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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情侣

房车掉了个头,朝着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岔路开了进去。

路确实不宽,刚好容得下一辆房车通过,两边都是茂密的灌木和树林。路面铺着碎石子,坑坑洼洼的,车子开上去有点颠簸。宁北握着方向盘,车速控制得很稳,避开了路上比较大的坑洼。

向广漠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车子压过碎石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心里又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他也走过这样的路。

大概是在资料里看太多了,产生错觉了吧。

车子在林间穿行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方终于渐渐开阔起来。远远能看见村寨的影子藏在绿树之间,屋顶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光。

“到了!”向广漠笑道,“前面就是勒墨村!”

宁北“嗯”了一声,车子慢慢开到村口的空地上。村口有几棵大青树,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村民,旁边还拴着几匹驮货的马。

宁北按了一下喇叭,声音不大,却惊到了旁边一匹正在低头吃草的马。那匹马猛地抬起头,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挣脱了拴在树上的缰绳,驮着半垛麻布,径直朝着站在车边正准备下车透气的向广漠冲了过去!

“小心!”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向广漠刚推开车门,一只脚还踩在地上,闻声猛地抬头。马蹄砸在碎石地上的闷响近在咫尺,粗重的鼻息混着草木气扑面而来。向广漠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指尖还搭在车门把手上,连后撤的动作都来不及完成。

下一瞬,手腕被一股力道狠狠攥住往回一拉,他整个人撞进一个带着凛冽气息的怀里,后背抵着坚硬的车门,耳边是马嘶鸣的余响和布料刮过荆棘的刺啦声。

“没事吧?”

宁北的声线压得很低落在头顶。他半侧身把人护在臂弯与车门之间,另一只手撑在车身上,手背被路边的带刺灌木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血珠顺着指骨往下渗,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目光先落在向广漠脸上。

向广漠喘了口气,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没事……你手受伤了?”

这时村民才一窝蜂围上来。一个皮肤黝黑、裹着羊毛察尔瓦的年轻男人攥着缰绳把马拉住,满脸愧疚地走过来。

“对不住对不住!”阿普搓着手,汉语带着浓重的滇西口音,“这马刚从山外驮货回来,认生,听见喇叭声惊着了。没伤到二位吧?”

“没大事,”宁北半挡在向广漠身前,把手随意往身后藏,“就是刮了一下。”

“那哪行!都流血了!”阿普急得摆手,“我家就在村里开火草麻纺小院,有碘伏和獾子油。二位跟我回去处理下伤口吧?也算我赔个不是。”

惊慌过去,阿普这才想起正事:“正好我奶奶在家,她是省里认证的非遗传承人,织了一辈子火草麻布,你们不是来拍纪录片的吗?也能顺便看看。”

向广漠下意识看向宁北。

对上他的目光,宁北指尖微顿,颔首:“麻烦了。”

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了百来米就到了阿普家的小院。院门是竹编的,推开时吱呀作响。院子里晒着一排排剥好的火草纤维,白中带点浅绿,像蓬松的云絮,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墙角立着两架老旧的腰织机,木架子被岁月磨得发亮,缠着深浅不一的麻线,线轴上还留着老手艺人的指印。

廊下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低着头搓麻线,手指上布满沟壑似的老茧,动作却麻利得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和蔼的笑。

“阿婆,这两位是来拍国道纪录片的老师,刚才在村口被咱们家的马惊着了,宁老师手还刮伤了。”阿普快步走过去,“我带他们来上点药。”

娜奶奶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面露喜色拍了下手:“哎哟!我记得有一对六七年前就约好要来拍我织麻布的小情侣是你们俩吧?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向广漠当场愣住,耳尖唰地就热了。他慌忙摆手解释:“阿婆您认错人了,我们今天第一次来这儿,不是……不是什么小情侣。”

说完还偷偷瞥了眼宁北垂下的双眸,生怕对方觉得尴尬。

阿普立刻拉着娜奶奶使眼色,一边又满脸歉意地冲他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阿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太行,随口瞎说的两位别放在心上。”

宁北眉目微敛,眼神复杂地扫了下阿普,顺势把话题转开:“阿婆,我们是来拍219国道人文纪实的,听说您这儿有火草麻纺的手艺,想问问能不能拍摄记录一下。”

语气还是像往常一样平淡自然,倒显得向广漠有点小题大作了。

“能拍!当然能拍!”娜奶奶热情得很,连忙拉着他们往廊下坐,“先上药先上药!阿普,去把我那盒獾子油拿来,还有碘伏,这荆棘划伤了得好好处理,不然山里湿气重,容易发炎。”

阿普应了一声跑去拿药。廊下只有两把竹椅,宁北先一步拉开一把示意向广漠坐下:“坐吧,我站着就行。”

“那怎么行,你是伤员。”向广漠把椅子往他那边推,“你坐,我来给你上药。”

宁北看了他两秒,没再推辞。

阿普把药拿过来就去后院忙活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向广漠蹲在宁北面前,拿着碘伏棉片轻轻擦伤口周围的灰尘。宁北眉都没皱一下,手背的肌肉一直处于放松状态,像块没知觉的磐石。

细小的灰尘不太好清理,处理不好地话还会导致伤口化脓发炎,向广漠处理的很仔细,托着宁北的手掌往眼前送,轻薄的呼吸瞬间喷在伤口周围,宁北手指向内勾了一下。

“忍忍啊,可能有点疼。”向广漠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宁北的手掌很宽,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和手腕处的寸长疤痕呼应着,看着像是常年在外跑留下的痕迹。新划的伤口斜斜一道,血珠渗出来,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向广漠屏住呼吸,用棉片一点点把污血擦干净,又挤了点獾子油在指尖,轻轻抹在伤口上,这才意识到两只交叠的手掌心相对,热度顺着掌心爬上手臂,像有细小的电流窜上来。

他猛地收回手,耳朵尖又热了。

“好了。”向广漠站起身错开目光,“这獾子油是当地的土方子吧?听说愈合挺快的。”

“嗯,山里人常用。”宁北五指攥拢,又用指尖蹭了蹭伤口处,鼻息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夕阳落在院子里,阿普主动提出让两人在他家留宿。赶了一天路,再加上宁北的手受了伤,向广漠这次没客气,厚着脸皮赶在宁北婉拒前先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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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跟着娜奶奶和阿普进山采火草。

火草是高黎贡山里特有的野生植物,叶片背面有一层白色的棉纤维,是织火草麻布的核心原料。

阿普边走边向他们介绍:“只有刚入夏的这半个月火草的纤维最柔韧,采下来织出的布才结实耐穿,还带着天然的草木香气,所以我们勒墨族人做衣裳、盖毯都会选择这个季节的火草。”

往山里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就到了长火草的山坡。漫山遍野都是浅绿色的火草,叶片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背面白绒绒的像撒了一层薄霜。

“这火草啊,就得趁着早上有露水的时候采,纤维才软,不容易断。”娜奶奶一边采一边说,“等太阳升起来,露水干了,就脆了,剥出来的线容易断,织不成好布。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错不了。”

向广漠拿着竹篮学娜奶奶的样子采,他第一次做这个,动作生涩,没一会儿指尖就沾了一层绿汁,还不小心被叶片锯齿划了个小口子。

宁北倒是上手很快,指尖翻飞,剥出来的火草纤维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长度均匀纤维完整,比阿普剥得还像样。

“宁老师手挺巧啊,”阿普夸赞道,“第一次剥就能剥这么好,比我当年学的时候强多了。”

宁北淡淡勾了下唇:“以前拍类似的题材,见过几次,照猫画虎。”

向广漠抬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侧脸上,把他沉峻的轮廓柔化了几分。他心里暗自感慨,果然自己这样的“乖孩子”完全比不上“野外生存满级玩家”,什么都会,什么都难不倒他。

采到半上午,山间忽然起了雾。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纱似的飘在林间,没一会儿就浓了起来,白茫茫的一片。本就蜿蜒曲折的山路,被浓雾一遮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向广漠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山路在浓雾里扭曲成奇怪的弧度,上下左右的空间感忽然乱了套。他明明记得刚才是往上走,可现在却觉得脚下的路像是在向下倾斜,周围的树影都变得不真实,像浮在半空中的虚影。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熟悉的眩晕感涌上来。

解离症又犯了。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竹篮,指节泛白。

真要命。

向广漠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深呼吸调整状态,几个呼吸间就和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三个人影变得模糊不清。

他强压着天旋地转就想追上去,浓雾里,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又折返回来,目光精准落在向广漠身上。

“怎么不走了?”宁北往回走了两步站到他身边。

“没什么,”向广漠故作平稳,嘴角的弧度像是刻在脸上的,“就是雾有点大,看不清路。”

宁北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少年脸色比刚才白了点,唇色也淡了,眼神有点发飘,不像平时清亮的样子,和昨天在盘山公路上的状态如出一辙。

他自然地接过向广漠手里的竹篮,另一只手虚虚扶着他的胳膊肘,力道很轻,带着点支撑的意味。

“雾大,别走散了。”宁北声线偏沉,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边有片平地,往这边走,先歇会儿等雾散。”

他绕开蜿蜒的坡道,在林间选了一块相对平直的空地,粗壮的高山栲树下,他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喝点热的,姜枣茶,驱驱山里的寒气。”

向广漠愣了一下才接过保温壶。壶身温热的暖意透过掌心传来。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茶滑过喉咙顺着食道往下沉,连带着刚才混乱的空间感都平复不少。

“你怎么还带了这个?”向广漠有点意外。

“山里凉,常备着。”宁北靠在树干上,目光望向浓雾深处,“等雾散了再走,不急。”

不远处阿普的叫喊声透过雾气传来,声音有点急躁,向广漠大声应道:“阿普,我们在这里!”

阿普顺着声音找过来,直到几人相距方寸之内才看清彼此,他猛地松口气:“吓死我了,刚才一转身你俩身影都没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

宁北拿过向广漠手里的保温杯装回背包里,拎起两个篮子解释道:“平时不太上山,体能不是很好,刚才有点累了就找到这里休息一下,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阿普上下扫了眼宁北身上被速干衣勾勒出的发达肌肉,憨憨笑了下:“能理解能理解。”

就这么不声不响把擅自脱队的问题揽到自己身上,向广漠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自己是领着工资来帮忙的,结果两天下来还要宁导时不时来照顾自己。

他凑到宁北身边小声说:“宁导,我现在好了,竹篮给我我自己拎吧。”

宁北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但握着篮子的手并没有松开。向广漠愧疚更甚,接下来一路都跟在宁北身边念叨,阿普听见动静回头笑道:“两位老师关系真好啊,应该认识很多年了吧。”

宁北脚步一顿,向广漠一个没注意,径直撞上面前男人宽厚紧实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