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遇刺之后的这几天,楚天
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右臂的伤被军医重新处理过,换了药、裹了干净的白布条,但那只手暂时还不能用力。
他用左手提剑,左手批折子,左手端着茶盏,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仍然稳当。
萧清瑜被他安置在未央宫里,周围暗卫加了三倍,连送水的太监都要验过腰牌才能进门。
第一天晚上萧清瑜问:"阿天哥哥今天还来吗?"
暗卫回:"王爷在查事情,晚些到。"
萧清瑜等到三更,没有等到人。
第二天早上,他趴在案上睡着了。
楚天卯时推门进来,看见他蜷在御书房那张堆满奏章的案榻上,半张脸埋在袖子里,手垂在榻沿外面,指间夹着一张折了一半的糖纸。
那只纸鹤的翅膀还缺一道褶子,压在指腹下面,应该是折到一半就睡着了。
楚天走过去,用左手把他从榻上抱起来的时候扯到了右臂的伤口,他眉头极短地蹙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萧清瑜在半梦半醒之间动了动,脸往楚天的胸口蹭了蹭,含混地叫了一声"阿天哥哥",然后手就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在。"楚天把他放在寝殿的榻上,想把他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掰开的时候,少年的指节又蜷了一下,攥得更紧了。
"你别走,他们说你今天不来了。"
楚天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萧清瑜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眼睛还没睁开,是在梦里攥的。
他不知道萧清瑜梦见了什么,但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到楚天的衣领在他手心里拧成了一股。
楚天最终没有舍得掰开那只手。
他侧身躺了下来,右臂朝上,左臂环过少年的后背,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萧清瑜在梦里松了半口气,攥着衣领的手指松了一点点,但仍然搭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点的蝶。
"不丢。"楚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我哪也不去。"
楚天躺了一炷香的功夫,等萧清瑜彻底睡熟了才起身。
他松开他的时候动作极轻,拇指在少年攥着衣领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然后一根一根地把他从自己领口上解下来,塞回被子里。
终于在第三天夜里,萧清瑜等到了那个他要等的人。
楚天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三刻,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案上多了几只新的纸鹤,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列。
萧清瑜坐在案后的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听见推门声就跳了下来,扑过去抱住了楚天的腰。
楚天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右臂在空中虚虚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萧清瑜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意:"阿天哥哥,你今天回来了。"
楚天轻轻"嗯。"了一声。
萧清瑜道:"你手还疼吗?"
楚天:"不疼了。"
萧清瑜从他胸口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
白布条裹在铁甲里面,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边,暗红色的血印子透过了布面,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
萧清瑜低头凑近那截布条闻了一下,药味很重,混着铁锈和干泥的涩味。
萧清瑜道:"你换过药了。"
楚天:"换过了。"
萧清瑜:“那我还能碰一下吗?"
楚天低头看着他仰起来的脸。
少年的眼睛在灯影里亮晶晶的,乌沉沉的瞳孔里映着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楚天道:"能碰,轻一点。"
萧清瑜用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截露出来的布条边缘,像在碰一只落在他手背上的蛾子,眼尾涌出一层红。
楚天见状,压着声音道:"不疼了。"
萧清瑜垂着眼,声音低了下来:"阿天哥哥,你这两天是不是在抓那天那些坏人?"
楚天抬起左手抚了下他的后脑勺后,拉住那只小心翼翼触碰他右手的的手朝着案前走去,然后坐了下来。
楚天左手的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楚天道:"在抓。"
萧清瑜站在他旁边,没有穿鞋,一双赤足落在金砖上:"抓到了吗?"
"抓了几个,还剩一些。"
楚天说完,左手手腕一勾,把人抱进怀里。
"往后冷,得穿鞋。"
萧清瑜"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双手顺势勾住了楚天的后颈,两人四目相对,呼吸扑在对面的脸颊上。
楚天感觉他已快愈合上的伤口似乎在那一瞬间挣脱开了些许,血液从里面渗了出来。
萧清瑜道:"阿天哥哥,你的心跳的好快。"
楚天无奈叹口气,声音低低的:"瑜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萧清瑜认真想了想回答:"你明天还去抓坏人吗?"
楚天道:"去。"
萧清瑜道:"那我等你,你只需要回来就好,不用怎么办?"
楚天无奈一笑:"好,那我天黑之前就回来。"
萧清瑜得到满意答案,看着他的眼睛笑:"好,那我等你回来一起用晚膳。"
第二天傍晚,楚天在后堂见了烛龙副统领随影。
楚天冷道:"拔了几个?"
"六个。"副统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尚衣监、御膳房、敬事房各一处,另有慈宁宫外围两处、内务府一处,都是按王爷的名单动的,没有惊动多余的人。"
楚天左手的指尖在案上又叩了一下,比方才慢了一些。
"赵德海呢?"
"未动,但属下查到他每月十五出宫,辰时离、午时归,去城南一处私宅,那宅子名义上是空置的,但每月的十五都会有新鲜的炭火和菜蔬送进去,里面有人住,但不让人知道。"
楚天的左手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今晚去探。"
"今晚?十五是后天——"
"就今晚。"楚天说,"他每月十五去的宅子,提前两天去看里面有什么。"
副统领叩首退下了。
夜里萧清瑜又开始楚天等了。
但他等到未央宫的灯烧到了最后一截灯芯,也没等到楚天推门。
他趴在御书房的案上,手里攥着只纸鹤的糖纸,折到一半就睡着了。
灯芯"啪"地爆了一朵灯花,暗下去又亮起来,他的睫毛在跳动的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楚天是在四更天进的宫。
铁甲上沾了夜露,靴底有城南泥土的湿气。
他推门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萧清瑜已经在案上睡得手脚都凉了。
他停了一步,走过去,用左手把人从案上抱起来的时候,萧清瑜醒了一下。
"阿天哥哥……你回来了……"
"嗯。"楚天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回来了。"
萧清瑜的手摸到了他的衣领,攥住了。
比前天松了一些,但还是攥着。
他在黑暗里含混地说道:"你别丢下我……"
他尾音拖得软软的,像一根快要融化的糖丝。
楚天把他放在寝殿榻上的时候,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右臂的伤口被夜露浸得有些发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白布条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新痕,是方才抱人的时候扯开的。
他没有重新包扎,只是把那道新痕用袖口遮住了。
"不丢。"楚天在黑暗里说,"我哪也不去。"
萧清瑜在他说话之前就已经睡着了。
攥着他衣领的手在睡梦中松了半寸,手指搭在他的肩甲上,细白的、微凉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楚天在床沿坐了一炷香,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外间的时候副统领已经在了,站在灯影里,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楚天道:"说。"
副统领的声音压到了最低:"空宅,密室里的东西被人提前搬走了,书架的灰尘是散的,桌案上有三日前留下的茶渍,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
楚天站在灯下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在身后的墙上弯折了一下,又直了回去。
他的左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
"赵德海呢?"
"属下查了,他今日在宫中当值,未出宫,门禁记录显示他辰时入值、酉时退值,中途未离宫半步。"
楚天的左手在剑柄上停了三息,然后他慢慢地放开了。
他道:"有人替他走了那一趟,或者,有人知道他每月十五出宫,提前替他收了东西。"
副统领的后背绷得更紧了:"王爷的意思是——"
"烛龙里有人。"楚天在灯下转过身来,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我们动的每一颗棋子,都有人在暗处递信给太后,否则那座宅子不会提前三天被清空。"
副统领跪了下去:"属下即刻彻查——"
"不用。"楚天把案上那叠密报拿起来,翻了翻,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页纸是三天前的,记录着冬猎当晚玄甲六人的追击路线和最终消失的位置。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几息,然后折好,放回了原处。
楚天道:"不论是谁做的,不会只有一封密报,等他再动,赵德海的后天照常去。里面没了东西,就让他看见是我们去过了。"
"是。"
副统领退下之后,外间重新安静下来。
楚天在案边坐了一会儿,左手的指尖在案面上又叩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叠密报最底下一页的日期。
那个日期正好是萧清瑜折第七只纸鹤的那天晚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他穿过廊道走回寝殿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窗外御花园的海棠枝上,冬雪还覆着薄薄一层,有几颗新芽从雪底下探出一点嫩绿的尖。
萧清瑜还睡在榻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枕边,像在等谁的手放进去。
楚天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解了甲,侧身躺在了外侧,把那只摊开的手轻轻握住了。
萧清瑜在梦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搭在他的掌心上,像一只合拢的蚌。
他在梦里弯了一下嘴角。
楚天没有睡。
他的右手垂在榻沿外侧,伤口还在隐隐地跳着疼。
他的目光落在帐顶的暗色上,想着刚才那页日期。
烛龙内部有鬼,而那只鬼动手的速度,比楚天想象的快得多。
那只鬼不只搬走了信件,它搬走的东西里,应该还有太后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其他东西是对他有用的东西。
楚天在黑暗里把那三个可能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太快了,快到只在脑海里一闪,就被他暂时放回了原位。
他还不能确认,但快了。
身边那团温热的呼吸又往他这边挪了挪。
萧清瑜的额头抵住了他的肩头,额头凉了一下,又慢慢暖回来了。
楚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越来越淡的夜色里看见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睫毛投在颧骨上的细影。
他看了两息,然后转回头闭上了眼。
他的右手还在疼,但左手是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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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