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策马走在前面，萧清瑜坐在他怀里，两条腿被马鞍硌得有点酸，但他没有出声。
他注意到周围的御林军越来越少，方才还跟着的几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拐到了别的方向。
萧清瑜小声道："阿天哥哥，咱们后面没人跟着了。"
楚天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回应他。
萧清瑜道："你是故意的吗？"
"是。"楚天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伐，"所以我们要快一点。"
萧清瑜"哦"了一声，把脑袋往后仰了仰靠进楚天怀里，不再问了。
但他竖着耳朵在听，听风穿过枯草的声音里有没有夹杂马蹄，听远处林子里有没有异常的鸟鸣，听任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还有他的阿天哥哥的心跳声，强劲有力，让他忍不住在心里跟着数了起来。
楚天策马沿着枯草坡往下走了一段，马速比方才快了些，铁蹄踏在霜硬的泥土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萧清瑜靠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数着他心跳的声：
一、二、三……
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脚下的地面变软了。方才还是霜硬的泥土，忽然变得绵软，像踩在厚厚一层烂草上。
楚天的马显然也感觉到了，它低头喷了一口白气，步子慢了一拍，然后忽然开始挣动，后蹄往下一陷，前蹄腾空起来，发出一声嘶鸣。
楚天在陷落之前把缰绳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腾出来的左手箍住了萧清瑜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而他整个人往左侧倾了半寸，让自己的身体先于萧清瑜落地。
马先掉了下去，然后是楚天，他在半空中把萧清瑜翻到了自己胸口上，面朝上，背抵着洞壁，把自己垫在了下面。
坠到底的时候楚天闷哼一声，很短，像被人掐断了尾音一般。
萧清瑜被他护在怀里，整个人趴在楚天的胸口上，脸埋在他的铁甲里。
落地的那一下冲击力把他的牙关磕得生疼，但他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他听到闷响的同时，也听见了是什么东西刺入皮肉的声音，钝的、闷的，像一截木头扎进了泥里。
他抬起头，看见楚天的右臂被洞底一根斜插着的粗木桩刺穿了铁甲，木桩的尖端从甲片的缝隙里穿进去，暗红色的血正沿着木桩的边缘渗出来。
萧清瑜看着那道血慢慢洇开，从铁甲的裂口里渗出来，滴在洞底的泥土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没有出来，眼眶先红了。
"阿天哥哥——"
"没事。"楚天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比平时略低了一些，但仍然是稳的。
"你站起来，站到旁边去。"
萧清瑜从他的胸口上爬下来，脚踩在洞底的泥地上，滑了一下又站稳了。
他站在楚天的身侧，低头看见楚天的右臂确实被木桩贯穿了，刺穿了手甲的缝隙，扎入小臂，大约两寸深的伤口。
血沿着他垂着的手臂往下淌，在指尖汇成滴，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萧清瑜蹲下来。
他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那道伤口附近的铁甲，指尖沾了一点血，红的、温热的。
他的眼眶更红了，但没有掉下来。
萧清瑜低头把自己腰间的带子解了下来，用力扯成两截，然后把其中一截按在了楚天的伤口上面。
"你别动，我给你包。"萧清瑜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但他的动作很认真。
他把那截布条绕在楚天的右臂上，绕了两圈，又绕了两圈，最后打了一个结，结打得歪歪扭扭的，布条的末端垂下来，在风里晃荡。
楚天低头看着他做这一切，他的脸在洞底暗沉的光线里看不清楚表情，但他没有说"不用"，任由他笨拙的处理着。
"你包得很好。"楚天道。
萧清瑜没有抬头。
他把那截布条又紧了紧，然后蹲在那里，一只手仍然按在布条上，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散开，他的鼻尖有一点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他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从头顶的枯草丛方向传来了。
马蹄沉重而密集，大概有七八匹以上。
萧清瑜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洞口的方向。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洞口透进来的光越来越薄，那几个巨大的黑影在洞口边缘停住了，像一块一块被暗色切割过的形状。
有人说话了，声音很尖，不像是正常说话的音调，是压着嗓子说的："王爷的马在洞边，人应该在下面。"
另一个声音道："下去，不留活口。"
萧清瑜的手从楚天手臂上的布条上滑了下来，落在了旁边的泥土里。
洞里没有武器可以给他抓，他只抓到了一把湿冷的泥，但他仍然把那把泥攥紧了。
楚天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铁甲上沾着泥和血，还有洞底的枯叶。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仍然把自己挡在了萧清瑜面前。
"瑜儿，一会儿就躲在我身后，别怕。"
萧清瑜红着眼睛道："我不怕。"
洞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探了半边身子下来看，然后缩回去了。
"在下面，杀了他们。"
紧接着一个黑衣人顺着洞口壁滑了下来，落在洞底的泥地上，刀早已经出鞘了，朝着洞底的两人就刺了下来。
楚天的剑在坠落的时候脱了手，此刻落在洞底泥地里，被他用鞋尖一勾，挑起来握在了左手里。
那把剑在他的左手里不够稳，但够快了。
当第一个黑衣人落地刺过来的一瞬间，他侧身避开了刺来的第一刀，剑刃从侧面斜切进去，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前胸，那人倒下去的时候刀还攥在手里。
第二个和第三个几乎是同时下来的。
楚天背对着萧清瑜的方向，用左手的剑挡了第二人的一刀，然后用铁甲的肩甲撞了第三个一下，把那人撞退了半步，紧接着剑刃回削，从第二个人的喉间扫了过去。
第二个人捂着喉咙倒下去的时候，第三个人已经从侧面重新扑了上来。
楚天没有躲。
他的左腿往前迈了小半步，把自己钉在原地，看见那人朝着楚天袭来，他把手里死攥着的那把泥土朝着那人脸上就砸了过去。
那人显然注意力全在楚天身上，根本没注意那个瘦小的小皇帝会出手，没反应过来被泥砸了个正着，只一瞬，楚天的剑已划破了他的喉咙。
下来了三个，不过几息的功夫已全部被反杀，还有两个在洞口，看见洞里的一幕，停了一瞬，犹豫了一下没敢下来。
不过楚天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他的剑插在第三个人身上没有拔出来，但他弯腰从洞底的泥地里抄起了第一具尸体手里那把刀，往洞口的方向掷了出去。
刀刃脱手的时候擦着第四个人的下颌飞过去，钉在了洞壁上。
"啊！"
剩下的那个人惊呼一声往后缩了半步，转身就要逃，楚天眼疾手快，脚勾住旁边杀手手里刀握在手里一掷。
刀从洞底下飞出，精准的穿进了那人的已后心处，倒下了。
所有跟来的杀手被杀，楚天却没敢大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侧那道刀口，血从铁甲缝里漏出来的血沿着腰部往下淌，跟右臂上的血汇在了一起。
"阿天哥哥！"萧清瑜两步上来扶住了他，"你怎么样？"
萧清瑜在黑暗里摸到了楚天的后背，铁甲是凉的，但摸到肋侧那道裂口的时候，他摸到了温热的、正在往外渗的血水。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覆了回去。
"阿天哥哥——"他的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了，但他还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萧清瑜把自己另一只手也按在了那道裂口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像要用掌心把那道口子堵住。
"你流了好多血。"
楚天偏过头。
洞底太暗了，他看不清萧清瑜的脸，但他听见了他声音里那截快要断掉的弦。
楚天道："没事的，死不了，你刚才包的布条还在，够撑一阵子。"
萧清瑜没有回答。
他的两只手仍然按在楚天的肋侧，掌心的温度隔着破损的铁甲传过去，比布条更热一些。
黑暗中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楚天的后背上，隔着一层铁甲和一截歪歪扭扭的布条，他的前额贴在那里，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另一种声响。
不是马蹄，比马蹄高一些，是更锐利，尖锐的声音，破空刺进云层里的声音。
一道红色的光从洞口的缝隙里一闪而过，把洞壁上那些粗粝的泥土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楚天抬眼认出了那道光。
红色烟火，是烛龙的最高级别警示信号。
他的人被太后的人拖住了。
而他们在洞里，虽然跟着来的杀手全部被杀，但太后的人一定会随着痕迹很快找到这里。
萧清瑜也看见了那道光。
他的背脊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按在楚天肋侧的手，站起来，走到洞壁旁边。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粗粝的泥土纹路摸了一圈，摸到了几处凸起的根系。
这些根系粗细不一，有些比他的手腕还粗，盘根错节地嵌进泥土里。
洞里那些木桩除了刺穿楚天的右臂之外，还有几根是斜插的，稍微用点力就可以拔出来。
楚天用那只伤臂撑着自己，拔出了插在自己右臂上那截木桩，然后另一只手揪住了最近的根系。
他把自己从洞壁的根系上撑了起来，一步一步往上爬。
铁甲的边缘在洞壁的泥土上刮出细细的砂石声响，萧清瑜跟在他身后，也攥住了那根粗根往上爬。
他的手在抖，手心已磨得发烫，但他没有松开。
从洞口翻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暮色像一层灰蓝色的薄纱笼在枯草坡上。
远处的林子边缘有几个黑影在移动，动作很快，朝这个方向包抄过来。
楚天的右臂垂在身侧，布条已经被血浸成了深色，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糊在上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从林子里出来了四个人，比方才那五个更慢、更静，像影子一样从树干的间隙里渗了出来。
他们没有骑马，走路的姿势是那种经过了多年训练的人才有的方式。
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脚掌先着地，不发出声响，彼此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呈扇形散开。
这些人全部穿着黑色的衣裳，没有蒙面，但每个人的脸都隐在暮色的暗影里，看不清五官。
楚天的脚步停了。
他低头看了萧清瑜一眼。
少年站在他身侧，脸比洞底的时候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出声。
他的视线落在前面那四个黑影身上，又移回来，在楚天垂着的右臂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前面。
"跑。"楚天说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萧清瑜的耳朵里，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往东跑，别回头。"
萧清瑜没有动。
他站在楚天身边，比平时挨得更近了一些，他的手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但脚下没有往东的方向挪动一步。
"阿天哥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们一起跑。"
楚天吸了一口气，没看他。
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压成了薄薄的剪影。
楚天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牵住了萧清瑜攥着袖口的手指。
铁甲的手甲是凉的，掌心是温的。
"那就一起。"他说。
然后他开始跑。
萧清瑜被他牵着，跟着他的步速往东面的斜坡冲过去。
枯草在脚下被踩断，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
身后的四个黑影也开始动了，速度比他们快得多，像四道贴着地面移动的黑线。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雪的气息。
萧清瑜跑了两步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脸上，凉的、轻的，一触即化——是雪花。
冬天的第一场雪，在这个傍晚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