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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老爷爱酥饼

八月末的午后,暑气终于显出疲态,风中挟带的凉意渐多。苏照晚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身子越发沉坠,太医和陈媪都叮嘱,最后两月最是要紧,务必静养,少思少虑,以待瓜熟蒂落。

她乐得遵医嘱,越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不是歪着,便是躺着。手里那本《本草拾遗》几乎被她翻烂了边角,其间夹满了写着注解或疑问的素笺。安神香夜夜燃着,睡眠倒是安稳,只是白日里越发懒言少动,有时对着窗外一坐就是半日,眼神放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人们只当夫人是孕期惫懒,加上前阵子“病”过一场,越发娇贵起来。唯有周妈妈和春桃秋葵几个近身伺候的,隐约察觉到,夫人那份“懒”里,透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观察的沉静。

这日,苏照晚刚用了午膳,正半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新得的《南方草木状》。秋葵在一旁轻轻打着扇,春桃则在整理前几日晒好的药材——都是按照陈媪给的清单,从库房或外头药铺寻来的常见药草,炮制好了,预备着生产时可能用上,或是产后调理。

“夫人,”春桃将一小包干燥的益母草收入贴着标签的抽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昨儿个奴婢去大厨房取燕窝,听见两个烧火的小丫头在那儿嚼舌根。”

“哦?说什么了?”苏照晚目光未离书页,语气随意。

“说……说老爷近来似乎格外喜欢一道点心,好像是……玫瑰白糖酥饼?揽月轩的小厨房连着做了好几日,老爷每回去,总要尝两块。”春桃声音压得更低,“还说,柳姨娘为了学这酥饼,特意让人去外头‘桂香斋’请了师傅来教,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玫瑰白糖酥饼?

苏照晚翻书的手指顿了顿。谢韫之的口味她清楚,喜清淡,好茶,对甜腻的点心向来兴趣不大。这酥饼……怕是柳如眉打听来的,或是她自己偏好,借机献个殷勤罢了。

她合上书,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思量。

“是么。”她语气依旧平淡,“老爷喜欢,也是柳姨娘有心。”

春桃见她反应冷淡,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夫人听了会不悦,毕竟这是妾室在变着法儿邀宠。

苏照晚却已转开了话题:“对了,前几日让苏忠打听的,关于稳婆和乳母的事,可有眉目了?”

“回夫人,苏忠说已暗中寻访了几位口碑极好的稳婆,背景都干净,与府里各房也并无瓜葛。乳母也看了两三个,都是家世清白、奶水充足、性子也稳妥的。”春桃忙答,“周妈妈说,再过些时日,便可悄悄带进府给夫人过目。”

“嗯,不急,要仔细查清楚底细,一丝疑点都不能有。”苏照晚叮嘱,“尤其是乳母,身家性命,皆系于此。”

“奴婢省得。”

苏照晚重新拿起书,却有些看不进去了。她目光落在窗外一丛开始泛黄的芭蕉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柳如眉在钻研点心讨好谢韫之。

赵通房前阵子因一支簪子又与柳氏起了龃龉,被谢老夫人训斥后,老实了几天,但眼神里的不服气藏不住。

其他几个通房侍妾,有冷眼旁观的,有暗自焦急的,也有想学柳氏又没那个本钱和胆色的。

这后宅,表面因她这个主母“卧病”而显得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涌动,各怀心思。

她这个看戏的,是不是……该帮忙添把柴,让这戏更热闹些?也省得有些人,总把目光盯在她这“病弱”主母身上。

念头一起,便如藤蔓悄然滋生。

她沉吟片刻,招了招手。

春桃会意,附耳过来。

苏照晚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春桃先是愕然,随即眼睛渐渐睁大,最后抿紧了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她低声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苏照晚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仿佛只是寻常小憩。

秋葵不解地看着春桃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闭目养神的夫人,终究没敢多问,只是打扇的动作更轻了些。

接下来的两三日,府里似乎一切如常。

只是,在一些仆役丫鬟们聚在一起吃茶歇脚、或是交接活计的间隙,一些细碎的、仿佛不经意的话语,开始悄悄流传。

“哎,你听说了吗?老爷最近格外喜欢一道点心,叫什么……玫瑰白糖酥饼!揽月轩那位,可是下了血本去学呢!”

“真的假的?老爷不是不爱吃甜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再不爱吃,架不住有人做得精心,讨巧啊!我听说,老爷夸了好几次,说酥脆甜香,别有风味。”

“啧啧,难怪柳姨娘近日脸色那么好……”

“何止啊!我还听说,老爷私下赏了柳姨娘一套新打的头面,就是因为她点心做得好,懂得体恤人!”

“真的?那可真是……”

流言像长了脚,在仆役房、茶水间、廊庑下飞快传播。版本渐渐变得夸张,细节越来越丰富,仿佛说话的人都亲眼看见了那套“新打的头面”,亲耳听到了老爷的夸赞。

起初,还只是在底层仆役中窃窃私语。渐渐地,消息便拐着弯儿,递到了各房主子们的耳朵里。

赵通房第一个坐不住了。

她本就因上次争执被老夫人斥责,又嫉恨柳如眉得宠,听到这“老爷因酥饼重赏柳氏”的传言,更是妒火中烧。她不敢直接去找柳如眉麻烦,便在给谢老夫人请安时,拐弯抹角地提起“听闻柳妹妹点心做得好,不知能否有幸尝一口,也学学怎么体贴老爷”,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

谢老夫人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挑拨?当下便沉了脸,训斥她“心思不正,不好生伺候,尽想些歪门邪道”。赵通房碰了一鼻子灰,越发怨恨。

其他几个通房侍妾,虽不敢像赵通房那样明目张胆,但看柳如眉的眼神,也渐渐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艳羡的,有不屑的,也有暗中琢磨着自己是否也该学样点心的。

揽月轩里,柳如眉最初听到这些传言,心中是有些自得的。她确实花了心思学做那酥饼,谢韫之也的确夸过两句,虽未有什么“重赏头面”,但传言夸张些,不正说明她得宠,旁人眼红么?

可渐渐地,她觉出不对了。

谢韫之再来时,她照例奉上酥饼,他却只尝了半块便放下,说“近日事忙,脾胃弱,不宜多用甜腻”。态度虽温和,却明显不如前几次热络。

她去给谢老夫人请安,老太太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话里话外提醒她“安守本分,莫要专事这些小巧,反失了妇德”。

连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在外头也隐约听到些不好的议论,说什么“妾室以色侍人,以食邀宠,终究不是正道”。

柳如眉这才慌了神。她猛然意识到,这传言看似在捧她,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成了众矢之的,惹了老夫人不喜,甚至可能让谢韫之觉得她心思太重,不够端庄!

是谁?是谁在背后散布这些?赵通房?还是……那个看似病弱不管事的正房夫人?

她心中惊疑不定,却又抓不到把柄。那传言虚虚实实,她总不能挨个去解释“老爷没赏我头面”吧?那更是欲盖弥彰。

一时间,揽月轩的气氛也微妙起来。柳如眉再不敢轻易做那酥饼,连带着对谢韫之都更小心翼翼,生怕再落下什么话柄。

而这股因“酥饼”而起的暗流,并未平息。赵通房和其他几个妾室之间,因着这股酸风妒雨,明里暗里的摩擦更多了。今日你摔了我送的绣品,明日我“不小心”泼湿了你的裙角,虽都是小事,却让后宅平添了许多琐碎的纷争与紧绷感。

正院里,苏照晚依旧“卧病养胎”。

她每日听着春桃或秋葵带回的“最新戏码”,神色淡然,偶尔点评一两句。

“赵氏还是太蠢,沉不住气。”

“柳氏……倒是聪明了些,知道收敛了。”

“其他人,不过墙头草罢了。”

她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瞧着因她一句轻飘飘的“老爷爱酥饼”而搅动的一池浑水。

挺好。

水浑了,有些鱼儿才会慌不择路,有些暗礁才会露出水面。

而她,只需安稳地坐在自己的小舟上,护好腹中孩儿,燃着她的安神香,看这一出出或滑稽、或可悲的戏码,轮番上演。

偶尔,她也会拿起那本《南方草木状》,指着其中一幅图画,对春桃说:“这岭南的荔枝,听说别有一番风味。等孩子生了,倒是可以尝尝。”

仿佛后宅那些风波,还不如远在岭南的一颗果子来得有趣。

窗外的芭蕉,黄叶又多了几片。

秋意,是真的浓了。

而某些人心里的火,却刚刚被点燃,正烧得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