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第一道脊的时候,塔克滑了一跤。
他滑下去半丈,被韦兰一把拽住后领。拽住了他坐在那儿喘,手心磨破了,血混着泥。
韦兰撕了截衣摆给他缠上。
“能走么?”
“能。”
“走。”
第二道脊比第一道陡。上头没树,只有碎石,踩一脚滑半步。韦兰走在前面,专挑有棱的石头踩,踩稳了才抬后脚。塔克学他,学了半里才学会。
塔克的衣裳到第二道脊就干了一半,到第三道脊又湿了——是汗。他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可嘴唇发白。
“歇、歇一口。”
“到脊上歇。”
第三道脊翻到一半,雾散了一线。
底下是一片谷。
谷口卡着一座堡。
墙是旧墙,塌了两处——东北角塌得最狠,塌出一个豁口,豁口里长着草,草长得比人高。堡后头靠着山,山上有洞,是采空了的矿,洞口朝东。
堡子脚下有水。一道细的,从堡墙根下出来,往谷里流,流到一半渗进碎石里,看不见了。
韦兰在脊线上蹲下来。
看墙。看水。看矿洞的口子朝哪边开。
看了很久。久到塔克在他旁边坐下了,坐着等。
塔克喘着问:“啥、啥墙?哥你盯了它半天了。”
“这墙承重够。”韦兰说,“加两根就稳。”
“加啥两根?”
“梁。”
塔克不懂,也不问了。他坐着看那座堡,看着看着说:“没人。”
“没人。”
“那咱能住?”
韦兰没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在雾里断了。三道脊,一道压一道,压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脚下这条脊线,像刚锉出来的一道边。
韦兰站起来。
“要么造出来。”
他说。
“要么继续当牲口。”
塔克张了张嘴,没出声。
韦兰已经往下走了。
下山比上山难。碎石松,一脚下去石头跟着走,走一步滑半步,滑的那半步得靠脚踝硬撑。
韦兰走一段回头看一眼塔克,看他还跟着,就接着走。
第二回回头的时候塔克坐在地上了。他坐在碎石里,两只手撑在身后,喘得肩膀一耸一耸。
“我歇一口。”
“歇多久。”
“一口。”
韦兰没等。他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后头有脚步声。塔克追上来了,一瘸一瘸,追上来以后没再落下。
到堡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堡门是塌的。半扇还挂在铰链上,风一推就响,响一下,停一下。门洞里黑,黑得看不清里头,只看得见一线天。
韦兰在门口站住,把里头看了一遍才进。
走进去,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草里有石头,也有别的——一堆碎瓦,一截断了的木梁,木梁上有烧过的痕,烧了一半没烧透。
当中有根杆子,是旗杆。杆子还在,绳没了。杆子上头有个铁箍,箍里空着,风过去的时候呜呜响。
塔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完跑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谁:
“这地方叫啥?”
“没名。”
“那咱叫它啥?”
韦兰往里走。
堡子里头有三间屋,屋顶塌了两间。剩下那间没塌。
那一间是锻房。
地上有炉膛的残迹——一圈烧硬的土,土是红的,红得发黑,踩上去硬得像石。土里嵌着煤渣,煤渣厚得能刮起来一层。韦兰蹲下去刮了一点,捻在指头上。
烧过的。烧过很久,烧到土都换了颜色。
墙边靠着几样东西:几把锈了的镐,镐头锈成了疙瘩;一只烂了的筐,筐底还在;半截风箱,皮烂了,木架子还在。韦兰拉了一下风箱。
响。漏气,可还响。
他把风箱放下,又拉了一下,听。
“能修。”他说。
塔克皱眉:“修它干啥?木头都脆了,一捏就掉渣。”
“风箱鼓风。”韦兰说,“火要风。没风,炉子里的火是死的。”
塔克哦了一声。他蹲下去也拉了一下,拉得挺响,笑了一下。
墙角立着一块铁。
半人高,上头宽,下头窄,顶面平,平得发亮——是被人用了一辈子的那种亮。
韦兰停住。
他走过去,拿手按在顶面上。
冷的。实的。
他敲了一下。
声音闷,不散。
——第四个词。莱昂掰过他两回舌头才掰过来的那个词,掰到第二回他才念准。
“砧。”韦兰说。
塔克凑过来:“啥?”
“砧。”他指了指那块铁,“打铁用的。铁搁上去,锤子下来。铁不动,锤子动。”
他把手指从顶面上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灰。他把灰在裤子上蹭掉。
“有这个,”他说,“就能起炉子。”
塔克看着那块铁,看了一会儿,伸手也按了一下。按完他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那这地方叫啥?”他又问了一遍。
韦兰看着那块砧。
“过些日子再说。”
后山那个矿洞,韦兰进去看过。
洞口朝东,里头黑。他摸着壁走了几十步,摸到几处矿脉。他用那把磨好的凿子刮了一点下来,就着洞口的光看。
铁。还有铜,铜少,铁多。
他把矿粉在指头上捻了捻,看颜色,又捻了一遍。捻完他往里又走了十几步,摸了摸壁——壁是干的,不渗水。
“有。”他说。
塔克在洞口探着头:“有啥?黑咕隆咚的,你瞧见啥了?”
“料。”
韦兰出来,在洞口的石头上把指头蹭干净。蹭完了他回头看了看那座堡,看了看水,又看了看矿洞的口子。
“这地方能立。”他说。
天黑了。
塔克在院子里生了个火。他手抖,火折子划了七八下才着。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凑过去,凑得很近。
韦兰坐在那块砧旁边,没烤火。
他坐着,把怀里那半张草图掏出来,摊在膝头,就着火光看。
塔克暖过来了,话就多了。
“咱就住这儿了?”
“住。”
“住多久?”
“住到能走的时候。”
“能走去哪?”
韦兰没答。
塔克又问:“那咱干啥?总不能天天守着这堆石头。”
“打铁。”
“打铁干啥?”
韦兰看着火。
“打铁能做管子。管子能响。”
塔克想了想:“响了又咋样?响一声,人家就不过来了?”
“响了,”韦兰说,“就没人能骑脖子上了。”
塔克愣了一下。这句他听懂了。
他往火边又凑了凑,凑得很近,近到眉毛都快燎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低下去:
“哥。”
韦兰没应。塔克叫了他好几声哥了,他一直没应。
“我那五个。”塔克说,“他们还在那边。走的时候我说了,出去看看就回来叫他们。”
韦兰看着火。
“我知道。”他说。
“那咱啥时候去?”
“打铁。”
“打铁就能去?”
“打得成就能去。”
塔克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完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火噼啪响了一声。塔克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完他没躺下,还坐着。
“我睡不着。”他说。
“睡不着就坐着。”
“坐着干啥?”
“看着。”
“看啥?”
“看火。”韦兰说,“火别灭了。”
韦兰把草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下半截的血。
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
“睡吧。”他说,“明儿先看墙。”
风从墙豁口穿过来。堡子里空,风声也就空。
第二天韦兰绕着墙走了一圈。
塌的那两处他各站了站,拿手按了按石头。按一块,晃一晃,晃得动的记下来。
石头松。能补。
东北角那个豁口他站得最久。他比了比豁口的宽度——张开两臂,不够,得再多半臂。比完他回头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院子当间那根旗杆。视线在空着的杆顶停了一息。
“这儿堵上。”他说,“留个小的。人进,车不进。”
“为啥车不进?”
“车进了就得有路。”韦兰说,“有路,别人也进得来。”
塔克哦了一声。他跟着韦兰走了半圈,又问:“那料搁哪?”
“西边那间。”
“西边那间屋顶塌了。”
“先补西边。”韦兰说,“料怕潮,水在东边。西边离水远。”
“炉子呢?”
“锻房。现成的土,省得重砌。”
“人呢?”
韦兰看了他一眼。
“人也住西边。”他说,“先住着。往后人多了,再往北扩。”
塔克记住了。他这几日学得快,学的是怎么按韦兰的话把东西摆对地方。
走到堡门口,韦兰又回头看了看那根旗杆。
杆子上什么都没有。铁箍空着,风过去,呜呜响。
塔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上头挂啥?”
韦兰看着,手在砧沿上按住了。
“挂啥,往后说。”
“往后是啥时候?”
“等有东西值得挂。”
他跟着韦兰出了堡门,蹲在门口那块石头边上,看韦兰摊开那张图。
雾又散了一线。
杆子上是空的。
韦兰走到堡门边,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从怀里把那半张草图掏出来,摊在膝头。
纸还是皱的。下半截的血已经发黑,那三道短线只剩一道半。
他拿指头点着图上一处,量了量,又点了一处。
再点一处。
第一根梁该落在哪。炉子搁哪——得挨着锻房那圈烧硬的土,省得重砌。风从哪边进来,烟往哪边走——烟得往谷口那边走,不能往矿洞那边倒,倒了洞里进烟。
水在堡墙根下,取水近。可近水的地方不能堆料,料怕潮。
他把这些一处一处点过去。
点完了,他抬头看了看院子。
院子空。草长到膝盖。旗杆上什么都没有。
塔克凑过来看那张图。他看了半天,问:“这画的啥?”
韦兰没抬头。
“会响的东西。”
风从豁口里穿过去,把纸角掀起来一点。
他伸手压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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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