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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临盆前夜

九月十八,霜降。

寒意陡然深重起来,晨起时阶前已见薄薄一层白霜,在日渐短促的日光下,闪着清冷的光。苏照晚的产期,就在这十日内了。

肚子沉坠得厉害,孩子动得也愈发频繁有力,有时半夜一脚踢在肋下,能让她瞬间清醒,喘不上气。陈媪每日必来请脉,眉头时蹙时展,只说“胎气渐动,瓜熟蒂落之象已显”,又再三叮嘱“切勿劳神,静待其时”。

整个谢府上下,明里暗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正院。柳如眉那边消停了许多,大约是上次“酥饼风波”的余威尚在,又或是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只每日规规矩矩来请安,绝不多话。赵通房和其他几个妾室,也罕见地安静下来,连平日最爱在园子里掐尖争宠的,也少了露面。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苏照晚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暴风雨前,往往最是沉闷。

她依旧每日乘软轿“看戏”,只是路线更固定,时间也更短。大多数时候,她都待在正院暖阁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脚下踩着暖炉,手里捧着一卷书,或是半阖着眼听春桃低声禀报外头的动静。

看似慵懒倦怠,实则大脑一刻未停地运转。

该落子了。

这日午后,天色阴霾,似有雪意。苏照晚刚用过一碗鸡丝薏米粥,正靠在引枕上歇息。周妈妈掀帘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脸色却比天气更沉凝。

“夫人,苏忠递话进来了。”周妈妈凑到榻边,声音压得极低,“稳婆和乳母那边,都已暗中查过三遍,目前看,底子都还算干净。只是……”

“只是什么?”苏照晚睁开眼,眸色清亮,不见半分睡意。

“只是苏忠说,他顺着角门那日的线索暗查,发现后巷有个专做人口买卖的牙婆,前阵子与府里一个浆洗上的粗使婆子走得颇近。那粗使婆子,姓王,男人在城外庄子上当差,有个儿子嗜赌。”周妈妈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焦灼,“苏忠使了银子套那牙婆的话,牙婆喝多了,漏出一句,说‘谢府里有位贵主子要办事,托她寻个‘手熟’的稳婆,不拘手段,只要结果’。”

苏照晚搭在狐裘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贵主子?可说是哪一房?”

“牙婆嘴紧,再不肯多说。苏忠又去查那王婆子,发现她前几日忽然得了一笔钱,还了儿子一部分赌债,行事也阔绰了些。”周妈妈声音发涩,“夫人,这……这分明是有人要趁着您生产,下黑手啊!咱们备下的稳婆乳母,会不会也……”

“不会。”苏照晚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寻的人,陈媪亲自看过,兄长也暗中查过三代,与谢府各房素无瓜葛。若连这些都被人渗透了,那这府里,我们也不必待了。”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他们要动手,也不会在我们严防死守的稳婆乳母上硬碰。更可能是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产房里的炭火、热水、剪刀、布巾,或是……我生产时要入口的参汤、催产药。”

周妈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妈妈别慌。”苏照晚反而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容,“他们想动,就让他们动。水不动,怎么抓鱼?”

她坐直了些,因腹部沉重,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春桃,秋葵,你们都过来。”

两个大丫鬟连忙上前。

“从现在起,正院所有人,只进不出。对外就说我胎动不适,需要绝对静养,谢绝一切探视,包括老爷和老夫人那里,非必要也不见。所有饮食、用水、药物,一律由小厨房单独制备,采买由苏忠亲自负责,食材药材入库前,你和秋葵要亲自查验。”苏照晚条理清晰,一一吩咐,“产房就设在我寝室外间,今日就收拾出来。里面所有物件,大到床榻箱柜,小到一根针、一块布,全部换新的,旧的统统搬出去锁起来。换进去的东西,每一件,你们俩和周妈妈亲手检查、清洗、暴晒,绝不许经第二人之手。”

“是!”春桃秋葵凛然应声。

“周妈妈,”苏照晚看向最信任的老仆,“产房里伺候的人,除了你和春桃秋葵,再加两个咱们从苏家带来的、绝对信得过的粗使婆子,专司烧水、传递物件。其余人等,哪怕是老夫人派来的嬷嬷,也一律挡在外间,不得踏入产房半步。若有人强闯……”

她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柄用来裁纸的银刀。“就说我生产时见不得生人,冲了胎神,唯我是问。”

“老奴明白!”周妈妈重重点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护主心切的狠厉,“谁敢在这时候作妖,老奴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她得逞!”

“妈妈言重了。”苏照晚语气缓了缓,“你们的命都金贵着呢,都要好好的。我们不仅要平安,还要赢得漂亮。”

她歇了口气,继续道:“还有,让苏忠不必再盯着那王婆子了,容易打草惊蛇。换个方向,去查查近日府里各房,尤其是柳氏、赵氏那里,有没有人突然与后巷的牙婆、药婆,或是府外不三不四的人接触。再有,留意大厨房、浆洗处、门房这些地方,有没有人行事异常,或是突然手头宽裕。”

“夫人是怀疑……”周妈妈迟疑。

“我不怀疑谁,我只相信证据。”苏照晚淡淡道,“如今我们就像坐在戏台下,台上的人想怎么演,我们拦不住。但至少,我们要看清,是谁在扮角儿,是谁在敲锣鼓。”

布置妥当,已是傍晚。天空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落在枯黄的草叶上,瞬间化开,留下湿冷的痕迹。

谢韫之难得这个时辰过来。他披着玄色斗篷,肩头落了些未化的雪粒,带来一身寒气。

苏照晚正半躺在暖炕上,手里握着一卷《神农本草经》,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看,并未起身。

“听说你今日身子不适?”谢韫之在炕边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她硕大的腹部,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例行公事。

“劳夫君记挂,只是胎动得厉害些,陈媪说无妨,静养即可。”苏照晚放下书卷,语气平淡。

“产期将近,一应事宜可都安排妥当了?母亲前日还问起,是否需要从她身边拨两个有经验的嬷嬷过来帮衬。”

“不必了。”苏照晚拒绝得干脆,“周妈妈和几个丫鬟都是得用的,陈媪也日日过来。人多了,反而杂乱,我心也不静。”

谢韫之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面容有些浮肿,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孕妇常有的疲态。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仿佛即将面对生育这道鬼门关的,不是她自己。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却也没多想。孕中妇人,性情多变,懒言少动也是常事。

“既如此,你安心养着便是。若有需要,随时让人去前院知会我。”他顿了顿,又道,“母亲那里,我会去说。”

“谢夫君体谅。”苏照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

两人之间,便只剩下沉默。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和药草混合的复杂气息。

谢韫之坐了片刻,终究觉得无话可说,起身道:“你歇着吧,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

“夫君慢走。”苏照晚颔首。

看着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苏照晚缓缓靠回引枕,闭上了眼睛。

也好。这样最好。互不打扰,各自为政。她不需要他虚伪的关怀,更不指望他能在关键时刻护她周全。她的铠甲,她自己穿;她的退路,她自己铺。

夜深了。

雪下得大了些,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正院却灯火通明。周妈妈带着春桃秋葵,并两个心腹婆子,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产房。崭新的白棉布一匹匹展开,用滚水烫过,在熏笼上烘得干爽温暖;剪刀、银针在烛火上反复灼烤;成筐的银霜炭堆在墙角,确保没有任何异味;几大桶干净的雪水烧开,晾在干净的铜壶里;老参切片备好,催产药由陈媪亲自配好,药材一味味由春桃亲眼看着称量、研磨……

苏照晚没有睡。她坐在暖炕上,隔着珠帘,看着外间忙碌却井然有序的人影。

手,不自觉又抚上胸口。那缝着地契的小衣,此刻正妥帖地穿在身上。坚硬的纸张轮廓,在柔软的绸缎下,随着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是倚仗,也是警醒。

窗外风雪愈急。

屋内灯火温暖,人影绰绰。

所有明枪暗箭,所有魑魅魍魉,都来吧。

她已备好产床,亦布下罗网。

这一局,赌的是生死,赢的是将来。

她轻轻拍抚着腹中躁动的孩子,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阿澈,别怕。”

“娘亲带你,杀出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