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语:低头这件事,不用学。但我低头,是为了看清脚下的路。
乐平山庄的门,比我想象中窄。
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门楣上悬着匾额,“乐平山庄”四个字笔力沉,收笔带钩,像刀。
前日,我就站在这扇门前,递上了一篇治水策论。策论援引都江堰,从“分四六、飞沙排淤”到“深淘滩、低作堰”,将“疏导”与“控制利用”的治水之道解说清楚。大管家听后沉吟良久,问我师从何人。我说老家有藏书数万,闲时好看。他点下头,让我静候一日。
今日,我再次站在这里。前堂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清一色灰蓝长衫,个个低着头。空气里一股皂角味,混着马厩那边飘来的干草气。
我站到最末一个,把袖口放平。
轮到我,一纸契约,三年光阴,六十两价银。我将自己典当在此,不是卖身。这一字之差,是我用那篇治水策论换来的。
我看着墨迹渗进纸纹,看笔画边缘洇开一点,再看它干透。在那几息里,我没移开目光。
大管家问我家父名讳。
“周怀民,字守拙。向阳镇凤凰路周家。”我说。
他收契纸的动作一顿,抬眼看我一息。那一息很短,没有恶意,只在确认——确认某件东西是不是真的。
我没回避目光。更等着他发问。
他却只将那张契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嘱咐我回去换上杂役服,再来听训。
我点下头。
三日前,我逃离至亲迫害,胸中愤怒被冷雨浇成了眼底的薄霜。但愤怒撑不了一辈子,我要站起来。
今日,我入了乐平山庄的门。
先活下来。再站起来。
阿爹,你看着。
之后,我依指引到了仆役房,换上了那件灰蓝长衫。
料子粗糙,胜在结实。我对着水盆打量,十六岁,眉眼还没长开,但有几分阿爹的影子。风动。水影晃了晃,把那张脸揉碎又拼起来。
我想起阿娘从前说,这张脸长开了,比阿爹年轻时还招人。
那时她说这话,是笑着的。
现在这张脸还在。笑的人没了。
转头,我去前堂听训。去时,屋里已站了一排人。加上我,共七人。
管事张娘子挺胸昂首,摆足架势,一张口就将十五条规矩砸下来:不准直视主子;不准多嘴;尊称庄主作“莫大师”、回话用“是”……条条框框,像无形的笼子,一寸一寸收拢。
我低头听着。但骨头没弯。
“……庄里十五条规矩,即日起每日背诵。”她高声说。
下一息,女式鞋尖落在我视线里。站定。
我规矩回她一声:“是。”
不料一声喝骂紧随其后:“孺子不可教!”
我微怔,看了一眼那张沉着的方脸,随即明了,这一声“是”,是逾矩。而在周家,回长辈一个“是”,是恭敬。明白后我记下了,没有开口。
张娘子又训诫一番:“踏进这庄门,你的名、你的命、你的运,都拴在庄门的匾额上。须得手脚利落、口舌严密、守时守界。你是屋顶瓦片,不是庄里的梁柱。‘勤慎’二字,务必刻进骨头里。”
其余人一齐听着,均未应声。
大管家也在一旁,指节敲打着腰间一串黄铜钥匙,配着**统一帽上品相极好的墨玉帽正,当真是掌府库权柄的人物。等张娘子立好规矩,他精辟总结六字:认主、守规、知分寸。
“桌上的抄本拿去看。庄里规矩,三次机会。考不过,就贬去粗使房。”
他的声音不高,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末了,补上一句,“半年为一期。”
我取了自己那份。
抄本是前人所著《周礼匠人》、《园冶并行图》与《营造典式》,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可于读书,我天生是这块料。
翻到《周礼匠人》第一页。“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
手指划过这一行字,心有定数。
——都城要方。
阿爹也教过我,人心要正。
我把书合上。
离开时,“扑棱”一声从侧前方传来。是一只飞鸟,落在檐角,抖了抖翅膀,又振翅高飞。我顺着它飞的方向看去,天很高,灰蓝色的,没有边际。它飞得不算急,没有人拦它。
翅膀这东西,笼子关不住。
而我,也有。
但此刻我不知,那张契约,恰似枚棋子。当它落下,棋盘上的人,谁也回不了头了。可如果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依然会选择这条路。
隔日,我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睁眼时天还没亮透。一个灰布短打的汉子拎着空桶站在我面前,见我醒了,也不说话,只朝外撇了下头。
我睡在通铺最后面。墙是夯土的,漏风。一晚过去,后脑勺一阵钝痛。
“寅时了。再不起,张娘子来了有你受的。”隔了一个床铺,一个瘦高个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对我嘀咕,“刘兄弟是好意提醒你。”
“跟他说这么多作甚。”灰布短打的汉子扔下空桶往外走。
走的时候,右腿有点跛。
我收回视线,拭去脸上的水。
出来时,院子里已经站了六人,清一色灰蓝长衫。个个低着头,是昨日与我一起签下契约的人,却被安排在了不同房间。我过去,贴着最末位,才站定,张娘子从廊下走出来。
她腰板挺直,手里抓着一块长条状板子,目光扫过我们,像在清点牲口。“我是管事张娘子。这庄里的规矩,我管。”
“自今日起,你们的规矩,我考核。”
“过了,就留下。”
她没说“不过”的后果,但我们能想到。
我被指派去西南角院扫洒。白日能挤出两个时辰翻看《周礼匠人》,工作量尚可。
此后一周,怕睡过头,总早早醒来再不敢入睡。一到时辰,立马去角院报到。可第三天,弯腰提水桶时,腰眼猛地抽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第五天,手指攥不紧笔,写两个字就滑脱。清早对着水盆洗脸,眼底已见两片乌青。
到第七天,竟能在寅时自然醒来。咬咬牙,撑过去了。而作息跑上正规,学习进程也跟着快了起来。心头阴霾稍去。
可今晚才看一会便被人打断。是同铺八人中性子活泛的张小小。他拱到我身边咬耳朵,说他是西门小镇人。得知我来自隔壁小镇,是他半个老乡,他话匣子打开:“你这铺位原先住的是黄觉,怪聪明的人,前两天校考合格搬去二等房了。”
黄觉。
这个名字几乎是话音落下就被我记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聪明,是因为张小小说这话时的神情。像是在说一个不该提的人。
我扫了一眼自己床铺,没接话。他努努嘴,指向角落的身影:“那是阿大——米铺学徒,是被主家冤枉赶出来的。过两天他有场校考。”他神秘地压低声音,“再不过,人就要贬去做粗使仆役,睁眼干到闭眼那种。”
阿大坐角落。他手里的《周礼匠人》翻得起了毛边,是个刻苦的。但那双眼睛,比常人多两分呆滞。
张小小凑更近,语气夸张:“这地方有点邪门,明明来做工的,偏要每月设校考,考不过降级,真考过了……也没见谁出去过。”我无言。他遥指短了半截的蜡烛,一脸苦恼:“这次次考,次次不过。不止阿大,我,他们,也会有被带走的一天。”
话落,他抱了被子挪到我旁边。是夜,天冷地寒,大伙披裹棉被在灯下奋战,我也没例外。第一时间扫去一眼。
张小小脸皮子厚。“再过十日,是我第一次校考。”他说出了心里话,“可我就是个药铺学徒,不懂这些……”烛火发出“嗤落”一响。他求我教他。
“条件。”我说。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张小小懂,一口应下:“你说。”
“帮我打探消息。三条。”手上翻书的动作不停,我补充:“等我想好。”
张小小点了头,理所当然抛出一个基础性问题。然后是第二个。
亥时过一刻,阿大续上一根新蜡烛。我生出困意,眼神示意张小小回去。他却不走,翻着《周礼匠人》,低声催我:
“然后呢?之前看‘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我只当都城就得方形制,就得长九里、开三道门。方才听你说,‘方正形制乃对应天圆地方一说,每边开三门的三,是礼制数字,象征天、地、人三才。’我这才明白了点意思。你再讲一段。就一段。”
《周礼匠人》是讲都城规划的技术规范性文籍,内容“刻板”“严肃”,张小小没有底蕴,总也背不下来。眼下我给他从陌生的字、不懂的词,一点点讲明白,他便开了窍,攀住我肩膀一再恳请再讲讲。
“周兄弟。”偏这时,除阿大外,另六人围了上来,包括给我一桶冷水的“刘兄弟”。
“这带一个是带,不如把我们也带上?”其中一老道的记账先生躬身道,“大家相聚有缘。周兄弟不嫌弃,我年长你几岁,可唤我一声张哥。”
听张小小说,他们最多帮写几封家书和状纸,还写得磕碜,对校考一事头疼至极。如今是听了我给张小小的讲解,要把希望压我身上。
我没打算认干亲。扫视六人,心下有了计较,对方身体比我强壮,西院的活……
却被张小小抢声打断:“这事有条件。”他两手一张,把我护在后面。然后挑了打头阵的“记账先生”商榷:“我兄弟起得比鸡早,教你们,那睡得比狗还晚。身体吃不消。西南角院的洒扫,你们接了。这事成。晚饭后你们就跟着我兄弟学,一直到他考去二等房。”
几人在前院打杂,把西南角院的活一并干了,非是难事。就是累些。看出他们的犹豫,张小小机灵地把我的话拿来引用:“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想学本事,就付代价。”
最终,他们点了头。
我扫了眼龇牙乐和的张小小,没说话,算是认了。
当晚就被架着继续。亥时过三刻,倒有件“趣事”发生。是记账先生,他拿出俩馒头,问我们谁要。因习至深夜者总有一二,大伙隔三岔五便会带俩馒头回来顶饥。彼时我胃里正空,闻到面香的时候,腹中忽然响亮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就这时,一只短、胖、黑的手伸了过来,径直拿走俩馒头,不待人追问,他立马咬了两口,才含糊地问:“张哥你还吃吗?”
这一套先斩后奏,记账先生愣了一瞬,然后摆摆手说吃过了。小个子男人便也心安理得地继续啃起来。张小小不甚在意地告诉我,这是“矮冬瓜”。我看着眼前一幕,不予置评。但我记下了这俩馒头的味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它什么味道,只是那股麦香还飘在空气里,然后我按了一下肚子。至于这张脸,我也记下了。
夜深人散,我回到铺位躺下。半天没动。累。饿。但值。
交易达成的第二日,大管家没出手干预。我把心放回肚里。
可到了第五日,我发现了不对劲。
早上,我去铺位取笔。转头发现那姓刘的——给我泼冷水的灰布短打汉子,他的铺位空了。草席卷着,靠在墙角。铺上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但枕头下一角露出一块磨过一角的墨。
我把这半块墨拿起来,揣进怀里。
主人不在了,半块墨还在。
我站了一会儿,揣着它走了。
晚上,我问记账先生,他闭口不言。问张小小,他多说了两句。“前天晚上,他还跟我借了半块墨,说要把《营造典式》抄完。”
“抄完?”
“他说抄完了,校考就过了。”
张小小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过昨天一早人就没了。张娘子说,他不用再来了。”
“去哪了?”
“不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
张小小摇头。“没人知道。但都对此讳莫如深。”
——讳莫如深。
这四个字,比“不知道”更让人心里发毛。
当晚,我在铺上翻来覆去。
张娘子那句话在脑中浮现:“你的名、命、运,都拴在了庄门的匾额上。”
——拴住了,解不开,就会被拖走。
姓刘的消失了。阿大,是第二个。
他那场校考成绩出来时——自是没通过,我正在角院浇水。忽然外面多了几道脚步声。
我放下水桶,走到廊下。跟着他们走了几步。然后我看到,两个灰衣护院架着阿大的胳膊,把他往东边拖。阿大没有挣扎,脚在地上蹭出两道痕。
而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本《周礼匠人》。
但很快,书掉了。没有人捡。
我也没捡。
我就看着那本书躺在廊下青砖上,离门槛三步远。书页摊开,正好翻到“匠人营国”那一页。
——阿大没去“别处”。
他被拖去了东边。
东边是粗使房。
当日午后,我经过厨房后门,他正蹲在井边挑水。灰褐短搭,脊背弓着,像被抽走了弦的弓。水桶提起来时,他停了一下,不是累了,是不知道该把水挑去哪儿。他站在井边,左右各看了一眼,那双眼睛是空的。
以前他看书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红,还会抬头冲我点一下。那一下的意思是:我还在。
如今他人还在,但魂没了。
我站在廊下,看他木然地挑起水桶,一步一步往灶房走。
我本该走的,却站了好一会儿。不是同情他,是看见他背影的一瞬间,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留在这里,如果我始终考不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看书了,我也会变成这样。
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压了下去。
姓刘的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阿大去了哪里,所有人都知道。
这才是最让人后怕的。
但我不是像他,把自己活成一道灰影,连水挑到哪里都不知道。
我有账没算完。
我要站着走出去。
转身时,后颈的酸痛沿着脊背往下沉了沉。——那副弓着的脊背已经消失在灶房门口了。我的,还直着。
后来再经过那条廊下,书不在了。
我问过张小小:“那本书,谁捡走了?”
“没人捡。”张小小说,“我那天路过,书还在。第二天,书就没了。”
“谁拿的?”
“不知道。”
我没再问。
但我记得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匠人营国”。
阿大最用心的那一页。
这件事给余下的几人敲了警钟。那晚,连最爱偷懒的矮冬瓜都捧着书啃到亥时末。我无所谓。他们学他们的,我教我的。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
然而某日起床,我双脚发虚发肿,是熬夜伤肾伤脾所致。
于是托张娘子买了茯神与薏苡仁。药是苦的,脚是肿的。掀开裤腿,脚踝肿了一圈,按下去就是一个浅坑。连走路都在提醒我,不够。
——这笔买卖,亏了。
又两日,张小小争气,过了校考。他胜在刻苦,背下了全书,考时写下大篇幅答卷。“校考能写出一门见解就行!”他给大伙留下关键信息,得了一众人的拥抱。三等房里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自此被打散两分。
送行那会,我没去。三等房与二等房,本就不远,再过数日,我也会去。可走前一晚,他特意与我咬了一番耳朵。“乐平山庄不是普通庄子,我听前院的老郑说的,是专给朝廷办事的——”他说到这时目光闪了闪,“我知你是向阳镇来的。凤凰路知道吗?”
我背脊一僵,面上不露分毫。
“老郑还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有人在打听向阳镇来的人,还问是不是姓周。”
“谁问的?”
“老郑没说。他只说,问的人不是庄里的。”
张小小摸摸鼻子:“这句不算。庄外人还管不住庄子里的人。”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消息有用。”我说,“但我不欠你人情。这是交易——第一条消息。”张小小讪笑,没再说话。
那夜,我辗转难眠,翻身时玉佩硌了一下胸口,我按住它,没有摘下来。以前也有睡不着时,可想的最多的是明天怎么活。这一次睡不着,是想:谁在打听凤凰路?打听的是我,还是我爹?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张娘子领新笔。她低头翻册子,随口问了一句:“你跟张小小住得近?”
“是。”
“他走了。”她说,“你那个铺位,过两天会来新人。”
张娘子知道我住哪个铺位。这件事,我记住了。
当晚,我还记住了一张脸。就在吹熄烛火前,我看见一个人从窗前经过。长相阴柔,白净,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边走边剥。
他经过我窗前时,停了一下,朝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走了。
那一眼,让我觉得他认识我。
可我不认识他。
我躺在黑暗里,便把那张脸记住了。
后来,我适应了这一亩三分地的生活。卯时起,随那冉升红日一道,再温书半个时辰,才施施然赶去用早饭。下午小憩再温书。如此,仅两周便看完了仨抄本。而那个捧红薯的人,好长一段日子没再出现过。
“周兄弟。”
却说这日未时,有人跑来我跟前投下一小片阴影,是“矮冬瓜”。他开门见山,要我白天给他讲《园冶并行图》。《周礼匠人》讲完已过两日。《园冶并行图》正是我目前主讲的课作抄本。给他讲是顺手的事。
不过——
“你想要什么,我清楚。”我翻开一页书,声音不咸不淡,“但你得想清楚,你拿什么来换。”这世上,从来没有白给的。这是我在周家学到的第一课。
他讪笑:“说笑了不是,我知周兄弟不似他们说的不近人情……”
我打断:“我从不说笑。”他一愣,笑意收了又放,拿出钱袋子。我掂量,不够。可收下了。
之后他坐在我旁边,翻开《园冶并行图》。我也翻开书,讲了一段。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然后问了一个和这段毫不相关的问题。我问他在听什么,他说在听。我再讲,他再打断。如此反复了三遍,我合上书看他。
他不自然地笑笑:“……怎么了?”
“没事。”
之后我换了一种**。但他脑子不够,看《园冶并行图》如同看天书。我拿亭、廊举例,说那山巅紫烟亭,说那蜿蜒游廊,他一概不懂。却会嫉妒。会踩人。
“是我愚笨,没张哥能说会道,没张小小能四处逢源……”
见我面色不好,这朵“奇葩”敏感的自尊心作祟,竟同我“翻旧账”,怨我讲《周礼匠人》时讲少了。我为“弱者无辜”的言论感到恶心,却没翻脸。
“想清楚了?”我看着他,声音极冷,“我不是做善事的。你从我这里拿多少,早晚要还。”他眼底闪过不安,但很快点头。这次我一字一句教他,掰开揉碎。他记不住,我就再说一遍;听不懂,就再换个方式。
半个时辰后他当真看懂了两句,兴奋得直谄媚:“周兄弟,我愿为你做牛做马……”
我不想“感染”他自私又心机的蠢病:“牛马知耕耘。你把活干好就够了。”
此后一连五天,他都找我开小灶。我教了,但心里记着这笔账。私下里委托张娘子买的东西多了一样:莲子心,祛火。本以为能去这脓包带来的心火。可嘴角的水泡还是冒了两个出来。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过去数日,好消息再次传来:记账先生通过了校考。
而“矮冬瓜”也没再纠缠我。在找上我的第六天,他求我写一篇文章,让他“参考”。内容关于园林基建,要蕴含诗画与哲学。
他说自己出身不好,说他从未拥有一本诗集,说他家里的三个姐姐,是爹妈把她们嫁了才给他换来《三字经》与《千字文》,他说我家境好、读过许多书,肯定能明白他的不容易……
可那晚他先斩后奏拿走记账先生馒头的样子还在我脑子里。他从来不是“没办法”,他是老毛病犯了——先耍无赖,再占便宜。
“可以。”我当时想过后说。见他面露喜色,我告诫他,“这不是你的东西。你要清楚。”
他期期艾艾解释,说是为留个念想……
可他连《园冶并行图》都读得磕绊,要一篇园林基建的策论做念想?不。他是要那张纸上的字帮他过校考。
偏他还央求我在落款写上署名“陈金平”。陈是“矮冬瓜”的姓,金平是他的名。
我还是提了笔。龙飞凤舞,一气呵成。落款“陈金平”三个字时,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想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笔搁下,我再次告诫:“字是借你的。借东西,是要还的。”
他没听懂。但总会懂的。
这是我在周家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我打算教他的最后一课。
此后几日,又有消息传来:陈金平过了。后来,我从他口中知道,那篇文章被他拿去交了校考,一个字没改。他还借此要挟我再写一篇。我没答应。更不会让他翻出浪来。
但那条鱼饵还没收网,我先迎来了另一场意外——
校考那日,我没能走进考场。
不是天灾,是**。有人背弃了我。
但这笔账,我会算在该算的人头上。
不急。时候到了,我会找他们清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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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六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