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堡头三日,韦兰只干两件事:清场,立界。
清场是清院子。草割倒,碎瓦归堆,塌下来的木梁拖到墙根,矿洞口的乱石挪开,挪出一条能走车的道——车暂时没有,道先留着。
塔克跟着干。干了半日他明白了:韦兰不要堆得好看,他要堆得能找着。
“碎瓦一处,木梁一处,铁一处。”韦兰说,“往后缺什么,去那一处拿。”
“拿不着呢?”
“拿不着就是没有。没有就去挖。”
界是石头。堡墙四个角,每角埋一块,埋半截露半截,露出那面朝外。塔克扛石头,扛到第三趟问:“界立给谁看?”
“给来的人看。”
“哪有人。”
“会有。”
第三日清到西边那间塌屋底下,翻出一堆东西。
是骨头。不是兽骨——塔克蹲下去看了半天,伸出手指头数,数完说有七副,里头有一副小的。
小的那副搁在最里头,贴着墙。
韦兰让他们把骨头挪到坡上,挖坑埋了。埋的时候没人说话。塔克想说点什么,看了韦兰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埋完回来接着清。
塔克边扫边问:“哥,这堡子从前是不是也死过人?”
“死过。”
“那咱还住?”
“住。”韦兰说,“死过人的地方,往后反倒不死人了——该死的早死完了。”
塔克把这句想了想,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第四日他把规矩也立了。规矩只有三条,他拿炭写在锻房那面没塌的墙上:
一,进堡的,先干活,再说话。
二,活干不动的,自己走,不撵。
三,出手打人的,撵。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字歪。他认得的字不多,写得更少,写歪了也不改。
塔克看那三条,看了半天:“第三条——打人的撵,那要是打你呢?”
“一样。”
“打你也不留?”
“打得过的留。”韦兰说,“打不过的,撵。”
塔克没听懂这话里的弯。他记下了。
第五日傍晚来了人。
三个。从谷口那边摸上来的,走得极慢,走两步停一停,像怕踩着什么。
塔克先看见,跑回来报,跑得气都岔了:“哥!人!”
韦兰走到堡门口。
那三个在谷口站着,不敢再近。其中一个抬起手,手心朝外。
塔克认出来了,喊了一声那人的名。
后来韦兰知道,这三个是西边那个园子的,跟塔克一个棚。塔克跑掉以后,那五个里头有三个也跑了,跑了四天才摸到这谷里。
三个人进了堡。
他们比塔克还瘦。衣裳烂成条,脚上没鞋,用布缠着。三个人进堡以后先做的不是说话,是跪——膝盖一弯就往下出溜,跪得又快又熟,膝盖落下去连顿都不顿,砸在碎石上。
韦兰站着没动。
“起来。”他说。
三个不敢起。他们认错人了。他们以为自己摸进的是另一处园子,以为这个站在院子当中、手上有茧、身上有铜粉的,是他们该跪的那种人。
跪在最前头那位把头抬起来一点,抬到能看见韦兰的脸,又赶紧低下去。
“起来。”韦兰又说了一遍,“这地方不跪。”
那三位互相看。看了半天,最年长的那个先撑着地站起来了,站起来腿还在抖。另外两个跟着起来,起得慢,起完还在弯着腰——他们直不起来,跪惯了。
“站直。”韦兰说。
那两个试着直了直,直了一半又弯回去。
“慢慢来。”韦兰说,“不急在这一天。”
他把这话撂下,转身往锻房走。走了两步他回头:
“第一顿吃饱了,再练站直。”
起来以后他们站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放。
“能吃么?”韦兰问。
三个点头。
“塔克,领去喝粥。”
粥是稀的,米是矿洞里翻出来的陈粮,掺了野菜。三个人喝得极快,喝完碗还端着,等着添。
添了第二碗。
塔克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忍不住小声说:“哥,缸里就剩那么点了。”
“我知道。”
“那还添?”
“头一顿吃饱。”韦兰说,“头一顿吃不饱,人记一辈子。”
可他把勺子又往锅里伸了伸,伸到底,贴着锅底刮了刮,刮出来稠的,全舀进碗里。
添到第三碗的时候那三个人才慢下来。慢下来不是因为饱,是因为肚子撑得疼——饿久了的人头一顿不能吃太急,吃急了要出事。
韦兰在门口看着,等他们把碗放下才走过来。
“慢点吃。”他说,“往后天天有。”
三个人抬起头看他。
“天天有?”
“天天有。”韦兰说,“只要炉子不灭。”
为了这句“天天有”,最年长那个后来跟着韦兰干了十四年,没跑过。他跟别人说过一句:我这辈子信过两个人,头一个骗了我,后一个说到做到。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那个年长的忽然哭了。他哭得没声,眼泪掉进碗里,掉完他把碗里的东西喝干净了。
韦兰在锻房门口看着,没过去。
夜里,他起了炉子。
风箱修好了,皮是拿衣裳补的,补得漏气,可拉起来还响。炉膛那圈烧硬的土没动,他只把煤渣清了一层,清完看了看,土还是红的。
烧的是煤。煤是前几日从后山矿洞里挖出来的,挖出来是黑石头。
塔克头一回见这黑石头,蹲下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指节敲了敲,硬的。
韦兰捡一块扔进炉子。石头先冒黄烟,呛得塔克往后退了两步;烟尽了,它自己红起来,红得透亮,红透以后反倒不冒烟了。塔克蹲在那儿看,眼睛发直。
“柴烧一阵就没了。”韦兰说,“这东西烧一阵,还是这么旺。”
塔克摸了摸炉边,又缩回手:“那往后不用砍柴了?”
“不用。挖就行。”
火升起来的时候,塔克蹲在旁边看。火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半。
韦兰从怀里把那张草图掏出来,摊在膝头。
纸还是皱的。下半截的血已经发黑,边上那三道短线只剩一道半。他拿指头沿着纸边捋了一遍,捋平了,把纸角压在砧子底下。
压住了,纸就不会被风吹跑。
塔克凑过来:“哥,那张图……”
“嗯。”
“那是啥?”
韦兰看着炉子里的火。
“弟弟的图纸在我这儿。”
塔克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他哦了一声,伸手要去摸那张纸。
韦兰把他的手挡开了。
“别摸。”
“我就看看。”
“看可以。”韦兰说,“摸不行。手上有汗。”
塔克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完又伸过来,离纸还有一寸,停住,就这么看着。
火在炉子里烧。煤是矿洞里挖的,成色不好,烟大,烟从锻房的破顶往外走,走出去了就散在夜雾里。
韦兰往炉子里添了一铲。
火旺了一下。
后半夜,塔克起来解手,回来的时候脸白了。
“哥。”
韦兰睁开眼。
“外头。”塔克说,“有火把。”
“几个?”
“看不清。在谷口那边,晃着。”
韦兰起来,走到堡门边上,从墙缝里往外看。
谷口那边确实有光。三点,四点,在雾里晃。晃得不快,也不往前来,就在那儿晃。
堡门这道墙是早年的,石头缝里塞着碎砖。韦兰把一只眼贴上去,缝只有两指宽。外头黑,雾贴着地,十步外就化没了,只剩那几点光在谷口最底下晃——那是进山的口子,口子外头是一段缓坡,坡上全是松石,白天走人都得挑着踩。夜里敢举火把的,多半是来认道的:认哪段坡踩得动,哪段踩不动。
塔克在他背后小声问:“是那三个引来的?”
“不是。”
“那——”
“不是地精。”韦兰说。
地精走夜路不点火把。地精走夜路靠记路,记不住的路就不走。
也不是商人。商人走这条道是白天走,天黑了宁可在谷外蹲一宿,也不敢摸黑上坡——坡上有松石。
“那……”塔克声音发抖,“是来打咱的?”
“打咱的人不举火把。”
“那举火把的是——”
“是找人的。”韦兰说,“要么就是看路的。”
“看路干啥?”
“看哪条道能上来。”
塔克往门缝里也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
“哥,咱要不要——”
“不要。”
“就看着?”
“看着。”韦兰说,“他看他的,咱看咱的。”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两种都不急。”
“不急?他们都在外头晃半天了!”
“急的人不举火把慢慢晃。”韦兰说,“真要上来的人,摸黑就摸上来了,举火把是怕自己摔着。”
塔克把这句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那咱睡不睡?”
“睡。”
“哥你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躺下。”韦兰说,“躺下养精神。明天要起炉子。”
那几点火把在谷口停了很久。停到最后灭了两点,剩一点,往回走了。
韦兰一直看到那点火也灭了。
他回锻房,把膝头那张草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贴着肋骨那一层。
灯他没点。炉子里还剩一点红,他就着那点红坐着,像块没凉透的铁,等着天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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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