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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雪已经越下越密了。

萧清瑜拉着楚天往东面斜坡底下跑。

细碎的雪花从灰蓝色的天幕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在睫毛上,沾在铁甲的裂口里,也沾在两人交握的手指间,一触即化,化成细细的水痕。

身后的黑影越来越近了。

萧清瑜没有回头,但他能听见,那种细碎的脚步声,像枯叶贴着地面平移过来的声音。

死死攥着楚天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他掌心里。

楚天跑在他身侧偏前的位置,受伤的右臂垂着,血沿着铁甲的缝隙往下淌,落在枯草上,又被新落的雪花盖住了。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步速没有慢。

楚天带着萧清瑜穿过一片枯树林,绕过两块半人高的乱石,前面的地面忽然断了。

是一道溪谷,并不算太宽,大约三四丈,但底下是急流和乱石,水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萧清瑜喘息着道:"阿天哥哥,没路了!"

楚天看见眼萧清瑜,压着声音问他:"瑜儿别怕,跟着我一起跳。"

萧清瑜坚决点了下头:"嗯,我听阿天哥哥的,我不怕。"

楚天手拉着萧清瑜的手紧了一下瞬后,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然后翻过了溪谷边缘的乱石堆,两个人一起从乱石堆上滚了下去。

楚天把萧清瑜护在胸前,让自己的后背和伤臂先触到了水面。

溪水比想象中冷得多。

冬天的水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没过两人的肩膀。

萧清瑜被冷水激得整个人一缩,本能地张开嘴想喊,但下一瞬间已经被水流推着往下游的方向冲去了。

他屏住呼吸,在水底翻了半圈,借着雪光看见了楚天。

他的铁甲在暗绿色的水中泛着沉沉的光,右臂附近的水已经泛开了一片暗红色。

萧清瑜努力伸手去够他的手腕,够到后,攥住了。

他本能的用另一只手划水,努力让自己的头露出水面后,顺着溪水的流速往下冲。

不多会儿,两人已被冲了大约三四十丈远,到了一处水流稍缓的浅滩。

萧清瑜先踩到了水底的石头,他踉跄着站起来,发现水只到他胸口后,把楚天的肩膀从水里托了起来。

楚天的身体比他沉得多,铁甲灌了水之后更沉,萧清瑜咬着牙把他往岸边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河床上,脚底的石头硌得生疼。

萧清瑜费了很大的力才把人拖上了岸,拖到溪岸边的一面缓坡处。,

这里长着半枯的草和几棵矮松,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地。

楚天躺在枯草上,铁甲上的水混着血一起往泥地里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他的右臂那道伤口在水里泡过之后,边缘已经泛白了,血还在渗,但渗得比之前慢了。

萧清瑜蹲在他身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很轻,但还有。

他的手从楚天鼻尖上移开的时候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头顶的雪还在一层一层地落,四下里没有人,静悄悄的,只有落雪的声音。

萧清瑜看了一圈,发现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岩壁,底下形成了一个浅洞,背风,地面上铺着干燥的松针,是一处可以躲的地方。

他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楚天铁甲肩胛处的甲片,拖着他一步一步往那个浅洞的方向挪过去。

铁甲在泥地上刮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雪落在那道痕迹上,又把它填平了。

他把楚天拖进了浅洞里,靠岩壁放着,然后蹲下来摸索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楚天身上除了肋侧那道伤和右臂那道外,额头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磕出来的擦伤,在冷水的冲刷下泛着青白。

萧清瑜把自己的水淋淋的外衣脱了下来,拧了一下,拧出来的水混着淡粉色的血水。

他把那件湿衣裳拧干了披在自己肩上,然后伸手去解楚天的铁甲。

铁甲的锁扣沾了泥和水,并不好解,再加上他此时又累又饿,手指都在抖,他解了好久才解开,甲片发出咔嗒咔嗒的细响。

他把铁甲卸了下来,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中衣。

萧清瑜低头看着那些伤口,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嘴唇发白。

他把刚拧得半干的披风裹在了楚天身上,然后整个人贴了上去,从侧面抱住他的腰,把自己的体温贴着他的胸口,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觉得不够,又把两只手伸进披风里面,覆在楚天右臂那道伤口旁边的皮肤上,掌心冰凉。

"阿天哥哥,"他的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嗓子是哑的,"你醒醒,别睡。"

楚天没有反应。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每一次吐息都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极淡的白雾,然后散掉。

雪还在落,从岩壁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萧清瑜把楚天的脸往自己胸口拢了拢,用手掌挡住那些落下来的雪花,不让他们落在楚天脸上。

他的掌心从冰凉到温热再到冰凉,来回了几次,他都没有松开。

"母妃说,"萧清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人暖和了就会醒,我抱着你,你暖和了就醒了,你别睡,别扔下我!"

他等了一会儿。

楚天的呼吸仍然很浅。

萧清瑜低下头,额头抵在楚天的锁骨上,那道温热的、硌人的骨头上方。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了,从肩胛骨一直抖到后颈。

"你别死,"萧清瑜的声音被抖得断成了一截一截的,"我只有你了,你死了我就没人要了,母妃走了,父皇也走了,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断掉了。

他听见自己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一种闷在胸腔里的,呜咽的,压得很低的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鼻梁,滴在楚天的中衣上,和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他的手没有从伤口上挪开。

然后他感觉到有一只手动了。

很轻,从他的后脑勺的位置覆上来,指节带着温热的湿意,贴在他的头发上。

那只手按了一下,然后往下滑,覆在了他的后颈上。

"哭什么。"

他声音是哑的、低的、从胸腔震动传过来的。

萧清瑜猛地抬头,他看见楚天的眼睛睁开了。

他眼皮很沉、眼睫上沾着水痕,但瞳孔是聚的,正看着他的方向,那里面有一种疲倦的,沉定的眼神。

"你没死——"萧清瑜声音有些颤抖。

"没死。"楚天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以前打仗比这凶险多了,断过两根肋骨,照样爬回营帐。"

萧清瑜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他笑了一下,很短,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

他伸出袖子胡乱抹了一下自己的脸,袖子是湿的,抹完了脸上还是花的。

楚天看着他抹眼泪的动作,看着他那张被水泡过的苍白的脸,他的左臂动了动,抬起来。

那只手的动作很慢,指尖够到了萧清瑜的脸颊,把那道没抹干净的泪痕擦掉了。

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粗粝的暖意。

楚天道:"别哭了,你哭了我就没法不醒。"

萧清瑜把他的手抓住,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掌心是凉的,但贴着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他抱着楚天在那道岩壁下面坐了很久,两人身体贴在一起,慢慢驱散了些许寒意。

雪从岩壁的缝隙里继续飘进来,落在洞口的枯草上,堆了薄薄一层。

萧清瑜把自己的外衣也裹在了楚天身上,两个人缩在披风和湿衣堆成的薄薄一层暖意里。

"阿天哥哥,"萧清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我们现在怎么办?"

楚天的右手不能动,但左手还能动。

他慢慢地伸进自己的中衣内侧,摸出一枚信号弹,是极小的一支铜管,尾端引线完好。

他在黑暗里用嘴唇咬住了引线的一头,然后摸索着用左手拿了一块打火石,擦了两下,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偏过头,把引线凑近了火焰。

引线燃烧的嘶嘶声在洞口弹了两下,然后那枚信号弹冲破了岩壁的遮蔽,窜上了夜空。

白色的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划出一道明亮的、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了。

那是向烛龙的求援信号,方圆十里内的人都能看见。

萧清瑜仰头看着那道白光亮起又熄灭,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楚天的肩窝里。

"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会。"楚天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点,"最多一炷香。"

萧清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窝在楚天怀里冷得直接打颤。

楚天把人往外推了推。

"瑜儿,先把衣服脱了。"

萧清瑜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并没有多问,开始解身上的衣服,直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亵衣,贴在他身上。

"阿天哥哥,还要脱吗?"

楚天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嗯,脱。"

萧清瑜没有忧郁,又开始脱。

见他脱完,又道:"也帮我脱。"

"哦。"

萧清瑜赤着上身冷得直打哆嗦,开始仔细给楚天脱,直到两人身上的湿衣被全部脱下后。

楚天轻声开口:"瑜儿躺下来,这样就不冷了。"

萧清瑜乖乖躺进面前的怀里,手捂住了楚天肩上的伤口。

楚天把拧得半干的披风盖在两人身上,紧紧拥着取暖。

皮肤贴着皮肤的那股暖意慢慢从两人之间升起来,萧清瑜真的觉得不那么冷了,甚至感觉楚天的身体暖嗯不像雪地里的人。

"阿天哥哥,为什么不穿衣服反而热了?"

楚天声音低低的回道:"我们两的衣服都湿透了,外面下着雪,太冷,衣服结冰会冻死人的,把湿衣服脱下来,让皮肤的温度相互取暖,就不冷了。"

楚天窝在他怀里闷闷的道:"是这样吗?原来我以前在冷宫里冷,是因为没有阿天贴着取暖,以后阿天哥哥每天都要和瑜儿这样贴着取暖,好不好?"

楚天肋侧那道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往外渗了一线。

他分不清是那句话触动了他伤口里最里面的东西,或是那颗心。

"回宫后,宫中有地龙,还有火盆,不会冷了。"

萧清瑜想了想道:"可我没有啊,以前冬天我在冷宫时,都是一个人在躲在被窝里,好冷的。"

楚天快速跳动的心脏猛的揪了一下,很疼。

"以后不会了,未央宫里有地龙,有火盆。"

萧清瑜想了想:"可我喜欢这样和阿天哥哥取暖啊!"

楚天无奈一笑:"瑜儿是帝王,这样不妥,待以后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萧清瑜道:"那今夜为何妥了呢?"

楚天一时语塞,想了想开口:"因为今夜没有火盆和龙。"

萧清瑜在他怀里动了动,有些失望:"那好吧,我不该缠着阿天哥哥,母妃说缠人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楚天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失落,勾了下唇,道:"我不怕瑜儿缠着,我只是……”

只是他要如何说,这个只有六岁智商的漂亮小皇帝才懂得那些心思不可说。

楚天第一次认真的想着这个问题。

若是他永远是这般心智,那他将用一生守护着这份纯真,不离不弃。

萧清瑜没等到后面的话,他微微抬起头道:"只是什么?"

楚天道:"只要瑜儿想,瑜儿都可以缠着。"

萧清瑜声音拔高了半分:"真的吗?阿天哥哥不会厌弃瑜儿?"

他的唇轻轻触在楚天的下巴上。

楚天轻声道:"永不厌弃。"

萧清瑜像是得了颗定心丸,低头把脸埋在楚天怀里:"我也永不厌弃阿天哥哥。"

怀里的人得了话,不动了,没多会儿,均匀的呼吸从他怀里传来。

披风上的水汽在冷风里慢慢结成了细碎的冰晶,盖在身上从软变得硬邦邦的,但两人贴在一起的地方是热的,那层热意隔着披风笼在周围,像是冬天里一盏看不见的炉火。

楚天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着了的人。

少年的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角泛红,嘴唇微微张着。

他蜷在楚天的左臂和披风之间,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小兽,从缝隙里探出一点额头和鼻尖。

楚天把披风往上拢了拢,盖住了他的后脑勺,他自己靠回岩壁上,左臂环着怀里的少年,目光落在洞口外纷飞的雪上。

雪还在下。

脚步声踏过枯草的声音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的时候,楚天抬头看了一眼。

七八个黑影从林缘快步走来,领头的是烛龙的副统领,他看见洞口抱着人的楚天,看见满地拖行的痕迹,看见铁甲上干涸的血迹,停了一步,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臣等来迟。"

楚天没有动。

他的声音低下来:"汇报。"

副统领没有起身,低着头把今夜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太后在猎场周围布了四道拦截线,第一道是赤练余部,已被清剿殆尽;第二道是猎场的伏兵,共计十七人,已全部拿下;第三道是玄甲——"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玄甲共计六人,臣等追至溪谷上游后失去踪迹,方才见到王爷的求援信号,臣等顺着溪流寻至此处,未见其余五人踪迹。"

楚天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他把怀里的少年换了个更稳妥的姿势,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臂上。

"玄甲六人,"他重复了一遍,"今夜出动了六人。"

"是。而且——"副统领犹豫了一下,"他们中有两人似乎受过专门的训练,不是普通死士的招数。"

楚天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人,少年刚才哭过的眼角还泛着红,但他的呼吸已经睡得安稳了,脸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地方的幼兽。

楚天道:"今晚后,本王不止要知道他们杀了多少人,是他们终于把玄甲放出来了,知道了他们长什么样、用什么刀、走什么路,以后就好找了。"

副统领垂首:"是。"

"脱两件干衣过来。"

副统领一愣,抬头方才发现浅洞里的两人均脱了上衣抱在一起取暖,身上就盖着小皇帝的那件披风,却也是湿的,已经结冰变硬了。

副统领赶紧脱衣,身后几个人也迅速把外衣脱下来给楚天送了过去。

萧清瑜被冻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被一阵温暖包裹后,他睁开眼,看见楚天正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给他穿衣服。

见他醒来,低声道:"抬手。"

萧清瑜那点睡意没了大半,朝着浅洞外扫了一眼,在雪光印照下,外面站着七八个人,均背对着洞口。

他知道是楚天的人到了,也不多问,想起楚天还伤着,接了衣裳自己套上后,又给楚天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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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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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