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广漠宛若触电般向后退：“啊，对不起。”
“小心！”宁北的动作比提醒来得更快，在向广漠一脚踩空之前就将他扯了回去，一头栽在宁北结实的胸膛上。
男人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向广漠面颊通红，连带着脖子都漫上绯色。
“没……”阿普闻讯转头，看到两人的姿势后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半晌才补全，“事吧……你们……”
宁北松开拉着对方的手：“没事，刚才他台阶踩空了，我扶了一下。”
这次说什么向广漠也不往他身边凑了，逃命似的走到阿普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宁北看着前面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挑起，在向广漠偷偷回头看时又变得一脸平静。
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去，四周环境也清晰可见，三人下山的速度明显加快。
阿普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念叨：“刚才我回来找你们，先让阿婆回去准备午饭了，也不知道今天中午阿婆会做什么？”
“嗯……嗯。”向广漠心不在焉地应着。
他觉得自己最近的行为有点太冒犯宁北了，再怎么说自己是来当助理的，不说能帮到多少忙，起码要做到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而且他还记得在从大理出发之前，李科长拉着他说过宁北这个人边界感很重，不喜欢和别人有接触……
反思一大通，向广漠下定决心，以后对宁北还是要保持点距离感，毕竟也算是他现在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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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招待他们，娜奶奶今天中午做了漆油石锅鸡，汤色棕润肉香厚重，向广漠隔老远都闻到香味了。
娜奶奶看到三人，眼角的褶子都笑得连在一起：“可是回来了，快来吃！”
阿普将三人摘的火草放在后院，向广漠和宁北也钻进厨房帮忙，娜奶奶道：“我们这儿的吃食比较糙，你们别嫌弃。”
向广漠嘴角上扬：“那肯定不会的，您做的这菜闻着就香，我等会估计能吃两大碗饭。”
“那你们等会儿千万别客气，一定要多吃点！”阿普看着桌子上的一荤三素又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后天我们村子里有祭祀活动，应该多给你们做点菜的。”
祭祀？向广漠带着点疑惑看向宁北，先前没听宁北提过这件事。
宁北问道：“这个祭祀活动是？”
“额这个……”阿普捂着嘴冲他们使眼色，指着娜奶奶摆手，转移话题道，“开饭啦，先吃饭吧！”
宁北了然，没再继续追问。
餐桌上，四人各持一方，小小的四方桌上被几道菜肴沾满了地方，阿普挠着脑袋：“对不住啊，家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桌子有点小。”
宁北道：“没事，我们挤挤不碍事。”
话落，向广漠搬着小板凳向远离他的方向挪了2厘米。
他把自己的碗放在桌子一角：“没事的宁导，我坐这里就可以。”
宁北盯了他两秒，淡淡“嗯”了一下。
午后时分，阳光把院子染成亮金色，娜奶奶坐在腰织机前开始演示古法织布，流传了上千年的古老织造方式在她手中活灵活现。
腰织机没有笨重的机架，一头拴在房柱上，另一头用宽腰带系在腰上，全靠腰部的力量控制经线的松紧，娜奶奶手里拿着木梭，手腕轻送，梭子就灵巧地穿过经线之间，动作一下一下，沉稳又有节奏。白色的火草麻线在她手里慢慢变成平整的麻布，纹理细密。
“这火草麻布啊，透气又吸汗，夏天穿凉快，冬天盖着也暖。”娜奶奶一边织一边说，“以前我们勒墨人，从小到大的衣裳都是自己织的。现在年轻人都嫌麻烦，愿意学的少啦，也就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守着。”
宁北扛着相机蹲在不同角度拍摄，向广漠在一旁举着补光灯，将老人布满老茧的手、磨得发亮的织机木构件、慢慢延伸的麻布全部框进镜头里。
安静又有力量的画面，像把千年的时光都织进了这细密的纹路里。
拍了一会儿，娜奶奶揉了揉腰笑着说：“年纪大了，坐久了腰不行。小伙子，你要不要试试？我看你刚才拨经线的手法像懂点门道。”
她是对着宁北说的。
宁北也没推辞，放下相机走过去坐在织机前。他先调整了一下腰带的松紧，又指尖轻轻拨了拨经线，手指在麻线上一带就把几根缠在一起的线理顺了，动作熟稔得很。
向广漠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居然真的会织布？”等宁北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向广漠凑近几步，语气里满是惊讶，“也太厉害了吧，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我严重怀疑你以前是手艺人转行当导演的。”
宁北语气疏淡：“这两年在这边跑的时候学过几天，忘得差不多了。”
也是，向广漠心想，人家是常年跑公路的纪录片导演，走南闯北见识多，懂这些也正常。
他看着宁北的侧脸，光落在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男人穿着简单的速干衣，肩上沾了点草屑，一点都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落拓又自由的气质。
像风一样，走过很多路，看过很多风景，永远都在往前，不会为谁停留。
是向广漠一直向往的样子，一直羡慕的样子。
“真厉害。”向广漠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真心的佩服，“这趟真没白出来，跟着你长见识了。”
宁北转头看他，目光里带了点极淡的笑意：“没那么夸张。”
这是向广漠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转瞬即逝，却像春风吹过冻土，一下子就让他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下来。向广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忙错开目光，假装去看晒着的麻布。
夜里，向广漠倚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村寨的夜景吹风。
山里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铺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钻，连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两天事情太多，再加上犯病时脑子懵懵的，感觉像做梦一样。
“睡不着？”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就是几声沉稳的步伐，宁北就站在了他身边，两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向广漠不动声色地向一旁侧了下身：“风景挺好看的，来发会呆。”
宁北低头喝了口水，声音有点闷：“中午那会，你想问阿普关于祭祀的事情？”
“不是要拍人文纪实吗？”向广漠仰头看天上的星星，“祭祀这种活动，一听就很具有民族特色。”
说到这儿，他突然好奇：“这次的拍摄一共要去几个地方啊？在每个地方呆的时间有限制吗？”
宁北有点无奈：“你……连自己要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就跟着来了？”
这么一问，向广漠也感觉自己是挺心大的，他用食指蹭了蹭鼻尖：“我这个人比较随缘，再说了，你们这不是文旅局的工作吗？在党和国家面前，人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我呢？”
向广漠一愣：“什么？”
宁北也侧身倚着栏杆：“你相信李科长是因为他是公职人员，但我只是他们找来合作的，万一我是骗子呢？这里挨着缅甸，等把你卖到那边很容易。”
向广漠有点懵，直直对上宁北那双融着沉雪的眼睛。
记忆里莫名的熟悉感又上来了。
他又向后退一步才拉回神，随口开玩笑：“是骗子就是骗子呗，都已经跟着走了还能怎么办？人生在世，被谁骗不是骗？”
不知道为什么，夜色下宁北的脸更黑了。
他一口闷完剩下的水，开始吩咐：“睡不着的话就把这趟的拍摄任务看一下，今晚看完。”
“？！”向广漠满脸疑惑，“这个很急吗？今晚一定要看完？”
“你不是说随缘？”宁北回屋子里穿上外套，“那就听我安排。”
“那你呢？”
宁北头也不回朝外走：“我去问问阿普村子里祭祀的事儿。”
一沓资料被宁北随手仍在床上，向广漠看着被关上的房门目瞪口呆。
他刚感觉这个导演为人沉稳性格靠谱成熟稳重值得信赖，转头周扒皮的品性就露出来了？
宁北在楼下站了一刻钟才去前院找阿普。
阿普还在厨房准备东西，看见宁北过来主动开口：“是来问我们村子的祭祀活动的吧。”
宁北点头：“祭祀活动往往最能体现出一个地方的民俗文化，如果能和寨老商量一下拍摄……”
“拍不了的。”
不等宁北提问，阿普就解释道：“后天是我们村寨一年一度的祭龙节，这场仪式是我们耕种前最隆重的集体仪式，地点就在村寨后山顶的千年龙树下。”
见宁北颔首，阿普面露难色：“祭龙是勒墨人最神圣的山林祭祀，祖上传下死规矩：外族人不许踏入后山龙树祭区，更不许对着仪式拍照摄像，怕惊扰龙神、冲撞了一年的山林气运与庄稼收成……”
言下之意，寨老那边是不会同意的。
宁北道：“这个拍摄是为了记录和宣传民族文化，我保证不会破坏仪式。”
“我理解的。”阿普甩了甩手上的水，“但我能理解，不代表村子里的那些老人也能理解。”
“宁导，一个村子的文化闭塞是有理由的，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能动摇寨老的想法。”
院内一片寂静，半晌，宁北退了一步：“那我们只在明天拍摄村寨里的筹备日常，不碰核心祭祀区，这样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