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头上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彻底转凉。苏照晚的肚子已大得低头瞧不见自己脚尖,起身、躺卧都需人搀扶。太医来请平安脉时,捋着胡须再三叮嘱:“夫人身子底子偏弱,如今胎儿渐大,最忌劳累伤神。千万静养,少走动,心情务必舒畅。”
周妈妈听了,比苏照晚本人还上心,恨不得将她“钉”在榻上。可苏照晚却闲不住。
整日闷在屋里,对着四面墙壁,再好的安神香也驱不散心头那点蠢蠢欲动的“看戏”念头。后宅那潭水既已被她搅动,若不亲眼瞧瞧各色鱼儿如何翻腾,岂不辜负?
于是,她吩咐下去:命人备一顶轻便软轿,铺上厚实柔软的垫褥,每日早晚,若天气尚可,便抬着她在这府邸内院,悠悠地走上一圈。
“夫人,这……太医说了要静养。”周妈妈眉头拧成疙瘩。
苏照晚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妈妈放心,只是坐着,不动分毫。整日躺着,于气血流通也无益。略透透气,看看景,心情好了,于胎儿才是大益。”
周妈妈知她主意已定,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得应下,却又千叮万嘱抬轿的婆子:“务必稳当!比抬那琉璃盏还要小心十分!”
于是,谢府后园,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一顶青呢小轿,由两个结实稳重的婆子稳稳抬着,轿帘半卷,露出里面半倚着的、腹部隆起的年轻主母。她身上搭着条薄绒毯,面色在秋日淡金色的阳光下,显出几分玉般的温润与宁静。轿子走得极慢,几乎不闻脚步声,只悠悠地,滑过铺着鹅卵石的小径,穿过开始凋谢的桂花树旁,行过波光渐冷的池塘边。
苏照晚的目光,便透过这半卷的轿帘,闲闲地扫过园中景致,更扫过那些偶遇的、或刻意“偶遇”的人。
头几日,还只是寻常。仆妇丫鬟们见了夫人的轿子,远远便垂首避让,恭敬行礼。
渐渐地,便有些不同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软轿行至一处假山旁的石子路。前方传来女子低低的交谈声,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不过是仗着会做两样点心,便真当自己了不得了?如今倒好,惹了老夫人不喜,连老爷去得都少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赵通房身边一个心腹丫鬟的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慢行的轿子听清。
“嘘!小声些!让人听见……”另一个声音略显惶恐。
“听见又如何?如今府里谁不知道?咱们姑娘就是心直口快,看不惯那起子狐媚子做派!”
轿内,苏照晚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轻轻抬手,指尖在轿窗边沿叩了一下。
抬轿的婆子会意,脚步未停,方向却微微偏了偏,朝着声音来处,更近了些。
假山后,赵通房正带着两个丫鬟,似乎是在摘残存的几朵晚桂,脸上却满是郁色。猛然瞧见夫人的软轿拐过来,吓得脸色一白,手里的帕子都掉了。方才说话那丫鬟更是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夫、夫人……”赵通房慌忙行礼,眼神闪烁。
苏照晚抬手虚扶,声音透过轿帘传来,带着孕中特有的柔和微哑:“赵姨娘也在逛园子?起来吧,不必多礼。”她目光掠过赵通房发间一支略显陈旧的珠花,温声道,“秋日风干,姨娘也当多保养些。春桃,前儿宫里赏下的那罐玉容膏,回头给赵姨娘送一盒去。”
赵通房愣住了,旋即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心里那点怨气,倒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切冲散了不少,转而疑心夫人是否听到了什么,越发忐忑。
软轿并未停留,继续悠悠前行。走远了,还能隐约听见赵通房低声斥责丫鬟:“叫你多嘴!险些惹祸!”
又一日,轿子经过荷花池畔的九曲回廊。远远便见柳如眉带着丫鬟立在廊下,望着满池残荷,身影颇有几分萧索。她似乎心事重重,连轿子近前都未曾察觉。
“柳姨娘好兴致。”苏照晚的声音响起。
柳如眉猛然回神,急忙转身行礼,脸上挤出得体的笑容:“夫人安好。今日天气好,出来走走。”她目光飞快地扫过苏照晚的腹部,又迅速垂下,袖中的手指却悄悄握紧了。
“是该走走,总闷在屋里也不好。”苏照晚语气寻常,仿佛只是主母与妾室间的寒暄,“前些时日听说姨娘钻研点心,很是尽心。如今秋燥,做些润肺清甜的羹汤也是好的,只是切莫太过劳神。你身子也单薄,需好生将养。”
这话听在柳如眉耳中,句句都像是别有深意。是在敲打她之前的“酥饼邀宠”?还是暗示她安分些?又或是……单纯的关怀?她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愈发恭顺:“谢夫人关怀,妾身省得。”
苏照晚点了点头,轿子便缓缓从她面前经过。柳如眉抬眼,只看见轿帘落下前,主母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倦意的侧脸。是她多心了吗?
软轿成了苏照晚延伸的眼睛和耳朵。
她看见孙姨娘悄悄托人从外头买回话本子,躲在屋里偷看,被谢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撞见,罚抄了十遍《女诫》。
她听见两个洒扫婆子议论,说老爷身边的长随透露,老爷近日公务极忙,回后院的次数越发少了,对各房赏赐也一视同仁,不见特别偏爱谁。
她观察到,谢老夫人院子里的二等丫鬟,与库房管事家的儿子似乎有些首尾,那管事娘子近日走路都带风。
她也“碰巧”遇见过谢韫之两次。一次是在园门附近,他刚下朝回来,身着官服,面容略显疲惫。见她乘轿,他驻足问了问身体,叮嘱周妈妈仔细伺候,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另一次是在去书房的路上,他正与幕僚低声交谈,见了她的轿子,只是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
苏照晚每次都只是平静地回应,扮演好一个温顺、安静、依赖丈夫的孕中主母角色。仿佛后宅那些因她而起、又因她这软轿巡游而愈发清晰显现的涟漪,与她毫无干系。
这日傍晚,软轿照例行至西院一处僻静的角门附近。此处靠近后巷,平日少有人来。苏照晚正欲吩咐回转,却听见角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争执声。
“……银子就这些!事情若办不成,仔细你的皮!”
“姐姐放心,那稳婆与我娘家有旧,最是妥当不过……只是,这毕竟是损阴德的事,风险太大……”
“怕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院里的主子倒了霉,还能查到你我这小人物头上?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那……再容我想想……”
声音模糊断续,却如冰锥般刺入苏照晚耳中。她搭在毯子上的手,瞬间收紧,指甲陷进柔软的绒布里。
角门那边,似乎是两个婆子在交易。虽未指名道姓,但那“院里的主子”、“稳婆”、“损阴德”几个词串联起来,指向何人,不言而喻。
秋葵也听见了,脸色煞白,惊恐地看向苏照晚。
苏照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她对抬轿的婆子极轻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来路。
婆子会意,立刻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脚步依旧平稳,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轿内,苏照晚靠回软垫,绒毯下的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掌心下,孩子似乎踢动了一下,力道清晰。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那惯常的慵懒与闲适,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原来,这潭水底下,不止有争风吃醋的蠢鱼,还有藏着毒牙的水蛇。
看戏看了这么久,终是看到自己台上来了。
也好。
软轿悠悠,载着沉默的主仆,融进渐浓的暮色里。角门后的低语,仿佛只是秋风掠过枯藤的幻觉。
但有些种子,一旦听见,便已落地生根。
苏照晚回到正院,第一件事便是轻声吩咐春桃:“让苏忠再查一遍那几个备选稳婆,从祖上三代到近日接触的所有人,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还有,这些日子,所有接近正院、尤其是可能接触到饮食药物的生面孔,一律暗中记下,报与我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春桃心头一凛,肃容应道:“是,夫人。”
安神香依旧在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甜暖的气息弥漫内室。苏照晚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手指无意识地在腹侧轻轻划着圈。
戏,还是要看。
只是从今往后,不能只是远远地看着了。
这软轿,看来还得继续坐下去。不仅为看戏,更为看清,哪些魑魅魍魉,敢把主意打到她和孩子头上。
窗外,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秋意寒,人心更寒。而某些人心底的算计,在这寒夜里,正悄然滋长,与那安神香的暖雾,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