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是被右臂的疼唤醒的。
疼不是尖锐的那种,是钝的、闷的、从伤口深处往外跳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骨头缝里钉钉子。
他闭着眼没有动,先听了听周围的声音,更漏在滴,窗纸外面有风穿过海棠枝的沙沙声,枕边有很轻的呼吸。
均匀的、绵长的、带着一点很浅的鼻音。
他没有睁眼。
他让那段呼吸带着自己往更深的睡意里沉了沉,然后他看见了一棵海棠树。
很大的一棵,比他此刻卧着的这间寝殿还要高,枝桠伸展开来遮住了半片天。
三月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碎雪。
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袍,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海棠花。
他正蹲在地上捡花瓣,一片一片叠在掌心里,叠了满满一掌。
"阿天哥哥,你看!"小小的孩子站起来,两只小胖手捧着一掌心的花瓣举过头顶,仰着脸笑,"像不像下雪?"
楚天认出了那个孩子。
三四岁的模样,小脸粉白如一团小面团,粉嫩可爱的跟画里出来的一般。
他刚学会完整说话不久,发音还带着一点软糯的含糊。
楚天记得自己那年八岁,第一次跟着父亲入宫。
父亲乃是当朝靖王,刚刚助先帝平定了西境的叛乱,先帝设宴款待,他被宫人领着在御花园里等父亲。
他在海棠树下站了很久,然后那个穿鹅黄色锦袍的小团子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冲他笑了一下。
"哥哥!"
楚天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团子的眼睛乌沉沉的,干净得像两粒刚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的脸颊上沾了一片海棠花瓣,粉白色的,贴在右颧骨上,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晃了晃。
“我叫楚天。"楚天伸手把那片花瓣从小团子脸上拿下来,"你呢?"
小团子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母妃说,我叫清瑜,萧清瑜。"
他说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忽地拔高了一点,像是背出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几颗细白的乳牙,把掌心里那些花瓣扬起来撒了楚天一头。
楚天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心想:这莫不是娘亲祭拜的那幅观音像后的小童子走出来的吧!
后来楚天每次进宫,都会先绕到御花园那棵海棠树下看一眼。
十次里有八次萧清瑜在那里玩耍。
他蹲着看蚂蚁、追蝴蝶、捡花瓣、或者被静妃牵着在花圃旁边学认字。
静妃娘娘不仅生得美,也是个极温柔的女人,见到楚天来了也不赶他走,只是弯下腰对萧清瑜说:"阿天哥哥来陪你玩了,你要好好待他。"
萧清瑜也喜欢这个大哥哥,他跑过来拉住楚天的手,拽着他往花圃深处跑:"阿天哥哥,我给你看我的蚂蚁窝!"
楚天被他拉着去看蚂蚁窝。
十岁那年,宫里时兴起抓蛐蛐打架。
萧景烨有一只战无不胜的九连胜王,听说战与败绩。
楚天从宫外带了他那只铁将军进来,与萧景烨的九连胜王在御花园的石台上打了一架。
楚天蹲在旁边看着,萧清瑜趴在他背上急得直跺脚,最后铁将军确实赢了,赢了之后还在石台上转了两圈,两根触须翘得高高的,像在炫耀。
萧景烨脸色铁青地走了,约好第二天再战,走之前回头看了楚天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楚天记住了。
第二日,萧清瑜还没来,楚天先到了御花园。
他在海棠树下站了没多久,两个宫人模样的人从假山后面转出来,一个瘦长脸,一个矮胖。
他们朝他走过来的时候楚天没有动,他以为是来传话,带着他去找萧景烨斗蛐蛐的,不想那瘦长脸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小,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海棠树上。
"靖王家的公子,御花园是你能随便来逛的地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楚天那年已经十岁,个子已经比同龄人高了半头,但对面是两个成年宫人。
他攥紧了拳头,没有还手,因为来之前父亲叮嘱过宫中礼数,遇事忍耐。
瘦长脸的宫人又推了他一下,这一次他后背撞上了海棠树的树干,震下来几片花瓣落在肩上。
"外臣之子懂什么规矩,还跟殿下走那么近——"
正此时一只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楚天的袖子。
很软的一只手,小小的,指节上还带着泥印子,攥住了他的袖口就往自己这边拽。
楚天低头看见小小的萧清瑜站在他旁边,仰着脸,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泥,眼睛乌沉沉的,看着那两个宫人。
"你们不许推他。"小萧清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是我的阿天哥哥,你们再推他,我就告诉去父皇去。"
瘦长脸和矮胖对视了一眼。
这五岁的小豆丁萧清瑜是静妃的儿子,是梁帝最宠的妃子所出,平日里被梁帝抱在膝上批折子,甚为得宠,他们说到底只是宫人,可得罪不起。
瘦长脸挤了个笑,躬身退了两步:"殿下说的是,奴才们只是——"
"你们走。"萧清瑜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楚天低头看着他,他站在自己面前,把两个人挡在身后,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地抖。
这小团子其实也害怕,但他没有松手。
那两个宫人退走之后,小萧清瑜转过身来看楚天,伸手够抱他一只大腿,抬着小脸看他。
"阿天哥哥别怕,我保护你。"
楚天蹲下来和他平视。
五岁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沾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不知道是跑急了出汗还是别的什么。
楚天伸手用袖子把他脸颊上那块泥印子擦掉了,擦完了他自己先笑了一下:"你脸上都是泥。"
小萧清瑜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蹭完了认真地说道:"没事,我想保护阿天哥哥。"
楚天在梦里笑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笑了,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把笑收起来。
突然,梦的画面忽然一晃。
海棠树不见了,花圃不见了,御花园的日光收成了一束,然后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火光。
他认得那间废殿,他和萧清瑜玩捉迷藏的那间,窗纸破了,窗棂上留着旧年的焦痕。
萧清瑜蹲在殿角,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装着几颗用油纸裹着的饴糖,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阿天哥哥你把这个吃了。"萧清瑜把糖举到他面前,手在抖,但声音是稳的,"我母妃说,吃了甜的就不怕了。"
楚天想去接,但火光已经从窗缝里卷进来了。
小萧清瑜转身推了他一把,一个六岁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大?
但他还是被推着往窗边踉跄了两步。
他的手抓住了窗棂,回头的时候看见小小的萧清瑜被倒下来的清风挡住了,他退了两步。
“瑜儿……快过……”
楚天话没说完,头顶一根横梁砸下来,把刚站起来的小萧清瑜砸倒在地上。
小萧清瑜倒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然后晕了过去。
屋内被火光烟雾弥漫,被泪水弥漫,他看不清那个小小的身影了。
楚天终于从梦魇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他在黑暗里猛地坐起身,右臂的伤口被扯得一阵剧痛。
他的后背湿透了,里衣黏在皮肤上,冰凉的紧。
窗外月光照进来,帐幔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只巨大的、缓慢起伏的胸腔。
然后他看见了萧清瑜。
少年正趴在他的床沿上,睡眼惺忪,眼睛还带着没完全清醒的水汽,一只手伸过来停在半空,指尖差一寸够到楚天的额头了。
楚天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在月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阿天哥哥你又做噩梦了?"
萧清瑜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鼻音。
他把手往前够了那一寸,指尖碰上楚天的额角,凉凉的、软软的,沾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楚天没有回答。
他伸出左手握住了那只缩回去的手腕,把少年从床沿上拉了上来。
萧清瑜被他拽得往前一扑,脸撞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呜"了一声。
"阿天哥哥……你身上全是汗——"
楚天没有松手。
他的下巴抵在萧清瑜的发顶上,左臂环着他的后背。
少年后背的蝴蝶骨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地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把脸贴在楚天的胸口,听了一会儿那颗心跳,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又梦到那场火了?"
楚天没有否认。
"嗯。"
萧清瑜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低低的:"我梦见那场火的时候,会梦见你把铁将军抓走了。"
楚天的嘴角在黑暗里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阿天哥哥,"萧清瑜的声音更低了,"你一直记得那些糖吗?"
"记得。"楚天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两度,"一直记得。"
萧清瑜安静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攥着楚天的里衣前襟,攥得不紧,松松地搭着,像一只不太确定要不要停下来的蝶。
"我现在记得好多东西了,"萧清瑜的声音从楚天的胸口处闷闷地透出来,"以前在冷宫的时候老是忘记,今天记住了明天就忘了。但最近记得的越来越多了。"
楚天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感觉到那团温热的呼吸从他胸口慢慢往上挪了挪,挪到他的颈窝里停住了。
萧清瑜的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带着一点点凉意。
楚天道:"好,那就都记住,不过,忘了也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萧清瑜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楚天以为他睡着了。
他的呼吸确实在变慢,攥着衣襟的手指也一点一点地松下去了,就在楚天以为他已经睡过去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阿天哥哥,那场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回头看了我吗?"
楚天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月光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落在那片乌黑的发丝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知道萧清瑜问的是火场里他被推出窗外的那一刻。
他回头看了,看见火光中那个小小的身子被横梁压住了。
"看了。"楚天说。
"那你看见我了吗?"
楚天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了。"
萧清瑜在他怀里"嗯"了一声,然后他的呼吸重新慢慢变匀了,攥着衣襟的手指彻底松开了,滑落下去,搭在楚天的腰侧,睡沉了。
楚天没有睡。
他低头看着怀里少年的睡颜,月光落在他微张的嘴唇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他想起梦里的那场火。
十年了,他梦到过很多次,但这是头一次,他在梦里听见了萧清瑜倒下来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 "跑啊,阿天哥哥……"
他的右臂还在疼,但他没有动。
他用左手把被子往上拢了拢,盖住萧清瑜的肩头,然后闭上眼睛,黑暗里,那棵海棠树还在。
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像一场不会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