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中。
太后坐在空荡荡的西暖阁里,把窗台上那盆海棠枯枝一截一截地折断了扔在地上。
赵德海趴在地上,他每多说一个字帘后的呼吸就轻一分。
他说到最后一句"陈诚跪回去,其余三人也跟着跪了"的时候,帘后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十息。
赵德海数着地上的砖缝,数到第七道的时候,太后开口了。
"赵德海。"
"奴才在。"
"把'让玄甲准备'那四个字,送出去。"
赵德海的额头贴着砖面,后背的冷汗贴住了里衣。
他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是",然后膝行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是折断什么的声音,脆的、干燥的,是枯枝被掰断了的声音。
他没敢回头,快步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西暖阁只剩下太后一个人。
窗台上那盆海棠的枯枝被她从根折断了,断口处露出青白的芯,还是活的。
她盯着那截断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断枝随手搁在了案上,端起了已经凉透的茶。
她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冬猎!不过一痴儿罢了!"
没有人应她。
但那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来回撞了两下,像一道尚未落地的旨意。
次日早朝尾声,礼部一位姓周的老侍郎出班了。
周侍郎年过六十,头发花白,平日从不多言,每逢朝会都在武官列尾垂手站着,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
今日他却从列中走出,揖了一礼,声音平缓如念旧章。
"先帝在时,每年冬至前后例行冬猎。今年国丧虽未满,但天子初登大位,当行猎以祭天地、振武威,此为祖宗旧制,不可废也。"
他说完之后退回列中,垂手站好,和从前一模一样。
满殿没有人觉得异常。
冬猎确实是旧制,周侍郎提出来也不算逾越。
但楚天站在武官列首,目光在那截退回列中的背影上停了一息。
周侍郎退回列中时,他的目光极快地朝帘后的方向偏了一下,极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楚天收回了目光。
散朝之后他牵着萧清瑜走过御花园。
海棠的枯枝上已经冒了好几颗新芽,嫩绿的,在冬日的薄日底下蜷着。
楚天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蹲下来,把萧清瑜脚踝上松了的鞋带重新系紧。
楚天低着头道:"冬猎的时候,你跟我骑同一匹马,我去哪儿你就在哪儿。"
萧清瑜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他的手在系鞋带,手甲卸了,露出手背上几道细细的旧疤,横一道竖一道的有些扎眼。
萧清瑜道:"阿天哥哥,冬猎不是猎猎物吗?你可是怕我被猎物反猎了去?"
楚天的手指顿了一下:"往年冬日是猎猎物不错,可今年有人想——"
屠龙!
楚天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他也绝不容许这两个字发生。
萧清瑜道:"好,我一定只跟着阿天哥哥的,绝不乱跑,不让那个周侍郎得呈。"
楚天愣了一下,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看着他。
少年仰着脸,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楚天道:"你怎知他有谋算?"
萧清瑜道:"因为我看见他的手在抖,母妃说那是心虚。"
楚天笑了一下。
一个站了二十年最后一排的老臣,突然在朝会上提了一道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旧制,别说他楚天看出来了,就是心性纯真的萧清瑜也发觉了不对劲。
楚天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瑜儿眼神真好,?"
萧清瑜道:"阿天哥哥也看见了吗?母妃说手抖的人要么是做错了事,或者他要去做错的事,我说的对吗?"
楚天看着他笑出来的那双眼弧,点头:"瑜儿说的对。"
楚天说完,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冬猎的时候,"楚天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松开我的手,就像现在一样。"
萧清瑜:"那要是摔了呢?"
楚天:"我接着你。"
萧清瑜:"要是马儿跑了呢?"
楚天:"跑了我就背着瑜儿走,不要马儿。"
萧清瑜道:"那要是有人把我抢走了呢?"
楚天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他。
少年的眼睛乌沉沉的,像两粒被露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把萧清瑜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个人的指节互相硌着彼此的掌心。
"不会有那种事,我不允许。"
萧清瑜笑了:"好,那我也不允许。"
萧清瑜每日有楚天陪着,日子倒也飞快,转眼钦天监定的冬猎吉日已至。
冬猎那日天晴得不像冬天。
日头悬在头顶,晒得枯草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霜已经化尽了,空气里有泥土被晒暖了的潮气。
围场的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御林军和随行百官在猎场入口处列成两行,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供天子銮驾通过。
萧清瑜被楚天抱上马背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起得太早了,晨雾才刚散尽,远处山脚的枯树林还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楚天从身后翻上马,双臂从少年两侧拢过握住缰绳,把他整个人圈在了自己怀里。
"困?"楚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萧清瑜靠进他怀里,后背贴着铁甲,初晨的铁甲是凉的,但那层凉慢慢被体温捂热了。
"有一点,"他把脑袋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正好抵在楚天的肩窝里,"阿天哥哥,你今天心跳比平时快。"
楚天没有回这句话。
他策马穿过那道由御林军列成的通道,马蹄踏在霜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侧官员的目光投过来,有的恭敬、有的审视、有的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萧景烨骑着一匹白马站在猎场入口侧前方,看见他们走近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
萧清瑜靠着楚天,安静地扫过那些目光。
他看见萧景烨嘴角那道弧线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记得母妃以前说过,笑在脸上但没到眼睛里的人,不是真的笑,得提防着些。
猎场的中央开阔,地上已经搭好了看台,铺着暗红毡毯,两侧立着几排箭靶,远处的枯草坡上有专门赶来的猎物放养其中。
礼官唱过迎驾的仪程之后,一名身着御林军校尉服色的中年官员策马过来,在楚天马前三步远的地方勒停,拱手一礼。
"陛下,按冬猎旧制,当由天子发第一箭以祭天地,请陛下进入合围场发第一箭。"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猎场上传得很开,足可抵达每个人的耳中。
萧清瑜从楚天怀里直起身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合围场。
箭靶大约八十步远,靶心涂着朱砂,在日光底下红得刺眼。
楚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校尉的腰间,佩刀是御林军的制式,但刀鞘上的铜饰比寻常校尉多了一圈暗纹。
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
"陛下年少,初习弓马,恐力有不逮。"楚天的声音平稳如常,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第一箭,臣代——"
"镇远王此言差矣。"
萧景烨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他策马走近了几步,在萧清瑜右侧不远处停住,脸上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天子行猎,乃是祭天正礼,若这第一箭由旁人代发,天地可认得是谁祭的?"
他的目光从楚天脸上移到萧清瑜脸上,停了一瞬。
"皇弟虽……年少,但既为天子,便该行天子之事,若连一张弓都拉不开,日后如何让满朝文武信服?"
萧清瑜听懂了。
他歪着头看了萧景烨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白的,指节泛着淡粉色,他这双手从未没有握过弓箭。
但他不想让楚天丢人,总要一试。
萧清瑜从楚天怀里直起身子看了看那名校尉,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排合围的栅栏。
栅栏后面是散养的猎物,野兔,山鸡,还有几头小鹿,被驱赶在围场中央,惊惶地跑来跑去,蹄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收回目光,从楚天怀里下来,自己站稳了,朝看台走过去。
楚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铁靴踏在霜地上,不紧不慢。
看台设在合围场正前方的高台上,铺着暗红毡毯,两侧立着几排旌旗。
萧清瑜走上去的时候脚下被毡毯的边角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楚天在他身后伸手虚虚扶了一把他的后腰,又收了回去。
极快,快到看台下面的百官没有人看见,但站在看台侧前方的萧景烨看见了。
萧清瑜在看台中央站定,面前的案上已经摆好了一张弓,漆面乌黑发亮,弦是新的,绷得恰到好处。
旁边是一壶箭,白羽,簇尖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萧清瑜低头看了看那张弓,又看了看站在看台边缘那个校尉。
他此刻正垂手立在案侧,看似恭敬,但目光一直落在他拿弓的那只手上。
"陛下,"校尉微微欠身,"请开弓祭天。"
萧清瑜伸手把弓拿了起来。
分量比他想象中重,弓臂的弧度看着没什么问题,漆面也光滑。
但他把弓翻转过来的时候,借着日光照了照弓臂内侧,在弓臂中段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痕迹。
很浅,被黑漆填过,用手指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凸起,但他用指甲尖轻轻刮了一下,漆面底下有一条极细的缝,比头发丝略粗。
萧清瑜把弓放下了。
校尉的目光微微一跳:"陛下——"
"这张弓不好。"萧清瑜歪了歪头看着他。
校尉的面色不变,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陛下何出此言?臣不敢欺君,此弓出库时俱已查验——"
"你查验的时候没看见那个缝吗?"
萧清瑜的声音不大,但看台下面是空的,猎场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他把弓举起来对着日光照了一下,那道补过的裂痕在日光底下透出来,像一根细细的暗线。
"这里有道缝。"
校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天已经走了上来。
他从案上拿起那张弓,拇指在那道补缝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后搁回了案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把自己腰侧的铁胎弓解了下来,递到萧清瑜手中。
"用这张。"楚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萧清瑜听得见,"方才在入口处给你用过,你记得怎么拉。"
萧清瑜接过那张铁胎弓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楚天的掌心,温热的、干燥的、虎口有厚茧。
他点了点头,把弓举了起来,另一只手去拿案上的箭。
他的手指在第二支箭的箭杆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第一支箭,
这把弓是楚天的,很重,萧清瑜试了试,没能拉开。
楚天站在他身后,手覆住了萧清瑜握弓的手。
铁甲的手甲贴着他细白的指节,带着他慢慢把弓拉满了。
弓弦绷紧的声响在空旷的猎场上回荡开来,像一声紧绷的低吟。
萧清瑜的目光越过弓臂的顶端,落在合围场中央那几只惊惶奔跑的猎物上。
他没有瞄准野兔,也没有瞄准山鸡,而是把箭尖对准了合围场最远处,离栅栏最近的那头小鹿的方向。
楚天唇覆在萧清瑜耳边:"放松,我带着你。"
"好。"
萧清瑜的后背贴着楚天的胸膛,他感觉到身后那股力量从肩胛传过来,沿着手臂延伸到他握弦的指尖。
弓身在他手里一寸一寸地弯了过去,牛皮绞的弦发出细密而紧绷的嗡鸣。
他的目光落在围栏中的那头小鹿上。
正此时一群飞鸟从头顶飞过。
楚天带着他的手往上后松开了弦。
弓弦弹回去的声音"嗡"的一声在空旷的猎场上弹了两下,那支箭脱弦而去,划出一道白线,精准地朝着天上那群飞鸟射去。
满场安静了一息。
飞箭串着一对鸟儿落在了围栏中间。
一箭双鸟!
一个小太监朝着那只落箭跑去,捡起那支箭,激动道:"两只……是两只陛下射中了两只鸟。”
"好。"
众臣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喝彩声跟着响起。
“好啊!一箭双雕!”
“好箭法!”
萧景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从那小太监手中的箭移到萧清瑜手中的铁胎弓上,又移到楚天覆在萧清瑜手背上的那只手上。
“哼!这算什么!又不是他射的。”
那名校尉的脸色也不好看,不过弓确实是萧清瑜拉的,不过是楚天帮着拉了,也帮着射了。
那又怎么样,再怎么说这傻子如今是天子,镇远王更是兵权在握,谁敢当面质疑,那不是找死!
天子开弓,一箭双雕,谁敢不服。
冬猎正式开始。
萧清瑜坐在马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虎口被弓弦崩的位置还微微发红,但他没有觉得疼。
萧清瑜偏过头,仰脸看身后的楚天。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楚天下颌的线条描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他小声道:"阿天哥哥,我方才看见你换弓的时候,把那张弓的弦又松了一扣。"
楚天翻身上马,重新把他圈进怀里,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松了之后它下次拉的时候就会断。"
萧清瑜眨了一下眼:"那你把它收好了吗?"
楚天道:"收好了,留着有用。"
马蹄踏过枯草,两人策马往猎场深处走去。
萧景烨和那名校尉留在原地,一个脸色沉下去、一个低头握弓。
背后的看台上,帘子后面的那双眼睛把方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手指在十八子手串上拨过去一颗,又拨过去一颗。
"继续。"帘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猎场深处比入口处更安静,枯草没过了马腹,远处的林子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