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凛冽。苏照晚产后将满一月,按陈媪的诊断,算是过了大坎,可以下地稍作活动,但仍需避风保暖,饮食也需格外精细。
身体依旧虚弱,脚下虚浮,多走几步便心悸气短。但精神头却一日好过一日。或许是成功产子并护住了乳母和管家权带来的底气,她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淡了许多,偶尔凝视阿澈时,眼中会流露出真实而柔软的笑意。
这日晨起,用了一小碗燕窝粥并几块枣泥山药糕后,她靠在窗下的暖炕上,看着秋葵带着小丫鬟将几盆开得正盛的菊花搬进来。金灿灿的蟹爪菊,紫莹莹的瑶台玉凤,还有一盆珍稀的绿菊“春水绿波”,在略显苍白的室内,泼洒开一片鲜活明亮的色彩。
“这绿菊倒是别致。”苏照晚看着那盆绿意盎然、花瓣层层卷曲如波浪的菊花,指尖虚虚点了点。
“是库房刘管事孝敬上来的,说是他亲戚从南边弄来的稀罕品种,统共就两盆,一盆送到了老夫人那里,这一盆就紧着给夫人送来了。”秋葵一边调整着花盆的位置,一边笑着回话。
苏照晚唇角微弯,不置可否。刘管事是个聪明人,见她产后地位稳固,管家权也未旁落,立刻就来示好了。这后宅里,风向变得总是快。
阳光透过明纸窗格,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忽然有些厌倦了整日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尽管温暖安全,却也憋闷。目光不由投向窗外。院子里那几株高大的银杏,叶子已变得金黄灿烂,在湛蓝的天幕下,像是拢着一树燃烧的火焰。假山石旁的几丛晚菊,也开得热闹。
“秋葵,去把春桃和周妈妈叫来。”她忽然道。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
“我记得,我嫁妆里,好像有一套湘妃竹的家具?”苏照晚问道。
周妈妈想了想,点头:“是有。一套四件:一张美人榻,一对玫瑰椅,外加一个小茶几。竹料是上好的湘妃竹,带着天然紫褐色斑纹,做工也极精巧,是夫人出嫁时,舅老爷特意从南边寻来的。一直收在库房里,没舍得用。”
“去取出来。美人榻和茶几就好。”苏照晚吩咐,“找几个稳妥的人,把美人榻安置在花园东北角那个暖阁里。就是临着池塘,三面都是玻璃窗子的那间。再多铺几层厚褥子,拿我那件银狐皮的褥子铺在最上面。茶几摆在榻边。再让婆子们把暖阁的地龙烧起来,要暖,但不能有烟气。”
春桃和秋葵眼睛一亮。那暖阁她们知道,位置极好,僻静又向阳,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见大半个人工湖和湖对岸的亭台楼阁,景致绝佳。冬日里地龙一烧,温暖如春,是个赏雪观景的好去处。夫人这是……要换个地方“享乐”了?
周妈妈却有些犹豫:“夫人,那暖阁虽好,但毕竟在花园里,人来人往的……您如今身子还弱,吹了风可怎么好?”
“无妨。”苏照晚摆摆手,“我坐软轿过去,直接抬进暖阁。玻璃窗关着,风吹不进。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软了。去看看景,透透气,于心神有益。陈媪不也说,心情舒畅,利于恢复么?”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周妈妈知她主意已定,且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张罗。
到了午后,一切布置妥当。苏照晚被春桃秋葵仔细穿戴好,头上戴着卧兔儿,身上裹着厚实的出锋貂鼠披风,怀里揣着暖炉,坐上了铺着厚绒垫的软轿。轿帘垂下,密不透风,一路稳稳当当,抬到了花园暖阁前。
暖阁的门帘早已打起,里面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炭火气和一丝新竹的清新味道。苏照晚被搀扶下轿,走进阁中,眼前便是一亮。
暖阁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舒适。三面巨大的玻璃窗擦得纤尘不染,将午后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迎进来,照得满室通亮。窗外,金黄的银杏,斑斓的秋菊,微波荡漾的湖面,对岸玲珑的亭子,尽收眼底,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鲜活生动的秋景图。
屋子正中,那张湘妃竹的美人榻已然安放好。竹色温润,天然的紫褐斑纹如泪痕又如烟霞,古朴雅致。榻上层层铺着锦褥,最上面覆着那张毛色光润、洁白如雪的银狐皮褥子,在阳光下泛着华贵柔软的光泽。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套天青釉的茶具,并一个鎏金小手炉,旁边的小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红,却无一丝烟味。
苏照晚脱下披风,在春桃的搀扶下,缓缓坐倒在美人榻上。狐皮褥子极其柔软温暖,将她整个包裹。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向后靠去,榻背的角度恰到好处,既能赏景,又不会累着腰背。
“把帘子都卷起来吧。”她吩咐。
春桃和秋葵将玻璃窗内层的细竹帘卷至两侧,只留一层轻薄的霞影纱,既能稍阻过于强烈的日光,又不妨碍观景。
苏照晚就这么半倚半躺着,目光闲闲地投向窗外。秋日阳光带着暖意,晒得人昏昏欲睡。湖面波光粼粼,偶尔有残存的荷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对岸似乎有两个丫鬟走过,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后。更远处,似乎能看到柳如眉所居揽月轩的一角飞檐。
她看了片刻,觉得眼睛有些乏,便收回目光,对秋葵道:“把那套《太平广记》拿来,再沏一壶桂圆红枣茶来,要甜些。”
很快,书和茶都备好了。苏照晚一手捧着暖意融融的茶杯,小口啜饮着甜润的茶汤,一手随意翻着书页。阳光晒在背上,暖阁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前所未有的松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这不是困守病榻的无奈,而是主动选择的闲适。地点从憋闷的内室换到了开阔的暖阁,视野从四壁围墙换成了湖光山色,连身下躺着的,都从寻常床榻换成了精致风雅的湘妃竹美人榻。
“享乐”的规格,无形中又上了一个台阶。
她不仅仅是在恢复身体,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也向所有暗中窥视的人宣告:即便产后虚弱,即便暗流涌动,她苏照晚,依然有能力,也有心境,将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一杯茶喝完,书也看了十几页,倦意上涌。她将书搁在一边,拉过狐皮褥子的一角盖在身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暖阁里太舒服,阳光太暖,她很快沉入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意识浮浮沉沉,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丫鬟说笑声,能感觉到微风拂过湖面带来的湿润气息,能闻到炭火暖融融的味道里,那一丝极淡的、属于湘妃竹的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暖阁外停下,随即是周妈妈压低的声音:“夫人?”
苏照晚睁开眼,眼中睡意未散,却已恢复清明。“进来。”
周妈妈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走到榻边,俯身低语:“夫人,柳姨娘方才去了老夫人院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咱们的人隐约听见,似乎提到了‘账目’、‘开销’、‘节俭’几个词。”
苏照晚眼神微凝,睡意彻底消散。她缓缓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冰凉的竹榻边缘。
柳如眉果然没闲着。管家权没捞到,便去老夫人那里上眼药了?是想借“节俭”之名,来查她的账,还是想挑唆老夫人,说她产后用度奢靡?
“还有,”周妈妈继续道,“赵通房那边,今日和她房里一个丫鬟在花园西角嘀嘀咕咕好久,那丫鬟后来悄悄去了一趟后角门,像是递了什么东西出去。苏忠留意着,说接东西的是个生面孔,不像府里常来往的。”
后角门……苏照晚想起生产前听到的低语,眼神冷了冷。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开始小动作了。
暖阁里温暖如春,窗外秋景静美。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潮从未停歇。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重新靠回柔软的狐皮褥子里,甚至惬意地眯了眯眼,“妈妈,我记得小厨房新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晚上炖一盏来。要清炖,只加一点点冰糖。”
周妈妈愣了一下,随即领会,脸上露出笑容:“是,夫人。老奴亲自去炖。”
“还有,”苏照晚目光掠过窗外那盆被搬来暖阁点缀的绿菊,“这菊花开得好,剪几枝品相最好的,给老夫人送去。就说我精神短,不能亲去请安,借花献佛,请老夫人赏玩。”
“是。”
周妈妈退下后,暖阁里重归宁静。
苏照晚重新拿起那卷《太平广记》,却有些看不进去了。她望着窗外那片绚烂到近乎灼眼的秋色,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柳氏想查账?那就让她查。账面干干净净,每一笔都经得起推敲。至于用度……她用的可都是自己的嫁妆收益,或是谢韫之明面上给的份例,谁也挑不出错。
赵氏想搞小动作?那就让她动。水浑了,才好摸鱼。
她们在阴谋算计,她在暖阁赏景品茶。
她们在奔走钻营,她在湘妃竹榻上安然小憩。
看,这“享乐”的对比,多么鲜明,又多么……气人。
阳光偏移,将美人榻和榻上慵懒人儿的影子,拉得斜长。
苏照晚端起那杯已微凉的桂圆红枣茶,慢慢饮尽。甜味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肺腑。
这局棋,她越来越喜欢了。
以逸待劳,静观其变。
偶尔,落下一颗无关痛痒却意味深长的棋子——比如,给老夫人送去的,那几枝开得正艳的绿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