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冷白灯光清冽,隔绝了晚宴的浮华喧嚣。
电梯门边,聿战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夜色落在他宽阔的肩线。他没有坐在公寓里坐等,反倒亲自下来,站在空旷地库等她。
伊人熄掉汽车引擎,推开车门走下来,哑光黑长裙的裙摆轻轻擦过地面。晚风从车库出入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让她纷乱的心神稍稍回笼。
刚刚露台之上那一瞬间的动容还残留在胸腔,可多年刻进骨血的戒备没有彻底消散。
她走上前,目光平静看向聿战:“怎么下来了。”
“怕你找不到。”聿战声音放得很低,地库回声轻微荡开,“这边地库分区复杂,绕路容易被监控拍到。”
简简单单一句解释,又是一份细致周全的考量。
伊人垂了垂眼睫,没有接话。聿战脱下西装,披在她肩头:“秋天,夜里凉。”动作从容自然。
二人并肩走入电梯,密闭狭小的空间里,那股熟悉清冽的气息再度将她包裹。冷调木质香,和第一夜酒店套房里聿战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电梯数字缓缓向上跳动,密闭空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伊人靠在轿厢侧壁,脑子里还在做着拉锯。
明明最开始,是她布下棋局,拿羁绊当做稳固联盟的筹码。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局势悄然偏移。
第一夜,她目的清晰,步步算计,一切为了伊氏的权位。
但今晚不一样。
驱动她来到这里的,不再全然是利益权衡。聿战那句“只是觉得,你太累了”,精准戳破她层层铠甲包裹下的孤独。
可理智又在反复敲醒她的警钟。
这份体恤,究竟是真心,还是又一局高明的攻心之术?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整套公寓格调极简高级,大面积的灰与黑,落地玻璃幕墙直面京市万家灯火,屋内光线调得偏柔,没有过分明亮。
聿战抬手,将玄关的壁灯调暗几分。
“随便坐。”他开口,接过伊人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
伊人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望向窗外成片流动的城市霓虹。
“这地方,很少带人来吧。”她轻声开口。酒店是逢场作戏的场所,而私人公寓,代表着完全不同的界限。
聿战走到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贸然靠近,保持着一份尊重的分寸。
“嗯。你是第一个。”
简短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分量很重。
伊人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转过身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半是怀疑,半是动摇:“聿总不必说这样的话拉拢我。我们当初说好,只是各取所需。”
她主动把“各取所需”摆上台面,像是给自己筑起一道防护墙。她害怕沉溺,害怕分不清虚实,所以执意要把关系锁回交易的框架之内。
聿战望着她充满防备的眉眼,看得懂她的挣扎。面前这个女人,不敢轻易接纳一份不带条件的善意。
“我没有想要拉拢你。”聿战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半点刻意讨好,“伊人,最开始,或许是顺势而为。但很多事,不会永远被框死。这是我的私人公寓,离聿氏总部很近,我平时经常在这边休息。”
他没有逼迫她卸下防备,也没有强迫她承认心动。
不辩论,不施压,只是陈述事实。
伊人抿住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些深夜谈判的交锋、供应链危机之后莫名出现的转机、露台上那句看透她疲惫的体恤,一幕幕在脑海交错盘旋。
她想继续全盘归为棋局,可心里已经做不到完全笃定。
窗外灯火璀璨,屋内氛围缱绻。
这第二夜,不再是她精心谋划、算好收益风险的落子。
**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长久孤身负重之后,难得遇到有人看见她疲惫的沉沦。
心底那道坚固的围墙裂开一道更深的缝隙,只是伊人自己尚且不愿坦然承认。
一夜翻涌,温柔依旧藏着克制。聿战依旧顾及她所有感受,没有半分强势。甚至伊人最近连轴转太累,后面体力不支的时候,聿战当即停下。半昏半睡之间,伊人朦胧地闪过一个念头:他确实懂得分寸。幸好是他。
夜深,后半夜。
伊人睡得并不安稳。这么多年习惯时刻警惕,就算身处相对安全的环境,潜意识依旧放松不下。偶尔会蹙起眉峰,似是梦到那些在伊家步步煎熬的过往。
聿战并没有熟睡。
他侧躺着,借着转角的淡淡夜灯,安静端详着她的侧脸。
齐安查到的资料在脑海闪过——十七岁被送往M国,被家族视作联姻工具,独自对抗无数风雨,很少有人顾及她的喜怒哀乐。
他缓缓抬起手,悬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贸然触碰,怕惊扰她浅眠。
心底泛起淡淡的怜惜。
她自以为情爱只是可供利用的虚妄饵。
可她毕竟还小,人心从来不是可以精确演算的筹码。
天光微亮,淡青色晨曦铺满整片落地玻璃。
伊人醒得很早。
睁开眼的瞬间,昨夜的种种全部涌回脑海。
身旁,聿战还闭着眼。
伊人一动不动躺着,内心一阵慌乱。
恐慌感席卷上来。
她最怕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她好像,开始对这个对手生出不该有的情绪。
依赖,动容,被人理解的悸动。
这些全部都是棋手最致命的弱点。
她悄然起身,赤脚踩过微凉地板,走到客厅。站在巨大落地窗前,双手环抱住自己。
不能这样。
她反复在心底告诫自己。
伊重山还在虎视眈眈盯着她的错处,伊氏内部危机远远没有彻底平息,她还没有坐稳位置。
怎么可以对一个博弈对手动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聿战已经醒了,拿过一件薄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头。布料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木制香。
“醒这么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伊人拢紧肩头的外套,没有回头看他,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该走了。留得太久,容易生出变数。”
她要尽快离开这个空间,逃离这份让她惶恐的情绪。
聿战看着她紧绷的背影,明白她此刻正在和自己内心交战。他没有阻拦,只是淡淡开口:
“伊重山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多留心。”
伊人闻声转过头,目光微微一凝。
为什么聿战会如此清楚伊重山的动向?
一丝微弱的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随即又被她压下。
“我知道。”她简短应答。
她快速整理好自己,准备离开这间公寓。聿战叫住她,“伊人,时间还早,吃完早饭再去公司。”
伊人没回头,她想逃走,一句“不用了”淹没在关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