被拴着,更像个东西?
可久到我眨了四次眼睛,他没走。
他甚至迈开步,踩着积雪来了。“咯吱,咯吱。”越走越近。
然后他站定,玄色衣角铺满我视野。
“你……”
我掀起眼皮,想说,现在的我更脏,就不嫌弃了?
可他一个动作打断了我,他伸出手,方向在我——似要碰我。
我呼吸一紧,下意识憋了口气。视线跟着那手指。
就在我胸口前——
它在空中停滞一息,又收了回去。
旋即他直起身。雪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在我脸上。
我依旧只能看到一团阴影。
可那张脸在我脑中浮现、愈加生动,长眉长眼。但都不柔和。眉是横的,眼是窄的。鼻梁挺得近乎刻薄。就连唇,都用力抿着……
然后他砸下一句:
“一次比一次狼狈了。”语带嫌弃。接着他转身。
阴影也移开了。
我极力抬起头。
——他伸手时,到底想碰什么?
可脖子撑不住。头往下一沉,枷锁的边角硌在锁骨上,疼得我清醒了一瞬,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我竟想起阿娘那句话:“会哭会痛的孩子有人疼。”从前我一哭,爹娘总会耐心哄我。如今,不了。
而今日这一顿鞭子,后来搬进二等房,我听张小小说了一段。他说是位贵人进了角院,撞见一地残雪落叶,质问了庄上的待客之道:“冬已至,何故见秋形?”
张小小说,那人矜贵,人站在廊下,气场就压得一众人低了头。大管家见了,先躬身,喊了一声“殿下”。
然后那人便道:“本王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兄长就让你们拿这个招待?”
一句话落,牵累几人。大管家督管不力,张娘子教导不力。
落在我这偷懒耍滑之人身上的刑罚,自然更重了。
他又说,那贵人是路过歇脚的,没两日就走了。让我不用为此忧心。
我没吭声。“本王”“殿下”两词落进耳朵里,就没再出来。
放眼看,敢称“本王”的也就那么几位。
但哪个“本王”会路过乐平山庄?
我没再想下去。伸手捻灭了一颗火星,搓了搓指尖,没觉得疼。然后继续翻书。
但我记住了那两个字。至于那个名字是谁——迟早会知道。
回到示众那几日。脊背上二十道鞭痕敞在风里,雪粒落上去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每一丝动静都像在撕扯已经麻木的皮肉。我偶尔清醒,只能看着自己的血滴在脚下的雪地上,三日下来,已冻成一片暗红色的冰碴。
但比起这些磨人的伤口,尊严被践踏的滋味更折磨人。
一时心力交瘁,待第三日晚枷锁解开,一场高热轰然袭来,简直要去我半条命。那几日,我时而在高热中烧得胡话连连,时而被彻骨寒意冻醒。张娘子请来的老大夫说我“邪气入里,正不胜邪”,开了三剂药,喝下去却不见好。
张老三和铁老三在我一身狼藉被拖回仆役房时,从旁经过,未有半分愧疚,甚至眼底写着:怎么没死?没两日他们过了校考,搬去二等房。临走那天,还在庆幸没被我连累。
我心中恨极。烧得最厉害那晚,我梦见自己在路边捡到一条冻僵的蛇,心生怜悯将其放入怀中取暖。然后蛇醒了,咬了我一口,最后它化形成铁老三,和张老三一起,站在校考场里朝我笑。
醒时褥子湿透,外头正落雪。我看着头顶的房梁,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故事——农夫与蛇。蛇咬农夫,因为蛇是畜牲。农夫被咬,因为农夫心软。
我不是农夫。农夫被咬了还会再捡一条蛇。
我是被蛇咬过的人。被咬过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
养伤的那些天,我一边咳血一边想怎么收拾他们。告状?没用。他们只是“歇了几天”,没偷没抢。打回去?脏了自己的手。
——得让他们自己作死。
有天夜里咳得睡不着,我摸到枕头底下那半块墨。是那姓刘的。他抄《营造典式》的时候,想过“抄完就考过了”,怕也担心一个意外没考过,然后睡不着过吧。
如今他没抄完。人也没了。
我攥着那半块墨,咳了一会儿。然后把墨放回枕头底下。
张老三和铁老三——
他们忘了,如今他们能站多高,全靠我当初垫的那一脚。垫脚石能垫上去,也能抽走。而校考是最好的笼子,升也在此,降也在此。
到勉强下地,我早错失校考。连日入骨的寒气,则叫我此后半年身子骨不利爽,更受不得风,否则咳得死去活来。
但有一件事,我在下地第二天就做了。
我去找了张娘子,言明角院的活,我继续干。
张娘子同意了。
“你身上的伤鞭,三个月能好就算快的。坚持要干,校考也不能耽搁。”
如此,等待第二次校考的日子里,我凭着胸中一口气,在角院兢兢业业工作。
后来伤口结痂,不疼了,但痒。弯腰给山茶培土时,后背的痂被衣料带了一下,尤其痒。
我很怕痒。从前阿娘会给我轻轻地挠两下,她手小,手上有薄茧,但肉软、指腹也软——与我这双握过短刀、趟过泥点血污的指节不同。
便只是攥紧了拳,等那阵痒自己退下去。
转眼冬至。结痂褪了一个,是伤口涂了金创膏,被照顾得极好。张娘子对我的勤勉很满意。腊月十一,校考来临。我参加了。大管家对我的答卷极满意,给了我《鲁班经》手抄本。后来,有次张娘子夸我有本事时说莫大师就很满意我的文章,为此,还把之后的校考难度提了。
彼时,我搬去了二等房。走时,那些新来的仆役投来嫉恨的目光。只有个叫赵四的,搬来第二天问了我一句:“你得罪谁了?”我没答。后来他也没再问,只是每次我回屋的时候,他都在——坐在床沿,或者靠在窗边,手里的活儿没停,可我一进门他就抬眼看我一下。
我没搭理他。还有场戏,要我去开场。铁老三和张老三想继续往上爬,我得去指条“明路”给他们。
二等房与三等房都在外院,仅隔个院子,走过去只花一炷香。我到时,同屋三人给我留了个靠门的上铺。
不同于八人通铺的三等房,二等房敞亮,靠东西两墙分设上下铺,住四人,临窗更有一字排开的四人桌,备齐四套文房四宝。
我的下铺,正是陈金平口中的“精明人”黄觉,也是半夜捧着个烤红薯从我窗前经过的人。
可他看我的目光让我不喜欢。那目光扫来时在我脸上多停了片刻,从眉眼滑到下颌,粘腻不止。像在打量一件值得收藏的器物。另两人比我年长,瞧来憨厚,是堂兄弟,姓莫,唤伯分、仲分。
三人站位呈锥形,一致对外。他们仨已抱团。
我不加入。有些圈子,不必融入。
简单寒暄后,我去中院察看要打理的花草。
这次大管家安排我修剪枯枝残叶。
这题我也会。
红梅最要风骨,我便疏其枝,使其枝干如画,令灼灼花苞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如火。
山茶盼花开满枝,便剪弱枝、除交叉枝,以蒲席裹主枝防寒。
女贞不求妖娆,便作防寒保墒,规整其形态。
结合《园冶并行图》天人统一的意境,我要用这一草一木,换莫大师一次驻足。这是一次铺路,看能否让我走上一条捷径。
回去时撞见了与黄觉攀谈的张小小,才知张小小住隔壁。他见我时愣了一下,然后没事人一样三两步凑过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张小小知道我受罚的事,但他没去见我。不止他,他们都怕被我牵累,所以选择明哲保身。那我退回之前的界限,我与他,只是交易关系。
这半步张小小没注意,他急于向我表态:“挺好挺好,往后咱们挨着住——”
黄觉注意了那半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比张小小的目光多停了片刻。然后他朝我咧嘴一笑。我没回应,转身进屋。
日子照常过。寅时起床去中院干活。修剪红梅时我在树前站了许久,最后落剪只动了朝东的几枝——那方向,正对穿廊。旁人看了只当是寻常疏枝。只有我知道,待花开时,最先看见这一树红的,会是这庄子的主人。午后整理盆栽,亦细致小心,到酉时一刻收工。
我徐徐图之。
然后便到了迎除日。
有道旧岁至此夕而除,明日即换新岁。庄子门楣贴了洒金桃符,廊下挂了绢纱红灯笼。
仆役们面带喜色,主要今日有赏钱。
酉时,大管家捧了册子高声唱名。我也领了八百文赏钱与一件新袄。新袄的料子极好,大管家说是院中红梅得了莫大师的夸赞赏下的,我记下了。
之后我回杂役房支了个铁盆烤火。积雪湿了鞋袜。我架着腿烤火,不时咳嗽两声。窗外,隐约传来前堂的喧哗,是仆役们还在领赏。
烤了一会儿,门被推开。是黄觉卷着风雪进来了。
一进门,他没拍打袖摆,倒先掏出三五个红薯,往我手里一塞:“天见冷,吃点暖乎的。”又让我用炭灰盖上。
然后他一屁股坐我身侧,不担心沾染病气,凑近与我交谈:“这玩意香甜软糯,但不能多吃。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答言,反手把红薯都扔了进去。
黄觉摸摸鼻子:“话挺少。”
一刻后,炭灰下冒出红薯的甜香。他拿了两个,一个塞给我,一个自己吃。七八口吞吃入腹,又拿了一个。最后一口,他意犹未尽地舔舐两指指尖残留的香甜,然后大笑。
“是屁。吃下三个,屁多得里裤也兜不下。”
他自觉幽默。我没笑。
他尴尬收尾,又道:“我知道,他们资质平平。是你帮了他们。”
我冷眼觑他。那笔买卖,亏了。至于黄觉,我倒希望他坦言一句,“你这样的人,交好了,总没坏处。”好过跟我绕圈子。
待要张口拒绝这份贴近,黄觉压低声音抢先道:“你爹……是不是姓周?凤凰路那个周财主?”
我猛地攥紧手里的红薯,心下警惕。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人提过。”黄觉笑了一下,忍不住又剥了一个红薯,“凤凰路的周家,以前挺有名的。后来——”
他没说下去。
我把那红薯放回炭盆边上。
红薯烤得金黄焦香,我一口没吃。
当夜,银钩高悬,繁星璀璨。当第一声洪亮钟鸣传遍山庄,节节烟火攀升长空。是旦首至。莫伯分与莫仲分便在一刻后回了仆役房。他们姓莫,与庄主有八竿子打得着的一点血缘牵扯,故而在正堂与主家一起守岁。我规律作息,早早入梦。
梦里,黄觉枯坐窗前,正静候我回音。“你爹……是不是姓周?凤凰路那个周财主?”
惊醒后心中烦躁愈盛。我不清楚黄觉为什么打听凤凰路,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但我知道,他还会再来。
窗外,烟火已散尽。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枕头底下那半块墨硌了一下我的后脑勺。我偏了下脑袋。没拿走。
——这场试探,还没完。
黄觉算一个。
还有廊下那男子。
说我“晦气”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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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二十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