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秋意已深透骨髓。苏照晚产后将满十日,按陈媪的说法,算是熬过了最凶险的关口,但亏损的气血仍需长时间温补。她大多时候仍卧在床上,偶尔由春桃秋葵搀扶着,在室内缓缓走上几步,脚下虚浮,额角便沁出细密的冷汗。
谢老夫人派人送了几回滋补药材,说了些“好生将养,莫要急着理事”的场面话。柳如眉等妾室的晨昏定省依旧被挡在院外,只每日遣人送来些小孩的衣物鞋袜,东西不贵重,却显得格外“懂事”。
苏照晚一概照单全收,客客气气让周妈妈回礼,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她如今全部心神,一半在阿澈身上,另一半,则凝神静气,等待着预料中的风雨。
这日午后,刚用过一碗黄芪当归炖乳鸽,药性上来,正有些昏昏欲睡。外间却传来丫鬟通传:“老爷来了。”
苏照晚精神一凛,睡意散了大半。她让春桃迅速拢了拢头发,在背后多加了一个软枕,又扯了扯锦被,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这才微微颔首。
谢韫之掀帘进来。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天青色家常直裰,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面容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色。他先走到床边,看了看睡在里侧小摇床里的阿澈。孩子正酣睡,小拳头虚握着搁在腮边,呼吸匀停。
“气色比前两日又好了些。”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苏照晚道,语气算得上温和。
“托夫君的福,陈媪说恢复得尚可。”苏照晚低声应着,垂着眼睫,一副柔顺疲惫的模样。
谢韫之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在室内扫过。产房早已撤去,恢复了寝室的布置,但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周妈妈和春桃秋葵垂手侍立在侧,屏息凝神。
短暂的沉默后,谢韫之开口,切入正题:“你此番生产,伤了元气,需长期静养。母亲也多次叮嘱,切不可再劳心劳力。”
苏照晚心中冷笑,面上却只露出些微虚弱的感激:“是,让老夫人和夫君挂心了。”
“府中中馈,虽说一直有旧例可循,但总需个掌总的人。”谢韫之语气平缓,像是在商议一件寻常家务,“你如今这般情形,再让你操持,于你身子有损,也非我所愿。我与母亲商议过,想着,是不是暂时将管家对牌和钥匙,先交予柳氏代为掌管一段时日?她入门也有些日子了,性情还算稳重,协理一二应当无妨。等你大安了,再交还给你。你看如何?”
来了。
苏照晚蜷在锦被下的指尖,轻轻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她眼神更显清明,也压下心头那股窜起的寒意。
交予柳氏?代为掌管?说得轻巧。管家权一旦易手,再想拿回来,谈何容易?届时柳如眉根基渐稳,又有谢韫之暗中扶持,她这个“静养”的正室,怕是要被彻底架空。前世,她不就是这样一步步被边缘,最后连口热饭都难求么?
她抬起眼,眼眶因产后虚弱本就泛着红,此刻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湿润。她并未直接回答谢韫之的话,而是微微偏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周妈妈,声音轻软,带着信赖与倚重:
“周妈妈,我嫁入谢府这三年来,府中大小事务,一应开支用度,人情往来,可是你在帮衬着料理?”
周妈妈立刻上前一步,垂首恭谨道:“回夫人,老奴不敢说‘料理’,只是遵从夫人吩咐,跑跑腿,传传话,记记账目罢了。大事小情,最终拿主意的,都是夫人您。”
“那这三年,府里可曾出过大纰漏?可曾短了各房的月例用度?年节祭祀、亲朋走动,可曾失了礼数?”苏照晚又问,语气依旧温和。
“回夫人,不曾。”周妈妈答得斩钉截铁,“夫人持家严谨,账目清楚,赏罚分明。府中诸事井井有条,连老夫人都曾夸过夫人治家有方。”
苏照晚这才转回目光,看向谢韫之,唇边绽开一抹极淡的、带着歉意的笑:“夫君也听见了。这三年来,我身子虽不算顶好,但管家理事,仰赖的不过是‘规矩’二字,外加周妈妈和几个老成仆妇帮衬。其实并未费我多少心神。”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显出些许力不从心,但眼神恳切:“如今我虽需静养,但府中旧例章程俱在,一应事务,周妈妈她们都是做熟了的。柳妹妹性情是好,可毕竟初来乍到,于府中人情往来、惯例旧俗都不甚熟悉。此时将管家权交给她,她骤然接手,难免手忙脚乱,若出了什么岔子,反倒让她难做,也辜负了夫君和老夫人的信任。”
她将“规矩”、“旧例”、“做熟了”几个词咬得清晰,又点出柳如眉“不熟悉”的短板,完全避开了自己“无力掌管”的指控,反而将焦点转移到了“为柳氏着想”、“为府中稳定考虑”上。
谢韫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想到苏照晚会这样回应。没有哭诉委屈,没有强硬拒绝,而是摆事实、讲道理,甚至显得颇为“体贴”柳氏。
“你的意思是,管家权仍留在你这里,只是具体事务,由周妈妈她们操持?”他缓缓问道。
“正是。”苏照晚轻轻点头,语气越发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对牌钥匙,仍放在我这里。外院大事,自然要夫君做主;内院琐事,便由周妈妈按旧例处置,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如此,既不耽误府中运转,我也能真正静心休养。至于柳妹妹……”
她微微笑了笑:“她若真有心为夫君分忧,不妨先跟着周妈妈学学府中惯例,熟悉熟悉人情往来。将来……若我真有精力不济的一日,她也能立刻顶上,岂不更稳妥?”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保住了管家权的名义和实质,又给出了看似合理的分工安排(周妈妈主事,她掌总),还顺带“提携”了柳如眉(让她跟着学习),全了所有人的面子。
谢韫之沉默地看着她。产后未施脂粉的脸苍白清减,眼眸却澄澈坚定,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绵里藏针的力量。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甚至有些木讷安静的苏氏,仿佛被这场生育悄然重塑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妻子。
“你考虑得周全。”半晌,他开口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就依你所言吧。周妈妈是府里的老人,由她暂理内务,母亲那边也放心。”
“谢夫君体谅。”苏照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你好生休养,勿要多思。”谢韫之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摇床里的阿澈,“缺什么,尽管让周妈妈去支取。”
“是。”
谢韫之没再多留,转身离去。帘子落下,隔绝了他挺拔却疏淡的背影。
寝室内安静下来。
周妈妈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她走到床边,低声道:“夫人,方才真是……老爷那意思,分明是……”
“我知道。”苏照晚打断她,脸上那层柔弱的伪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他想扶柳氏上位,第一步就是夺我管家权。可惜,打错了算盘。”
她不会给他任何机会,蚕食她的权力,压缩她的生存空间。
“妈妈,”她看向周妈妈,目光灼灼,“从今日起,内院所有账目、人事、采买,你需比以往更仔细十分。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仆役的调派,都要合乎旧例。尤其是大厨房、库房、门房这些要害地方,给我盯紧了。柳氏那边若派人来‘学习’,你便按规矩好好‘教’,一丝错处也别让她抓住,但也别让她碰到任何实权。”
“老奴明白!”周妈妈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夫人将如此重担交给她,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了,她绝不能掉链子。
“还有,”苏照晚想了想,又道,“往后每隔五日,你将重要事项整理个简略条陈,晚间歇息前念给我听。我虽不出门,但这府里刮什么风,下什么雨,心里得有数。”
“是。”
吩咐完这些,强撑的精神便如潮水般退去。剧烈的疲惫感袭来,苏照晚靠在枕上,连手指都懒得动弹。
春桃忙端来温水喂她喝了几口,又扶她慢慢躺下。
身体很累,心却异常踏实。
这一局,她守住了。
管家权仍在手,阿澈有忠仆看顾,地契安然无恙。
窗外的秋光,透过茜纱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光晕。她闭上眼,听着身旁小摇床里阿澈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空气中安神香清甜的气息,意识逐渐模糊。
嗜睡是本能,也是武器。
在沉睡中积蓄力量,在清醒时寸土不让。
这谢府后宅的戏台,锣鼓未歇,角儿也未换。
她这个看似病弱退场的主母,实则稳坐幕后,手握提线。
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