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化了冻,韦兰开始造枪。
料是先备的。铁从后山矿洞里挖,挖出来是石头,得烧。铜少,他从废堆里挑,挑出能用的几块,化了重铸。
难的是那撮黑粉。
图上有三道短线。三道不能一样多——头一道垫底,第二道压实,第三道留着引。可图没写每道是什么,也没写每道多少。
韦兰知道两样:一样是炭,烧木头就有;一样是硝。
硝难。硝不在树上,也不在石头里。他记得旧园子做火药的人说过一句——硝在墙根底下那层发白的土里,在牲口圈底下,在老墙的根脚。
他们去刨。
堡墙根脚先刨了三尺,土是黄的,不白。韦兰没停,领他绕到堡子后头那圈石头——从前圈过马的地方。刨到底下那层,土发白了,白上头起了一层霜似的细粒。
韦兰拿指头沾了一点,舔了舔。
塔克吓了一跳:“哥!那能吃?”
“不能吃。”
“那你舔——”
“尝涩不涩。”
韦兰吐掉,吐了三口。
“有点涩。”他说,“是它。”
第三样是硫。图上没画,可他知道得有三样。
硫他们没有。矿洞里挖出来的石头是黑的、是灰的,没有黄的。
缺了硫,头一炉配出来的粉点着了只冒烟,不炸。烟很大,呛得人直咳,咳完了地上剩一堆黑灰。
“差一样。”韦兰说。
“差哪样?”
“黄的。”
他蹲在那儿看那堆黑灰,看了半天。
“哥,那咱上哪找黄的?”
韦兰没答。
这第三样,他们找了整整一年。
韦兰试。
第一次他三道一样多。装了,点了,管子闷响一声,响完就没了,管口冒了股白烟,什么也没出去。
塔克在旁边看得脖子伸得老长:“响了么?”
“响了。”
“那就是成了?”
“不算。”韦兰说,“它没把东西推出去。”
他把管子倒过来,把里头剩下的灰磕在地上,磕完拿棍子拨开看。
“烧太快。”他说,“三道一起着,火在管子里就烧完了。得让它烧得慢一点。”
第二次他把头一道加厚,压得更实。装了,点了。
这一回响得不一样——闷,沉,像有人在管子里闷着咳嗽了一声。响完管子烫手,烫得他甩了一下。
塔克跳起来:“成了!”
韦兰把管子搁在石头上,等它凉。
凉了他拿起来看。管身那道补过的地方鼓出来了,鼓成一个包。
“炸膛。”他说。
“炸了?”
“没炸开。鼓了。”韦兰用手摸那个包,“再点两回,这儿就开了。开了是炸自己。”
塔克缩了缩脖子。
“那咋办?”
“壁厚不够。”
“你图上不是画了么?”
“图上画的是形。”韦兰说,“厚薄他没写。”
他把管子搁下,重新来。
重来的第三日,木来了。
木是那三个里最年轻的那个。他进来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头几天光顾着吃和睡,睡醒了就蹲在锻房门口看,看人不看活。
这天他忽然开口。
“哥。”
韦兰抬头。
“你那粉,”木说,“我瞅着太匀了。”
“匀不好?”
“太匀了着得慢。”木说,“我小时候在我原先那户人家,看过做炮仗的。他们不碾那么细,碾到有粗有细才装。粗的着得慢,细的着得快,快慢搭着,一轰就起来。”
韦兰看着他。
“你见过做炮仗的?”
“见过。”木说,“我原先那户人家逢年过节放。我在边上看了六年,看了六个年。”
韦兰把碾子放下。
“你来碾。”
木接过去。
他碾得跟韦兰不一样——他碾几下就停,停下来伸手指头在粉里划一下,划完接着碾。碾完他捏了一撮在指头上,捻了捻,捻完递给韦兰。
“这样。”
韦兰接过来捻了捻。
捻完他没说话,把粉装了,压实,点了。
那一回响得比前几回都脆。
塔克在石头后头跳起来:“哥!这回成了!”
韦兰没应。他蹲下去看那管子的火门口。
火门口干净。没堵。
他抬起头,看着木。
“往后粉归你。”
木张了张嘴。
“我?”
“你。”
第三次,他把管壁做厚了一分,又把三道的份量改了——头一道最厚,第二道中等,第三道最少,最少那一道他只放了圖上画的那一小半。
装了。
这回他没让塔克站在旁边。他让塔克退到墙后头去,自己蹲在石头后面,拿一根长绳拴在火门上,人在石头后头扯。
扯了。
砰。
声音不一样了。这一声不闷——是脆的,有回音,从谷那边荡回来一下又一下。
韦兰站直,从石头后头绕出来。
管子还在原地。管口前方三步远,那块当靶子的石头上多了一个白点,石头边崩掉了一角。
塔克从墙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成了?”
韦兰走过去看那块石头。
白点是擦出来的。石头边崩掉的那一角有半个拳头大。
“响了。”韦兰说。
“推出去了!”
“推出去了。”
韦兰把管子捡起来。管子还热,热得握不住,他拿布包着。
他端着那截管子看了一会儿,看管口的沿,看那道歪眼的火门,看鼓过又没鼓开的那一处。
“这铁会响。”他说。
那天后半晌他做了六支。
六支里三支哑的,一支点火就炸了药——没炸膛,药从火门那儿喷出来,喷了他一手,手上燎了几个泡。剩下两支能响。
两支能响的里头,一支响完管壁又鼓了一点。
塔克给他数:“六支,能用的就两支。那三支哑的,白瞎了三管子料。”
“一支半。”韦兰说。
“那支还能响。”
“响一回就废。”韦兰说,“那不算能用。”
他把六支管子排在地上,一支一支看过去,看鼓包,看哑的那三支的火门。
看到第四支的时候他停住,把管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火门里头。
“堵了。”他说。
“啥堵了?”
“火门。”韦兰拿细棍捅了捅,捅出来一点黑渣,“药没压实,压松了就掉渣,渣堵在门里,火进不去。”
塔克蹲过来:“那咋让它不掉渣?总不能回回都碰运气。”
“压实。”
“压多实?”
韦兰拿过一张纸,撕成小卷,塞进管子里,拿细棍一下一下往下捅。捅一下,停一下,捅到第七下他停手。
“这么实。”
塔克数着:“七下。”
“七下。”韦兰说,“多一下药就死,少一下药就松。记着这个数。”
塔克把七这个数在嘴里念了两遍。念完他说:“哥,我记不住这么多。”
“记不住就先记七。”
木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哥,我记着。”
“你记着?”
“七下。”木说,“我数给你听。”
他拿过一根管子,塞了纸,拿细棍捅。捅一下数一下:
一。二。三。四。五。六。七。
捅到第七下他停手,抬头看韦兰。
韦兰盯着他。
“行。”
从那天起,碾粉归木,装药压实也归木。
木数七下,数了十年。后来他不用数了,手自己停在第七下。
夜里,韦兰把那张草图摊在砧上。
炉火剩一点红,照着纸。他把纸边捋平,捋到左下角的时候,纸上有一段字露出来了。
字很小,写得挤,是顺着纸边写的,写得潦草。
韦兰看着那几个字。指腹压在纸边上,停了一息。
他认得七个词:铁、火、手、砧、铜、水、人。那一行字里,他认得出的是“火”和“手”。剩下的他不认得。
他没念出来。
他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避开那一行字,折完了塞进怀里最里层,压在腰带底下。
塔克端着碗进来,看见他站着:“哥,上头写的啥?”
“写法子。”韦兰说,“装药的。”
塔克哦了一声,把碗递过去。韦兰接了,喝一口粥,粥温的。
“他没写完。”韦兰说。
塔克没问谁,蹲到炉子边上,喝得很响。
第二天,山脊上起了尘。
尘是黄的,起得很远,在第三道脊那边的坡上,起了一线,慢慢往这边移。
塔克眼尖,先看见:“哥!”
韦兰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堡门口,眯着眼看。
尘一线,一线底下有东西在动。走得整齐。
“马。”韦兰说。
“多少?”
“看不清。”
那一线尘在坡上走了很久,走到一半拐了,拐进北边那道坳里,看不见了。
韦兰站在堡门口又看了一会儿。
塔克在他背后小声问:“他们看见咱了么?”
“看得见烟。”韦兰说,“看不明白不敢进。看明白了,该来了。”
塔克回头看看院子里——那三个还在喝粥——又看门口:“哥,咱就三个人。”
“三个半。”韦兰说,“你算半个。”
塔克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笑完又收住。
“够么?”他问。
“三个半人,一门炉子,一支能响的管子。”韦兰说,“够让他们看不明白,就不敢进。”
他回锻房,把那支能响的枪靠在墙边,枪口朝下,眯着眼看门口那片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