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城市车流渐渐变得稠密。
伊人驱车驶离聿战那处公寓所在的高档园区，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车窗半降，微凉的晨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胸腔里一团纷乱的情绪。
昨夜公寓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循环回放。
露台那句“只是觉得，你太累了”；密闭电梯里萦绕的冷调木质香；昏暗客厅里他说她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还有混沌睡意之中，心底冒出来的那一句——还好是他。
仅仅是回想这四个字，伊人便心头一震。
那是意识松懈时才流露的软弱。清醒过来的自己，绝不应该生出这样的念头。
棋手不能寄希望于任何人，更不能庆幸“还好是对手”。
伊人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那些柔软的碎片压入心底深处。她不断告诫自己，昨夜只是各取所需的延续，千万不能当真。
车子驶入伊氏集团地下车库。
停好车，她坐在车内静坐数分钟，调整好脸上所有情绪，把眼底残留的慌乱、动摇尽数敛去。再抬眼时，又是那个伊总。
推开总裁办公室大门，徐特助已经等候在内，手里捧着今早汇总过来的业务简报。
“伊总，今早各部门的周报，还有项目施工方传来的进度汇报，一切正常。”徐特助递上文件，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伊人，察觉她神色略带倦怠，却识趣没有多问昨夜晚宴之后的去向。
“放桌上。”伊人淡淡应声，落座在宽大办公桌后。
可翻开文件，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屡屡飘走。笔尖悬在纸面，久久落不下去。
只要稍有松懈，聿战的模样就会闯入思绪。
伊人皱起眉，干脆捏了捏眉心，对徐特助开口：“把上周供应链相关全部卷宗再拿过来。”
她想要重新梳理一遍当初危机的全部线索，那个神秘的第三方助力始终是一根刺。昨夜聿战对伊重山的动向了如指掌，那个一闪而过的疑惑，此刻又隐隐冒头。
会不会……真的和他有关？
另一边，聿氏顶层办公室。
齐安手持两份档案，缓步走入。
聿战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脑海还残留着清晨伊人仓皇离去的背影。
“聿总，两部分消息。”齐安压低声音汇报，“第一，伊重山手下的人，还在追查商业晚宴当晚您和伊总的行踪。晚宴结束之后，他们查到您提前离开露台，后续监控在一片私人住宅片区外围断掉，再往里就是那处公寓园区，安保级别极高，外来人员无法调取内部监控，他们拿不到实质证据。”
聿战微微颔首，这结果在预料之中。
“伊重山不会就此罢休，他会换别的路子搜集把柄，继续盯着。”
“明白。”齐安翻开手上另一份文件夹，神色郑重几分，“第二件，之前您吩咐查的，伊家早年给伊人定下的联姻对象，资料已经挖出来了。”
聿战转过身，目光落向那份档案。
“伊总十七岁被送往M国之前，伊家内部已经敲定联姻，对方是老牌豪门陆家的嫡子陆知衍。当年伊总的父亲和伊重山一派极力促成这门婚事，目的就是把伊总当做交换筹码，用她的婚姻换取伊氏和陆家的深度结盟，借此彻底剥夺她未来接管集团的可能性。”
齐安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原本两家几乎就要敲定婚约，但是伊总出国之后，这件事被暂时搁置。后来伊总独自从M国回国，短短两年之内搅动伊氏内部格局，夺回实权，第一件事便是直接彻底回绝这桩旧婚约，狠狠得罪了陆家。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伊重山更加忌惮她，认定她不受摆布，必须要把她从掌权位置上拉下来。”
档案纸上，寥寥数行，便勾勒出伊人年少身不由己的处境。
聿战指尖轻轻摩挲档案边缘，眸光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十七岁，就已经被家族打包当做交易筹码，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父亲也不维护她，把她当工具人。
也难怪她拼了命要握住权力。只有站在高位，她才不用任人摆布。
“还有更多吗？”聿战问道。
“有一点零碎线索。”齐安回道，“伊总当年回国夺权的过程，中间有一段是空白，很多关键事件没有公开记录。另外，陆家那边一直记恨当年被当众拒婚这件事，不排除未来会和伊重山联手，一同对付伊总的可能。”
聿战薄唇抿起。
又一重潜藏危机浮出水面。
伊人的敌人，从来不止伊重山一个。
“这份资料归档，不要外泄。”聿战沉声吩咐，“继续深挖回国那段空白的经历，同时让人留意陆家近期的动向。”
“是。”
齐安将文件放下，躬身退离办公室。
偌大房间只剩聿战一人。
他望向窗外，脑海中浮现昨夜半梦半醒之间，伊人蹙起眉头的睡颜。
那些刻在她骨血里的戒备，全部都有来路。
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旧债新敌环伺四方。
而伊人此刻还坐在伊氏的办公桌前，反复翻看着供应链卷宗，心底那层怀疑忽明忽暗。
尘封在少年时代的那桩联姻旧约，还有怀恨在心的陆家，正悄然成为悬在她头顶，另一把尚未落下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