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皇宫的宫道上,抬着轿辇的太监被跟随在一旁的李莫愁尖锐提醒着,各人皆是一幅气喘不止的模样。
肩膀上被磨得充血出水泡,领在最前的太监将轿辇稳当的停倒在福宁宫门口后,再顾不得礼仪和尊卑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祁若沂快步流星地踏进福宁宫,对李莫愁下旨:“厚赏这几个抬轿的小太监,今日着实幸苦了。”
穿过正殿的后门,径直走入内殿。
视线扫过门口跪着的太医,直直地望向躺在床榻上的孔雪聆。
发髻钗环尽卸,素着面神色清明地回看向祁若沂,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她的男人将脸也凑在她的面前。
“这药你喝了多少,可催吐了?太医怎么说?
琅佩,明妃所喝的那碗毒粥,你可知是何人下毒?!”
祁若沂皱着眉,看向站在一旁的琅佩,询问的眼神在地上的太医和孔雪聆身上打转。
看见他担心自己的模样,孔雪聆笑得一脸无辜:“陛下,臣妾没事。
方才小石头被琅佩急匆匆地赶去向您禀报,也没看到臣妾的情况。”
祁若沂看着眼前女子促狭的笑容,原本烦躁的面容平复下来,一脸无奈地盯着孔雪聆,握着她掌心的手指用力揉搓她的手指。
语调不善:“感情你没喝那碗粥?太医跪着作甚?”
地上跪着的陈太医缓缓起身,说道:“陛下,明妃娘娘喝了一口。
发觉小米粥的味道有异,微臣刚刚开完娘娘的解毒药方。您就已到了福宁宫。
微臣遂不敢起身。”
祁若沂看着殿内众人脸色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原本揪心的情绪骤然放平稳。
抬手就给了孔雪聆一个暴栗子,“下次再敢惊吓朕,朕就狠罚你一顿。”
孔雪聆朝他活泼地吐了吐舌,将脑袋埋在祁若沂的胸膛前。
温柔说道:“臣妾不敢了!再没有下次了!
只是......这个下毒的人心肠好是歹毒,竟然要让我绝了生育的能力。
幸亏臣妾只喝了一口,但这碗粥是御膳房送来的午膳。
纵然琅佩试了毒,竟不想是极为复杂高深的毒药,无色无味。
这碗喝下去,臣妾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清闲地跟您说话了。”
祁若沂听到此处,急切得站起身来。“李莫愁,你去审问今日给明妃送午膳的御膳房人手。
问问他们是否有人经过送膳的地点,务必要将凶手给朕捉出来!”
李莫愁连声应是,正要离开之际,孔雪聆连忙叫住了他。
半个身子从引枕上挪开,伸出手臂朝祁若沂探去。
祁若沂见状,复又坐了下来,抱着孔雪聆的腰肢,长长的叹了口气。
孔雪聆趴在他的肩头,柔声说:“陛下,您这样调查。臣妾担心会打草惊蛇。
御膳房人多手杂,每队送膳的宫女都不会触碰制膳这个流程。
万一是不负责送膳的小太监偷偷倒了药粉进粥里,宫女们也发现不了。
臣妾觉得,必然是有人收买了御膳房的太监,命那人下药在粥食中。
等李公公找过去,恐怕那证据也早已销毁。”
李莫愁听到孔雪聆的担忧,老脸羞涩地笑了笑:“娘娘勿要忧心,今日凡是触碰过明妃娘娘饮食的奴才。
老奴都要一一查出来,送去慎刑司审问。奴才们受不住拷打,必然要招出来。
到时老奴领着人去凶手所住的地方一番搜查,必然能找出赃物。”
祁若沂撇过脑袋去看她,病倦的脸色苍白柔弱,一双杏眸如水似的清灵地看着他。
孔雪聆听到李莫愁的回答,犹豫地点点头,抱着身边的祁若沂不肯撒手。
起身的陈太医见此情形,朝琅佩走去。让她带着自己去书房书写医方,整座内殿陆陆续续地离开宫人,只剩下他们两人在内。
孔雪聆靠在男人的肩膀上,把玩着他披散在肩后的长发。
好奇地发问:“今日妧贵妃生产结束了吧,听说生的是个公主。
陛下可该放心了,贵妃娘娘母子平安。皇上又多了一个女儿。”
祁若沂抬起下巴瞧向她,手指又是一圈施力敲在她的脑门上。
“你还说呢,朕今日本打算在栖梧宫中陪伴铃儿,却是又忽然听闻你中毒的消息。
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幸而今日无朝事。朕就算在你们两人宫中来回跑动也值了。
你呀,以后行动饮食都要万分注意。
朕听到你中毒不育时,急得浑身冒冷汗。岁月这样漫长,若是没法跟你有孩儿,朕会担忧你年迈后膝下寂寞。
等你成了孤零零的太妃,到那时岂不可怜?”
孔雪聆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怔了怔。
半晌,孔雪聆沉默着说不出一句话。祁若沂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眼神不断变幻,久久不再对自己开口。
继续低头耐心地问她:“怎么了,忽然就不说话了?”
抬手摩挲着她额间的碎发,女子发间的馨香和体香扑面而来,半躺着的身子虚软无力。
祁若沂忽地脱下脚上的长靴,合着衣裳将她挤进床榻内侧,自己靠着引枕搂着她。
而后又嫌引枕太过碍事,将其用力掷去一旁,搂着孔雪聆的肩膀缓缓躺在床上。
见她还是不说话,竟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朕今日没去早朝,午膳也还没用。
等着妧贵妃生产,回到你这又知道你中了毒。一上午精神极累,暂且睡一会。
你也是,随朕一道午睡片刻。等会朕陪你一道用午膳。”
孔雪聆将自己的脑袋藏在他的胸前,耳朵紧贴着他光滑的肌肤,心跳的起伏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眼神放空地盯着已然闭目养神的祁若沂,心里不知为何,酸涩又有些甜蜜的痛苦。
在宫外的时日虽然与祁若沂定了情,她却始终没有彻底喜欢过他,方才像是猝不及防的,从男人心底的想法里看出来自己的卑劣。
她对中毒之事心态极好,味觉灵敏让她躲过了一场祸事。
可是在祁若沂那番话说出口后,她忽地觉得自己太狭隘,不爱他却又假意说爱。
对子嗣之事更是随遇而安,陪伴在祁若沂身边的日子,她都没有强烈的上进心。
听到他说,会担忧自己。
出神的孔雪聆眼角轻轻地滑过一滴眼泪,很快将脑袋埋得更深,“祁若沂.....”
男人半梦半醒着,“嗯”了她一声。
床帘内睡着的两人都沉默着,相拥着的体温炙热而温暖,睡意将他们推得愈来愈远,孔雪聆也很快真正睡着过去。
那份说不出口的愧,连同对祁若沂的在意和爱,被她统统埋在两人交颈拥眠的阴影中。
...
萧慕栩下朝后直奔宣武门,等候在宣武门外的仇七负手立在廊柱外的空地上。
看见萧慕栩脚步轻闲地迈向他这个方向,仇七躬身迎向他:“太傅,现在可要离宫?”
萧慕栩朝他微微颔首,仇七所看见的男人正以一道清俊闲适的悠然姿态朝他的方向走来。
萧慕栩踱步时迈出的文官正步,挺拔的腰背被宽大的靓紫官袍中束得齐整,使他原本清俊的面容更添上权势冷冽而秾艳的气质。
一双纤白的手掌掀开车帘,朝仇七淡然下令:“去揽月阁。”
马车很快朝着京城繁华街道驶去,汴京的住宅区和商业区相去甚远。
仇七对萧慕栩半年来都流连在揽月阁梳笼温晴之事,也曾提过是否要接那位姑娘入太傅府邸。
然而,他的劝说却被萧慕栩淡笑着婉拒了。自那以后仇七也不再多谈此事,任由京城大臣们在议论纷纷,只当不知。
萧慕栩下车后,脚步熟悉地走向揽月阁。这座清雅别致的花楼他自然来过数次,只是,今日......。
收到消息的温晴在楼上看到他迈进小楼的身影,一身威严神朗的官服都未换,自以为是萧慕栩下了朝直奔揽越阁而来。
旋即脚步轻快地飞奔向他,喜意盈盈地上来迎接他,熟料萧慕栩看着不断朝他靠近的佳人。
朝她缓缓一拜,“温晴姑娘。”声音平整,却不含多少情绪。
老鸨看见萧慕栩那道极为瞩目的身影招摇得走了进来,快步迎了上去。
“哎哟,萧太傅。您可来了,温晴姑娘可等您一天了。
太傅您贵人多忘事,您之前让府里送来的梳笼银子只是半年之期。
今日您可是要接温晴姑娘回太傅府呢,还是继续梳笼温晴姑娘啊?”
老鸨笑眯眯的眼神里,不忘了小意提醒萧慕栩银钱之事。
温晴见状与她分台唱红白脸,心里也着实微地恼了。“妈妈,您在说什么呢?
我先服侍太傅回楼上了,您晚些时候再过来说话才是。”
萧慕栩淡淡的看了一眼温晴,嘴角含着笑,继续道:“劳烦鸨母,只是今日萧某来向温晴姑娘道别。
并无再度梳笼姑娘之意,也无须上楼再叙了。”
围着他的二人脸色震惊,早已对他动情的温晴眼神茫然地看了一眼老鸨,伸手抓紧萧慕栩的袖子。
“官人,可是温晴做错了什么?
为何....不,妾身不要离开您。您带了温晴回府吧,妾身自知出身微贱,早已私自积攒好了赎身的银两。
即使只是与您回府做侍婢,妾身也是甘愿的。”
萧慕栩的手指分明修长,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从袖口处取下。
一双清白的瞳仁中倒映着温晴的脸,佳人依旧,这四周歌舞升平,各人寻欢作乐。
萧慕栩从下朝后就已决定好的事情,自然不会为眼前女子的哭泣而改变。
好似做了一场梦,缱绻悱恻,花丛流连。如蝶舞酣石,睡卧草间。
萧氏一族家训严明,门阀贵重,家中长辈对他流连秦楼楚馆之事早已敲打呵斥过他。
半年前的他,确是不为所动,执意要长住在揽月阁。
眼前的温晴侍奉了他半年,半年来他几乎将揽月阁当成自己的起居之所,可是,他也是时候该抽身离开了。
萧慕栩拒绝温晴的话语泛着一股冷淡的温柔,见到眼前女子不敢置信的脸色,萧慕栩听到阁中正堂演奏的古筝乐声。
心内寂然,与此同时又忽觉轻松畅快,他的离开也正是时候。
不再听取身边二人的求情挽留,萧慕栩朝温晴挥了挥手,一身滟色的袍服飘然而去。
大步流星的离开与此烟花之地做出割离,萧慕栩望着京城逐渐昏黄的天光,忽然起了想喝酒的念头。
仇七跟在萧慕栩的身后,见到温晴追了出来,哭丧的脸发出难以抑制的喊叫,腰间的长剑抵在她的眼前。
“温晴姑娘,莫要再追了。太傅大人心意已决,在下也不能更改。
您不该再直呼大人的名讳。
大延朝律令虽不禁官员狭妓,但您的哭喊实在有损太傅清名。”
老鸨见到动真格的仇七,拉住跪坐在地上的温晴,阻止她继续去追萧太傅。
萧慕栩很快走远,走上一旁的酒楼,朝店家小二提了两个酒葫芦。
见到仇七跟随他一道进来后,将另一只葫芦递给他。
“走吧,咱们散步回去。今日不想乘车。”
一边说着,仰头畅饮了一口葫芦中的清酒。
味道辛辣又带着甘甜,酱香的滋味很快溢满唇间。
仇七见他脸色好似畅了一口气,眉心微微拧了拧:“大人,您并不是绝情之人。
怎地今日忽然就舍了温晴姑娘.......”
仇七跟随萧慕栩多年,两人的关系像是主仆又像是亲人。萧慕栩其实颇爱清净,多年以来仇七极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书房伺候他。
萧慕栩热衷于呆在书房写书作画,平日雅弦清乐,男女之事上更是作风清净独立。
半年前的仇七不知为何劝不动犟了性的萧慕栩,今日也是如此。
萧慕栩听罢他的话,将人远远撂在身后,待得仇七追了上来。
开口解释:“不知何解。不知何故,不知何时兴起何时消散。”
萧慕栩嘴角划过一抹苦笑的弧度,被酒葫芦遮挡得无人能够看见。
宽长的袖口被风吹起一阵冷冽,路上行人的吆喝声追逐声喧闹声在周围此起彼伏,他的官服颜色靓丽显眼,枷锁和解脱的畅快在萧慕栩身上矛盾交织着。
“仇七.......”
“怎么了?”男人腰间的佩剑闪动寒光。
“吾心淡然纯粹,仅此而已。”
萧慕栩仰头再度豪饮一口清酒,踱步回往府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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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