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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勒墨村

房车的座椅很软,调得刚好符合人体工学,甚至连扶手的高度都像是特意调过的,中控台上摆着一小瓶洋甘菊香薰,味道很淡,但能压下车里的皮革味,是向广漠惯常喜欢的淡香。

宁北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声响,房车缓缓驶离民宿,拐上了环海公路。

清晨公路上车很少,柏油路沿着洱海蜿蜒向西,路面的白色标线像一条延长的线,直直伸向远方的苍山。朝阳从山后升起来,把天空染成暖橙色,光透过车窗落在宁北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

向广漠看着他的侧脸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看着你年纪不大,”宁北应该没有做过这种主动找话题打破僵局的事儿,话题问的很突兀,“怎么会想着来这边做义工了?”

向广漠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公路标线轻声道:“考研失败了,家里人不是在催着考公就是催着相亲,再这样下去……”

向广漠没想把自己心理疾病有复发迹象的事说出来博同情,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家那岌岌可危的亲情桥梁可能就要坍塌了。”

宁北撇了眼副驾驶上的人没接话。

房车汇入219国道的车流后,便一路向西往澜沧江方向驶去。

初夏的滇西日光很盛,透过车窗落在臂弯里暖融融的。公路沿着澜沧江峡谷蜿蜒铺开,一侧是壁立千仞的高黎贡山余脉,植被浓绿得像要滴出水来;另一侧便是奔涌的澜沧江,江水带着高原的泥沙呈浑浊的土黄色,在谷底翻着浪涛轰隆作响。

向广漠侧头望着窗外的风景,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这几个小时路况平坦,他心里那点因陌生公路而起的紧绷感散了不少。

宁北开车很稳,握着方向盘的手臂线条绷得利落,几乎不怎么说话。车厢里只有低低的民谣声混着引擎的轻响,一个急转弯后,刹车片的刺啦声响起。

“怎么堵了?”向广漠坐直身子往前望,盘山公路上看不到头,“前面是出事故了?”

宁北皱了下眉,拉好手刹:“我下去看看。”

向广漠也跟着推开车门:“我跟你一起。”

堵在最前面的是一辆挂着川A牌照的白色SUV,右前轮整个陷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车身歪得厉害。车旁站着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女人正拿着手机急得团团转,男人蹲在路边看轮胎,满脸愁容。

“师傅,这是怎么了?”向广漠上前问了一句。

男人抬头看见他们,叹了口气:“唉,别提了,刚才会车的时候往边上躲了一下,没注意排水沟,直接滑进来了。这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救援车过来至少得三个小时,我们还赶着去丙中洛呢。”

宁北没说话,蹲下身看了看轮胎陷进去的深度,又抬头扫了眼路边的行道树,起身对那对夫妻说:“有绞盘,能拉上来。”

“真的?”夫妻俩眼睛一下子亮了,“师傅你有工具?那可太谢谢你了!要多少钱你说,我们绝不还价!”

“不用钱。”宁北语气平淡,转身往回走,“搭把手就行。”

向广漠跟在后面,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有点意外。

回到房车,宁北打开后备箱,从收纳箱里翻出工具,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金属卡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手掌粘上的灰尘也被他随意蹭在了衣摆上。

“你去那边,把拖车绳挂在他们车尾的拖车钩上。”宁北递给向广漠一根带卡扣的绳子,“扣紧了。”

“好。”向广漠接过绳子,快步跑了过去。

等两边都固定好,宁北又拿了几块防滑垫垫在被困车辆的后轮底下,蹲在车边指挥:“我这边收绞盘,你挂空挡,慢慢松刹车,别给油。”

“哎好!”男人连忙坐进车里。

绞盘发出低沉的嗡鸣,钢丝绳一点点收紧。宁北站在侧方,目光紧盯着轮胎和路面的角度,时不时出声调整方向。

另一边,向广漠扶着车身防止侧滑,视线逐渐落在正在指挥的宁北身上,阳光落在他侧脸,下颌线绷得冷硬,神情专注得很。

不过十几分钟,随着最后一下轻微的晃动,陷进去的轮胎终于回到了路面上。

“出来了!出来了!”夫妻俩兴奋地下车,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们了!真的太感谢了!这要是等救援,我们今天都不一定能到地方。”

男人说着就从包里掏烟,往宁北手里递:“师傅,抽根烟!一点心意!”

宁北摆摆手,往后退半步避开:“不用,举手之劳。”

他弯腰把绞盘和绳子收进收纳箱,动作利落干脆。向广漠帮着把防滑垫叠好,抬头就看见宁北指尖蹭上的油污,他皱了下眉,拿出湿巾递过去:“宁导,擦一下吧。”

宁北顿了顿,接过湿巾:“谢谢。”

两人回到车上的时候,前方的车流也慢慢开始动了。被救的SUV特意开到他们旁边,车主按了下喇叭,伸出头挥挥手,才加速往前开去。

“宁导你也太厉害了,”向广漠忍不住感叹,“连绞盘都用得这么熟,感觉什么都难不倒你。”

“跑公路跑得多了,这些都是必备的。”宁北语气平淡,发动车子继续往前,“什么情况都能遇上。”

向广漠点点头,眼神透过后视镜扫视宁北那张冷淡的脸。可能是刚才乐于助人的举动加持,他莫名觉得宁北比初见时又帅了点。

车子继续往山里开,路况渐渐复杂起来。连续的回弯一个接着一个,盘山公路像条巨蟒缠在山体上,路面的白色标线随着弯道一圈圈绕着,看得人眼晕。

向广漠原本还在看窗外的山景,看着看着,视线就有点发直。

眼前的白色标线开始慢慢扭曲、重叠,像无数条交错的线在眼前晃。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轻微的眩晕感涌上来,手心瞬间冒了冷汗。

他心里咯噔一下。

解离症的前兆。

向广漠下意识攥紧了扶手,指节都泛了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头去看远处的山。

可眩晕感没退下去,反而随着车子过弯的惯性越来越重。耳边的引擎声好像也飘远了,他整个人有点发懵,像灵魂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坐在车里。

宁北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次,看着他从一开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慢慢坐直了身子,攥着扶手的手越收越紧,侧脸的线条都绷着,唇色也比刚才淡了不少。

不能发作。

向广漠咬了咬下唇,用痛感拉回一点神志。他才刚跟人家一起出发,第一天就出状况,未免也太麻烦人了。

“不舒服?”

宁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正在强撑的向广漠吓了一跳。

“啊?”向广漠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有啊,挺好的。”

话音刚落,车子又过了一个急弯,惯性让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向广漠眼前的标线又扭曲几分,头晕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宁北没再说话,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减弱,车速慢慢降了下来,他伸手按了中控屏,把原本的民谣换成了节奏舒缓的纯音乐,指着副驾的储物格说道:

“那里有冰镇矿泉水和薄荷糖,含颗糖,冰的压一压。”

宁北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晕就说,不用硬撑。这段路弯多,晕车很正常。”

原来是以为我晕车了。

向广漠松了口气,看着储物格里的水和糖,心里莫名一暖:“谢谢宁导。”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去不少眩晕感。他又剥了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清冽的薄荷味直冲鼻腔,脑子瞬间清醒。

宁北把车速控制得很稳,过弯的时候慢得几乎没什么惯性。车厢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声,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向广漠靠在椅背上,慢慢缓过来神,刚才那种抽离感渐渐退了下去。

就这么一路慢悠悠地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驶出了连续回弯的路段。路况重新平坦,向广漠彻底缓了过来,整个人都放松不少。

“刚才谢谢你啊,宁导。”向广漠主动开口,“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宁北淡淡应了一声,“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向广漠嘴角挑起,笑意漫过眼底,略带放松的呼了口气,将压在心底的紧张吹了出来。

自驾游的魅力就是你永远无法预料在前进道路上的突发情况,对前路未知和的探索就像是女巫手中致命的毒药,让你欲罢不能。

房车贴着崖壁往前碾,路没有尽头似的,跟着江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江水永远往前奔,他把手伸出窗外,山风往手心里撞,恍惚间,他想让自己撞进风里,撞进无边无际的自由里。

宁北顺着后视镜的倒影看过去,默不作声地将车速又提快了点。

几道碎片闪过向广漠的脑海,红色赛车里他也这样坐在副驾驶上感受在耳边呼啸的风,记忆浮现却又顺着风流走,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仔细寻找。

沿着怒江的弯道绕过,几辆车停在路边,车主们都站在车外往前望,脸上满是焦急。宁北终于减慢车速,也靠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向广漠睁开眼睛,将那瞬时的模糊感抛之脑后,“我去看看。”

他往前走了几十米,就看见前方的路面上堆着不少泥浆和落石。半幅公路被小型泥石流冲毁了,路边还立着临时的警示牌,几个穿着养护队制服的人正在旁边查看情况。

“师傅,这路还能过吗?”向广漠上前问。

养护队的人摇头:“过不去喽,刚塌的,泥浆加石头,清理起来至少得两天。你们要么掉头回去,要么找找有没有别的路。这地方导航没用,信号都没有。”

旁边的车主们都唉声叹气的。

“这可怎么办啊,我还赶着去察瓦龙呢。”

“掉头回去得绕一百多公里,太耽误时间了。”

向广漠皱着眉拿出手机看了眼,果然一点信号都没有,导航页面卡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回到车边,跟宁北说了情况:“前面路塌了,过不去,至少得等两天。导航也没信号,怎么办?”

宁北没说话,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路边一块不起眼的岔路口指示牌上。指示牌已经锈得看不清字了,被杂草挡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向广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我好像知道有条路能绕过去。”向广漠眸子一亮,“之前我在民宿整理滇西民俗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条废弃的茶马古道支路,就在这附近,能直接绕到勒墨村后山。虽然路窄了点,但是当年的茶马古道路基很结实,房车应该能过。”

说完,又有点不确定:“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走,毕竟废弃很多年了。”

宁北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闭了下眼,面上依旧是淡淡的,只开口问:“你确定能走?”

“资料上写的是可以,”向广漠点点头,“而且刚才养护队的师傅也说可以找找别的路,应该就是这条。不然咱们试试?总比掉头往回走强。”

宁北盯着那处岔路口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转动方向盘:“走。”

向广漠上车的动作一顿,霎时的熟悉感又涌上脑海,他忍不住开口:“宁导,你有没有过那种突然觉得某个场景特别熟悉的情况?”

宁北按了两次才将车子点上火,他扭头看了对方一眼,语气冷淡:“没有,我记性很好,做过的事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