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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满才街的雨

章首语:恰如这小巷里大多数人的命运,自泥里来,也当回去泥里。

立冬,小雨微斜。不大,却冷得刺骨。雨落在脸上,起初是凉的;淋得久了,脸便木了,像不再属于自己。

灰白石砌的满才街街尾,一个少年喑哑的怒吼撕破了沉寂:

“是你们忘恩负义!”

尾音劈了岔,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紧跟着,又是一句:

“人欺我至此,天地不容!”

半空,三两残叶打旋,不一会儿便躺倒在积洼里。

那少年是我。

就在一刻前——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白痕。

我的目光扫过堂屋里的每一张脸。大伯周阿民、伯母、堂哥、堂姐。阿奶。还有我亲娘,她躲在人后,帕子捂着脸,指节攥得发白,一声不吭。

大伯笑着抖了抖手里的文书,往前递了递,又缩回去,像钓鱼时晃饵。

“好贤侄。”他的笑堆在脸上,像一层糊上去的浆子,底下却是硬的,“你爹把你过继给我了,往后我就是你亲爹。亲爹能害你吗?”

把我发卖抵债,是为我好?以一纸“过继文书”迫我交出这处安身的破落小舍——是为我好?

我性子软,不喜与人红脸。但我不傻。若阿爹真把我过继给大伯,绝不会让大伯做这等事来。且阿爹的字——我认得,他写“周”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像一把没扎下去的刀。

那过继文书上的“周”字,最后一笔是平的。

——这文书是假的。

可他们敢拿出来,就是笃定没人会替我验。一个死了爹的少年,一个连亲娘都装聋作哑的弃子,谁会听我说话?

我心口生寒。

手往腰间探了一下,那里有一把短刀,花三文钱买的。摊主说这刀钝得削不动萝卜。我买它,原是刀柄上缠的一圈旧布,颜色与阿爹常穿那件短褐一样。

此刻它在我手里,虽钝,我没松开。

目光缓缓环视一圈,最终落在我亲娘身上。

要说清眼下这一幕,还得从一月前说起。

那时我不是这副模样的。那时向阳镇上至老妪,下至孩童,见了面都愿意与我攀谈两句。卖菜的老妪最常夸我长得好,说“周家小郎君以后有出息。”

阿娘也说,我有一双像爹的眼睛,又黑又沉,看着人的时候像在问什么。她觉得这是好事。

可现在她不敢看我了。

视线扫过她干净的鞋面。

记忆里,却浮现一双带着城外河滩泥点的靴子。

那日,阿爹回得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看母亲,径直进了我屋里,然后塞了一块玉佩到我手心。

玉佩触手生温,雕纹简单得过分。一株兰草,旁刻一个“宁”字。我指尖刚摸上那个“宁”字,阿爹便开口了,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郑重:“往后若有人问起这块玉,你就给他看。”

我问什么人,他没答,只握了握我的手。他掌心有茧,粗糙却温暖。他握得很紧,紧到我指节有点疼。“玲君,”他说,“记住,你姓周。”然后松开手。松开时,他的指尖在我掌心划了一下,很轻,像是不想让我察觉。

他说完就走了。

也是从这日起,他早出晚归,有时连着两三日见不着人。我知道阿爹不会无缘无故给我一块玉,隐约觉着出了什么事,问他,他只说“忙”。

三日后,凤凰路老宅门口贴了“急售”的告示。又五日,宅子易主。连田产铺子都卖了。可银子阿爹分文未留,他说“该还的还了,该清的清了”。我问“清了什么”,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你以后会知道”。

可阿爹仍往外跑。外头也忽然传遍了他欠某位大人物千万两金的消息。债主是谁,无人知晓。不到半个月,向阳镇上至老妪,下至孩童,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样。指腹为婚的夏小姐,也没了。

大伯一家素来仰仗我爹。阿爹出事,他们起先是慌的,一日三趟往我们家跑。

后来,阿爹让他们搬来同住满才街。窄巷,小舍,雨天漏水的屋檐。

大伯母瞧不上这份市井气,日日在巷口摔盆砸碗。大伯偶尔拦一两句,眼底却一日比一日冷。可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娘身上,不是看弟媳的那种落法。我那时不懂。再想起来,那目光先落到她脸上,然后往下滑,停了半息,又移开,总归不妥。

可住进来的第七日,阿爹就没再回来。

之后七天,我每天出去找他。问遍了街坊,走遍了城外。没有消息。

直到昨日——

有人来报信。说郊外发现一具尸首,靴边有河滩的泥,腰间别着周家的旧牌。

我跑出去。跑到郊外。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抬上了门板。

我站在那儿,腿是软的。

胸口跟破了个口子,风灌进去,又冷又空。

后来怎么回的屋、怎么设的灵,我不记得了。

直到棺前守灵,泪水才落下。先是一滴,然后数滴,最后溃堤,我伏在棺上,痛哭不已。

既哭阿爹“晚节不保”,也哭自己无力偿还“父债”。可笑的是,阿爹身下这副薄棺,本是给阿奶准备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铺面的契子、卖宅的银子、那些“早出晚归”的日子里他见的人、说的话、签的字,全是为了把我和他之间的那根线,剪得干干净净。

眼下,阿爹过世仅有一日,大伯便携一家老小,以一纸“过继文书”迫我交出手上的零星资产,还拿出早备好的卖身契要将我发卖。

阿爹常说:做人要厚道,待人要真诚。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会搭在我肩上,掌心的茧硌着我的肩胛骨。我一直记得。他们——

大伯母横插一嘴:“我们这都是为你着想的大好事!你大伯也是托了人,才给你寻了这个好去处。你乖乖签了这卖身契,到时有人替你还债,还能混口饭吃,别跟你爹学那套自私鬼做法。”

堂哥在一旁把玩着手里的麻绳,嘴角挂着看戏的笑。堂姐假意温声劝我:“你签了,我还能帮着照顾婶婶。”那语气,像在施舍一根骨头。

我看着他们,握着刀的手颤了颤。

然后更用力地握住。

“可以。”我说。

“卖身契我签。但有个条件,你们一家四口,先跪下来给我爹磕三个响头。他养了你们十几年,当得起。”

周阿民面色不虞,半晌憋出一句,“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我说,“我爹十六年来每月往你铺子里送银子、替你打点上下让你做上这个掌柜,就连你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都挂在我家账上——”

我直视他的眼睛:“试问你们今日所做一切,是否当得起一句‘忘恩负义、禽兽不如’。”

一个月前,宅子在,爹在,他们会笑着给我夹菜,说“玲君多吃点,长身体”。

现在他们齐齐趴在我身上,一口接一口地咬我血肉。

这人,变得真快。

大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玲君……别怨阿娘。”

一声呜咽。是阿娘。我看过去。她就站在大伯身后,帕子捂着半张脸,眼泪滚珠子似的掉下来,“你一介男儿,到底能自己闯荡,阿娘妇道人家,往后……”

她顿了顿,眼风往大伯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还能指望谁呢?你大伯他……他也是为这个家着想……”

我看着她,眼眶撑大,有震惊,也有难受。她年轻时是被卖进周家的,娘家早已败落。如今她只有依附一个男人。便放弃了我。

可明明我病了,她会彻夜守在我床前,她的手会一下一下抚着我的额头。虽指腹有薄茧,掌心温软。如今,这双手伸向了我的命。

我心口发闷,然后发紧、抽痛。

她已经做了选择。

她选择的对象——周阿民也正看着她。

但那目光,她没接住。她偏开了脸,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肩头还朝后缩了一下。可他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多了两分别的意思。

我避开不看。

目光下垂却扫到她荷叶领口一处没遮住的肌肤,上面有一块红痕。“立冬的蚊子?”

红痕在耳根往下三寸,像指腹按压留下的淤色。

我认得这种痕迹,去年夏天,阿爹肩上也有过。

可阿娘站的位置,只有俯视才能看见那块。而周阿民方才看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了一瞬,又抬起来。似挑逗。

我想起上周她忽然换的高领衫子,当时她说天凉了,可前一天周阿民来过。

我不愿往那处想。可那红痕的位置、阿娘闪躲的眼、那件忽然换上的高领衫……像三根针,一起扎进同一个地方。

仅一瞬,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可心如明镜,那是吻痕。是周阿民这畜牲留下的!

那头没听见我轻喃的大伯几步上前,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阿娘的手肘,扶住了,没松。嘴上说着“弟妹节哀”,掌心却在她小臂上碾了一下。不是无意蹭到。是有意按下去的。然后才松开,转头开始抱怨我爹欠下巨债。“大哥撒手就走,累得我这做兄长的遭殃!还有玲君,也不让人省心!”

那对被触及利益的堂哥堂姐当即一副大人口吻训斥我,手里的麻绳已蠢蠢欲动。

“长辈的安排你就好好听着受着!”“别不识好歹!”

我瞪过去。他二人被我要吃人的目光唬住,齐齐看向我身后。

我红着眼,侧过半个肩膀,也看过去。

入眼是一张干瘪的老脸,“人”字纹极重,傲慢中更添刻薄。可我不怕。这一月,我天不亮伺候她起床,夜夜守在隔壁,她最知这份孝心。

可老人没看我。她先看了一眼周阿民,又看了一眼我娘。这一瞥极短,像在确认什么。接着,她枯瘦如鸡爪的五指钳制住我的手腕。

“快点!”她说。还朝堂哥使个眼色,催他们快点下手。

我眼里的孺慕之情似碎裂的光,倏忽消散。

“……为什么?”

她默许自己儿子胡作非为,我不理解。难道周阿民一家子的寡情无义是她的血脉传承?

一口气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把我撑破,话也没吐出来。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那口气咽下去。一并压下了涌上喉头的哽咽。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就输了。

堂哥堂姐见我吃瘪,拿着麻绳得意走上前,像两条仗人势的狗。

周老太那张干瘪的嘴依旧吐出比刀子还利的字:“把你过继给我的阿民,是你死去爹的意思!这里的一砖一瓦全是阿民的,跟你没有干系!”

她翘起短命似的眉,撇下刻薄的嘴,不装了:“休说祖母无情,你死去爹欠下的巨债,你这做儿子的必须偿还——父债子偿!这话说破天去也是我们在理!要不然——”她眼珠子一转,往自个小儿媳那边斜了斜,“我们拿你没用的娘抵债。”

这最后一句胁迫吓到了周夫人。她怯懦地躲到周阿民身后。后者不满地看了一眼周老太。那眼神里,分明藏着点什么。

我将他们的丑态收入眼底,心底那根弦终于崩断。

——周老太知道她大儿子和小儿媳的私情!

恶心!

再不顾孝悌一说,甩脱老人的桎梏,反手钳住她肩头,那短刀几乎同时悬在她脖前。然后挟着她往外走。我的步子跨得极大。

周阿民反应不及,瞪着眼睛喘息两声,紧接着他脸上挤满了愤怒与讨好两种情绪——愤怒给我,讨好给周老太。

我不惯他欺软怕硬的毛病,一路踢去碍事的板凳,拖着周老太来到廊下。

冷雨斜织成灰蒙蒙的帐。

周阿民忽然扑过来,想抢人。我没退。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周老太吓得叫出声。

“再走一步,”我说,“她就没命。她没命了,答应你的那些就都作废了。”

周阿民停住了。汗从额角滚下来。

那一刻我知道了一件事,他怕我手里的刀。

我的手,在抖。也怕。但不能不做了。——他们以为我性子软,就该认命。我不认。

“祖母——”喉头滚动两下,我顺利发音,“您教我‘孝悌’,我孝顺您,来这后,我天不亮就伺候您起床用饭,夜里也守在隔壁,但凡您咳嗽一声就急忙来给您捶背,孝悌二字我嚼碎了咽下。”

“对伯父,我尊敬有加。对堂哥,凡是我有的,都分他一份。”

“如今我爹尸骨未寒,他就在这看着呢——”话锋一转,我一字一句质问在场众人:“你们却在夺我家产、迫我将自己发卖抵债!”

是应了那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可他们不觉得自己错了。是受制于人,才勉强妥协。

周老太豁出脸哀求:“阿奶一把老骨头了,半截身子也入土了,这次是阿奶老糊涂……”

她一向有主意,眼珠一转就指使周夫人来劝我。后者倒听话,一双泪眼看向我,下一瞬一声“玲君”脱口,伴着她廉价的泪水,当真劝我放下手中的利器,说甚么不要把回头路堵死了。

我一个字不想听,瞧她的眼神愈加冰冷。

周阿民一家没打算给我一条生路!她不瞎。她知道。可大难临头,她不想要母子情分,只劝我放下“屠刀”立即被屠。

周夫人察觉我对她的漠视,脸色一白,哭得真切了两分。大伯开始责备我不孝。

“你小子翅膀硬了,连自己亲娘都不放在眼里了?”他肥厚的巴掌一拍门框,“还拿刀指着自己亲祖母!我是瞎了眼,把孝道两个字掰碎了喂你,全喂狗肚子里了!”

他女人接话:“祖宗辛苦攒下的钱财全败你死鬼爹手上了,如今你这不肖子孙还要把祖宗攒下的孝德给败光。”

“我看你这丧良心的小畜生就是要十里八乡耻笑我们周家!”

叫骂声、哀求声、哄骗声,混在一起。我眼底积着冷光,手腕一动。刀尖向内挪了半寸,成功刺伤皮肉。不深。但见血。周老太浑身颤抖。

世界一下清净了。

周阿民瞪着眼,反手一巴掌甩在他女人脸上,怪她管不住自己的嘴。接着狂喘粗气,凶狠地瞪视我,却不敢开口骂我一个字。

“玲君,那是你亲祖母。”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什么都好商量。那屋子你要——还是你的。那卖身契,伯伯烧了它。”

三息过去,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这次六人看我的眼光像在看什么脏东西——是察觉了我鱼死网破的决心。

到底怕了我这个人。

我也怕。

可我又发现,当我硬下心肠,那股藏在悲愤底下的怯弱,就不见了。

只剩下恨。

“我不需要你们认。我只需要你们记住,今日你们怎么踩我,他日我便怎么还回去。”我扫视一周,视线最后落在周阿民涨得发紫的脸上,也给了个建议:“既要抵债,你们不妨拿堂姐堂哥去。他们年轻值钱,身体也强健。”

大伯母被触了“逆鳞”,当即跳起来叫骂:“小畜——”

几乎同时,我手上刀子一动。这次我的手很稳。

周阿民脸皮一颤,按头阻止了她婆娘。后者似被口浓痰卡住,顿时急红了两眼,捏着帕子的手连连指向我。

最终,这场纠缠被她男人一巴掌打断。

“老爷——”“闭嘴!”

周阿民也叫她女人明白,眼下周老夫人的命比她的宝贝儿女重要。

大伯母憋得浑身发抖,用一双熊熊燃烧怒火的眸子瞪视我,再没了之前的高姿态。周阿民一再狼狈收场,虽忍着,亦目露凶光。我不用回头,堂哥堂姐是他们的种,必然是一样的眼色。

心中冷笑,这便是我的亲人。曾经的亲人!

“记住,是你们忘恩负义!”

声音飘出灰白石砌的满才街街尾,撕破了沉寂。“人欺我至此,天地不容!他日归来,我定要你们为今日所为后悔!”

没有犹豫,我扯着周老太走完剩下的几步。跨过门槛的一刻,我推开她,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身后传来周阿民虚伪的叫喊:“小侄子,我们是你最亲的人!你快回来——”

我一步未停,抓着短刀,闷头加快脚步。

雨一刻不停地打在脸上,冷得刺骨。才跑了半条街,腿一软,我摔在地上。掌心擦破,石子嵌进肉里,火辣辣地疼。胸前的玉佩硌得肋骨,也疼。我趴在地上急喘两口,冷雨顺着嘴角灌进嘴里,呛得嗓子眼发紧。

我趴了一会儿。

雨打在背上,冷。

膝盖上的泥被雨水泡软了,黏在裤腿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没有立刻起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申时一刻,满才街零星几个行人,见了我都绕着走。却是赵乞儿叹息一声:“可怜的娃。”

他是个瘫子,靠乞讨为生,一辈子没站起来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烫人。

我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只碗。

碗口破了。碗里半碗水是雨水。今天没有人给他铜板。

我死咬着牙,从泥水里爬起来。走过去,把身上最后两文钱摸出来,放进碗里。铜板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然后我抬手擦了一下脸。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脑子里闪过小时候阿爹教我念书的画面,那时不懂,只跟着摇头晃脑:“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如今懂了,却是在这样的境地。

又想起阿娘说最后一句话时帕子底下那双手的姿势——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和掐进掌心的我一样。也许她也疼。但她没有松开。

“记住今天。”

我在心里把那六张脸过了一遍,大伯、伯母、堂哥堂姐、阿奶、阿娘。六个人,六张脸。喜恶憎厌,都是他们给的。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我爹厚德,载了他们这群畜牲。

我不同。我以直报怨。

可膝盖打了一下软,身子一偏,泥水溅上了白色儒服——仅隔一步,有人撑着伞从旁经过。那声音当即落下:

“哪来的小乞丐?”

声量不高,却压着雨声,一字一字敲进耳朵里。我侧身看过。

伞面下,一张冷锐的脸——唇线锋利,下颌收得紧,一双眼睛清凌凌的。他约莫二十五六,眉目间全是冷。

他也看我。视线从我脸上寸寸往下,到胸口后还想往下走,却突然停住了。那里,玉佩从衣襟里露出半截,玉面上“宁”字朝外。

我下意识偏了下身体。

他似乎并不在意玉佩,目光很快移开。但他移开之前,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去碰什么,又忍住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的泥点,抬眼看我,吐出第二句:“晦气。”

我嘴里发苦,敛眉,往后退了一步。

退这一步的时候,我把他的脸记住了。眉、眼、鼻、唇,还有他握伞的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这个时候,这样一个人,与我产生了交集,这事本身已经够引起我的注意。

他冷哼一声。一脚踏出,不急不徐,再踏一步。

我盯着那个背影。伞面在雨里越来越小。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了一瞬。停的时候,伞面往右偏了一寸。像是他想回头。——我胸口的玉佩忽然温了一瞬,很轻,像被什么焐了一下。

我抬手。玉面还是凉的。

他最终没有回头。那把伞很快正回去。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好像认识我。

可我不认识他。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知道。我不是小乞丐。

收回目光,一路往东。

也不知过了多久,饥肠辘辘,浑身疲态,直走到雨停下来。彼时,脚下是条泥泞路,前方是连绵山影。

我知道,往里再走十里,有一山谷。那山谷三面环山,是江水冲刷出的一片滩涂。可三年前一位贵人买下了它,填滩、修庄、引水、移木等,将其打造成了远近闻名的“月亮山谷”。

山谷里,还有座划地自治的庄子,雅名“乐平山庄”,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庄子。

可让它真正“名声大噪”的是另一桩事——山庄常年招人,浆洗的、洒扫的、烧火的,一月总要招三五个。可此前去的,尚无一人还家。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握了握拳。一步,接一步。向前。

在我身后,退路已断。

只能向前。

在那里,我觉得能找到答案。

是夜,宿于山林,我忍不住拿出玉佩。月光照在上面,那个“宁”字泛出一层极淡的银光。我盯着它,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宁——”

阿爹想要的,是安宁?是与人无争?我猜过很多次。

月光把那个字的笔画照得分明。我攥紧玉佩,指腹在“宁”字上压出淡淡的凹痕。阿爹把它交给我时那样郑重。他没等到,我替他去要。

夜风从山谷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我闭上眼。

泥里来的人,未必回去泥里。

我把玉佩贴肉放回胸口。“我总要找到一个答案。”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泪,只剩一种东西,叫决心。

可我不知道,我即将走进去的不是一座庄子。

是一张网。

网里,已经有一张脸在等着我。

而布网的人,我已经见过一次了。但我还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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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满才街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