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五,寅时三刻。
夜色最浓,万籁俱寂。雪后初晴的寒气透过窗纸缝隙渗进来,却被地龙和熏笼的热力牢牢挡在外间。苏照晚是在一阵紧密如鼓点、又似闷雷滚过腹底的坠痛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帐内一片漆黑,只有墙角长明灯芯爆出极轻微的一声“噼啪”。疼痛来得迅猛而有规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腹部深处握紧,拧绞,然后缓慢松开,留下余韵般的酸胀,紧接着,下一次握紧又到来。
比前世更早,也更剧烈。
她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立刻叫人。只是静静躺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感受着那代表着新生命急于挣脱束缚的力量。一只手按在腹顶,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攥紧了胸前小衣内那片坚硬的轮廓。
地契在,心安一半。
待一次阵痛过去,间隙稍长,她才微微侧头,对着帐外轻唤:“周妈妈。”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外间便有了窸窣响动。周妈妈显然一直未敢深睡,立刻掀帘进来,手里已擎着一盏烛台。“夫人?”
“怕是要生了。”苏照晚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去叫春桃秋葵起身,按先前布置的来。再让人速去请陈媪。”
“哎!哎!”周妈妈连声应着,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紧张,转身时险些绊到脚凳。很快,整个正院如同精密的机括被启动,灯火次第亮起,人影无声而迅疾地穿梭。
产房早已备好,一应物件俱全,温暖洁净。苏照晚被春桃和秋葵小心翼翼搀扶过去,换上早已备好的柔软旧衣。阵痛越来越密,间隙越来越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却咬紧了牙关,一声未吭,只按照陈媪先前教过的法子,调整着呼吸。
陈媪来得极快,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她先净了手,上前仔细摸了摸苏照晚的肚子,又看了产门情况,神色凝重中带着欣慰:“宫口已开三指,胎位正,夫人蓄力好,虽是初产,应能顺当。” 她转头对周妈妈道:“参汤备好,要浓。热水一刻不能断。其他人,按先前说好的,各司其职,不许乱!”
产房的门轻轻关上,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里面只剩下陈媪镇定的指挥声,周妈妈低声的鼓励,春桃拧帕子的水声,秋葵拨弄炭火的轻响,以及苏照晚压抑的、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时间在剧痛的间隙里变得模糊而漫长。汗水浸透了中衣,头发黏在脸颊颈侧,眼前阵阵发黑。参汤送进来,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勉强提起一丝气力。陈媪让她用力,她便拼尽全力,仿佛要将两世的隐忍、不甘、愤懑与期盼,都随着这一次次地推挤,尽数倾泻而出。
意识在疼痛的巅峰处漂浮,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撑不下去。前世血崩时的冰冷与无力感,如同水鬼的枯手,从记忆深处探出,想要将她拖入黑暗。
就在这时,守在一旁的周妈妈忽然俯身,在她耳边用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夫人,地契安好,咱们的田庄铺子,都在。小少爷马上就能看见了。”
地契安好。
田庄铺子都在。
小少爷……
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一股悍然之气从丹田升起。她不能倒在这里!她的阿澈,她的将来,她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挣来的底牌,都在等着她!
“啊——!”一声嘶哑的低吼冲破齿关,她用尽最后的、也是全部的力气。
仿佛江河决堤,山岩崩裂。
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
“哇啊——哇啊——”
哭声穿透产房的门板,响彻在黎明前最寂静的院落里。
天边,恰在此刻,透出第一缕蟹壳青的曙光。
“恭喜夫人!是位健壮的小公子!”陈媪喜悦的声音传来,手下利落地剪断脐带,将浑身沾满胎脂、却挥舞着小拳头嘹亮哭喊的婴儿,用温水快速擦洗后,裹进早已备好的柔软襁褓。
苏照晚浑身脱力,瘫在产床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汗水与泪水混杂着流下,她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春桃含着泪,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汗与泪。秋葵端着红枣桂圆汤候在一旁。周妈妈则凑到陈媪身边,看着那皱巴巴、却中气十足的小婴儿,欢喜得直抹眼角。
“夫人您看,小少爷眉眼多像您,这额头嘴巴,又像老爷……”周妈妈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抱过来,俯身给她看。
苏照晚勉强侧过头。小家伙哭累了,正微微张着小嘴,脸颊红润,胎发乌黑,一双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像她?像谢韫之?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着,健康,响亮地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她的阿澈。
陈媪处理完后续,又仔细检查了苏照晚的情况,松了口气:“夫人年轻底子好,虽是初产耗力,却无大碍,出血也在正常范围。好生将养月余便无妨了。”她开了一张产后调理的方子交给周妈妈,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产房门终于打开。
守在外间的两个粗使婆子立刻将消息传了出去。很快,整个谢府都被小少爷诞生的消息惊醒。
谢韫之是第一个赶到的。他刚下早朝,官服未换,闻讯便疾步而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嫡长子,对于任何一个家族,尤其是正处在微妙境地的谢府而言,意义非同寻常。
“夫人可好?”他站在产房外间,隔着帘子问。
周妈妈出来回话,脸上笑出了褶子:“回老爷,夫人平安,只是耗力太过,眼下睡了。小少爷六斤八两,哭声洪亮,陈媪说健壮得很!”
“好,好!”谢韫之连连点头,“夫人有功!院里所有人,赏三个月月例!周妈妈,春桃秋葵,重重有赏!”
谢老夫人也由嬷嬷扶着来了,赏了不少东西,说了些“辛苦我儿”、“为谢家开枝散叶立下大功”之类的场面话,隔着帘子看了看孩子,便以“不扰产妇休息”为由回去了。各房妾室也都派人送了礼来,柳如眉的礼格外厚重些,却连正院的门都没让进,只由守门的婆子接下。
这些纷扰,苏照晚一概不知。她已陷入沉沉的睡眠,连孩子被抱去隔壁厢房由周妈妈和春桃暂时照看,也毫无知觉。
这一觉,睡得黑甜无梦,直到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才悠悠转醒。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都酸软疼痛,下身更是火辣辣地不适。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与松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夫人醒了?”春桃一直守在床边,立刻凑上前,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却洋溢着笑,“您饿不饿?小厨房一直温着鸡汤粥和红糖鸡蛋。”
苏照晚点点头,声音沙哑:“孩子呢?”
“小少爷在隔壁,周妈妈和秋葵看着呢,刚喂了点温水,睡得正香。”春桃说着,扶她慢慢坐起,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又端来温水让她漱口,这才将温着的吃食一样样取来。
苏照晚小口喝着鸡汤粥,米粒炖得糜烂,鸡汤醇厚,热气顺着食道下去,暖遍了四肢百骸。她吃了大半碗,又勉强吃下一个红糖鸡蛋,才觉得有了些力气。
“把孩子抱来我看看。”她放下碗,轻声道。
春桃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周妈妈便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里的婴儿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苏照晚身侧。
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脸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皙饱满,呼吸均匀。苏照晚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温软细腻的触感,像最好的丝缎。
心中某一处坚冰,悄然融化,涌出温热的、酸涩的暖流。
这是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连,是她在这世上,最真切、最无法割舍的羁绊与寄托。
“阿澈……”她低声唤着给他取好的小名,指尖流连在他柔软的胎发上。
仿佛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小阿澈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发出细微的“嗯啊”声。
苏照晚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柔软至极的笑容。
窗外,雪后初霁,阳光正好,将屋檐上未化的残雪映照得晶莹剔透。
正院里,药香未散,又添了淡淡的奶腥气。
曾经冰冷算计、步步惊心的产房,此刻充满了新生带来的、疲惫却安宁的气息。
苏照晚看着身侧沉睡的婴儿,又抬眼看了看床边忠心耿耿、面露喜色的周妈妈和春桃。
前世的血崩孤寂,恍如隔世。
这一局,她赢了第一步。
平安产子,母子均安。
但,也仅仅是第一步。
她收回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缝着地契的小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换下,此刻正锁在床头的暗格里。但那份重量与安心,已刻入骨髓。
休息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周妈妈,我之前吩咐的,关于乳母的事,如何了?”
温馨的气氛微微一凝。
周妈妈低声道:“按夫人的意思,咱们自己寻的那位李妈妈,身家清白,奶水足,人也老实本分,昨日已悄悄接进府,安置在后罩房了。老爷和老夫人提的那两位……老奴都以‘夫人早有安排,且小少爷挑剔,暂用不上’为由,婉拒了。”
“做得对。”苏照晚点头,“等晚些时候,带李妈妈来我看看。还有,我产后这几日的饮食药膳,你和春桃必须亲自盯着,一丝也错不得。”
“夫人放心。”周妈妈神色一肃,“老奴省得。外头送来的东西,一概不用。咱们小厨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不该进的东西。”
苏照晚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重新靠回软枕,目光又落回孩子恬静的睡颜上。
享乐,看戏,嗜睡。
如今,又多了一项——护犊。
她的战场,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形态,变得更加不容有失。
但看着阿澈,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这场仗,她要赢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