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历史 > 照晚辞春 > 第21章 护子

第21章 护子

产后第三日,苏照晚已能勉强靠坐在床头,自己端起药碗。陈媪开的方子温和却有效,恶露排出顺畅,面色虽仍苍白,眼底却有了些光亮。小阿澈被养得极好,哭声响亮,吃奶也凶,小小的人儿似乎有无穷精力,除了吃睡,便睁着一双乌溜溜、尚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正院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药味和**混合的独特气息。周妈妈和春桃秋葵三人轮班守着,几乎衣不解带,眼下的青黑比苏照晚还重,精神却亢奋着。

这日晌午刚过,谢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崔嬷嬷便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穿着体面干净、胸脯鼓胀的年轻妇人。

“给夫人道喜了。”崔嬷嬷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行过礼,目光便落到被周妈妈抱在怀里的小阿澈身上,夸了几句“天庭饱满”、“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话锋便是一转,“老夫人心疼夫人产后虚弱,又挂心小少爷,特意从外头寻访了两位极好的乳母。都是家世清白、奶水充足、性情也温顺的,身契都带来了,夫人瞧瞧,可还合意?”

说着,示意那两个妇人上前行礼。

两个妇人约莫二十出头,一个圆脸带笑,看起来爽利;一个容长脸,低眉顺眼,显得更文静些。都穿着半新不旧的细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上也干干净净。

周妈妈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看向床上的苏照晚。

苏照晚靠在一摞软枕上,身上盖着锦被,脸上没什么血色,闻言只撩起眼皮,淡淡扫了那两人一眼,并未立刻说话。

崔嬷嬷见她沉默,又笑着补充:“老夫人说了,这两位妈妈都是仔细挑过的,家里孩子都满了周岁,断了奶出来的,身子养得好,奶水也稠。夫人身边虽也有妈妈,但到底是头一胎,多两个人伺候小少爷,总是更周全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体贴,也是施压。老夫人的面子,不好直接驳。

产房里很安静,只有小阿澈偶尔发出“咿唔”声。药味和一种微妙的僵持感在空气中弥漫。

半晌,苏照晚才轻轻咳嗽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虚弱:“老夫人费心了。替我谢过老夫人关怀。”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妈妈怀中的襁褓,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只是,阿澈这孩子,自打落地,便有些挑嘴。”

崔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头一日,我也试着让周妈妈喂了点米汤,他舔了舔便吐了,哭闹不止。”苏照晚慢慢说道,仿佛在回忆一件颇费神的事,“后来换了春桃去挤了点羊奶,温热了喂,也是不肯吃,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直到李妈妈来了……”她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从后罩房被悄悄叫来的李妈妈。

李妈妈三十出头,相貌普通,身形略丰腴,此刻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见夫人看她,连忙低下头。

“也是巧了,李妈妈一抱,刚喂上,这孩子便吃得咕咚咕咚响,吃饱了便睡,安稳得很。”苏照晚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的欣慰笑意,“陈媪说,许是孩子认生,也或许是母子连心,我挑了李妈妈,他便认了李妈妈的气味。这几日,都是李妈妈喂着,倒也太平。”

她说着,又轻轻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些,显出产后特有的柔弱与疲惫。“如今我精神短,阿澈又小,经不起折腾。既然他已认了李妈妈,便先用着吧。老夫人寻来的这两位妈妈……”她目光再次掠过那两位妇人,语气带着歉意,“实在是孩子没福气,怕是用不上了。还请嬷嬷带回去,代我向老夫人告罪,就说我身子不济,孩子又拧,辜负了老夫人一番美意。”

一番话,情理兼备,软中带硬。先抛出孩子“挑嘴”的事实,再点明“母子连心”的玄妙,最后以自己产后虚弱、孩子娇嫩为由,将“不合用”的责任揽到自己和孩子身上,给足了老夫人台阶,却又把拒绝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崔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夫人这是铁了心要用自己的人了。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低眉顺眼的李妈妈身上打了个转,又看看床上看似虚弱、眼神却一片清明的苏照晚,心知再说下去也是无益。

“夫人既如此说,老奴便明白了。”崔嬷嬷恢复了一贯的恭谨,“小少爷平安康健最是要紧。既然李妈妈合了小少爷的眼缘,那自是再好不过。老夫人那儿,老奴会回明白的。”

她示意那两位乳母退下,又说了几句“夫人好生将养”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去了。

人一走,产房里的空气似乎都松快了些。

周妈妈抱着阿澈,长长舒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可算走了。夫人,您没瞧见,方才那两个,其中一个圆脸的,眼神飘忽,进来就四处打量,瞧着就不像安分的。老夫人怎么会寻这样的人来?”

苏照晚没接这话,只对李妈妈招了招手:“李妈妈,你过来。”

李妈妈忙上前,垂手而立,有些局促。

“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苏照晚看着她,语气平和,“阿澈认你,这是你的缘分,也是你的责任。从今往后,你就是小少爷的乳母。他的饮食起居,乃至安危,我都托付给你了。”

李妈妈闻言,连忙跪下:“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竭力,照顾好小少爷!若有半点差池,叫奴婢天打雷劈!”

“起来吧,不必发誓。”苏照晚虚扶一下,“我信得过你,才留你。你的身家背景,我都清楚。你家里父母俱在,丈夫是老实庄稼人,有个女儿刚满三岁,对吧?”

李妈妈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没想到夫人连这些细处都查得明白。

“你好好当差,我不会亏待你。你女儿的冬衣,我已让周妈妈备下了,稍后让人送出去。月例银子,按府里乳母的双倍给。”苏照晚缓缓道,“但有一点,你需牢记——小少爷入口的东西,除了你的奶水,其他任何人给的,哪怕是一口水,没有我和周妈妈、春桃秋葵的允许,绝对不许喂。你可能做到?”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李妈妈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交代,立刻郑重磕头:“奴婢发誓,绝不敢违!小少爷的吃食,除了奴婢自己的奶,其余一概不沾!”

“好。”苏照晚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倦色,“周妈妈,带李妈妈下去歇着吧,孩子也抱去,该喂奶了。”

周妈妈应了,抱着阿澈,引着李妈妈退了出去。

产房里只剩下春桃和秋葵。

春桃一边收拾着方才崔嬷嬷坐过的椅子,一边忍不住小声道:“夫人,您说老夫人是真不知道那两个人不妥当,还是……”

苏照晚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知不知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澈的乳母,必须是我们自己人。”

她不会将孩子的性命,交到任何可能有二心的人手里。老夫人或许只是习惯性地想安插人手,掌控嫡长孙;或许是真觉得外头寻的更妥帖;也或许……背后还有别的心思。但无论哪种,她都不会允许。

前世的教训太深。孤立无援,连自己和孩子都护不住。

这一世,哪怕是一口奶,她也要确保绝对干净。

“夫人,您再歇会儿吧,药快煎好了。”秋葵轻声劝道。

苏照晚“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睡去。她的手又习惯性地想去摸胸口,触到的却是柔软的寝衣。地契不在身上,换到了更隐秘的地方。但那份警醒,已刻入本能。

拒绝了老夫人送来的乳母,算是又明着违逆了一次。谢韫之那里,恐怕很快也会有所动作。还有柳如眉,赵通房,那些藏在暗处、觊觎着她和孩子的人……

路还长,步步都是险滩。

但看着李妈妈抱着阿澈小心翼翼离开的背影,看着周妈妈和春桃秋葵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苏照晚心中那点因戒备而生的寒意,又被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浸润。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阿澈,有这些忠仆,有缝在心底的铠甲和握在手中的底牌。

疲倦如潮水般涌上,她终于沉沉睡去。这一次,梦中没有冰冷的手和阴暗的角落,只有孩子嘬奶时发出的、满足的细微声响。

窗外,秋阳正暖,将残留的积雪晒出晶莹的光。

正院里,新生的力量,正在看似柔弱的壁垒后,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