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怎知君王痴 > 第14章 第十四章

第14章 第十四章

工部侍郎李崇年的案子结得比所有人预想都快。

他跪在刑部大堂上的时候已经瘦了一圈,从王浚倒台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长了。

沈青禾那道奏章上的每一笔账目都有对应的人证物证——户部的底档、工部的用度记录、地方呈报的河工验收单,三份文书对在一起,缺口像一道裂开的堤坝,水从裂缝里灌进去,冲垮了他能砌的所有墙。

判决下来那天早上,萧清瑜在御书房吃早膳。

他舀了一勺粥正要往嘴里送,看见楚天从外面走进来,铁甲上还沾着晨霜的湿气。

楚天把一卷文书放在案上,顺手把他那碗已经晾凉了的粥换了一碗热的。

楚天在案边坐下来,左手端起了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见萧清瑜看他才道: "李崇年革职下狱,流放岭南,家产充公。"

萧清瑜把新换的那碗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他没有问李崇年是谁,但他问了一句别的:"那沈大人呢?"

楚天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萧清瑜,少年正低头从粥碗里挑出一颗红枣,用指尖捏着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

楚天道:"沈青禾查案有功,该升他做左佥都御史。"

萧清瑜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抬头看了楚天一眼:"阿天哥哥说了'该'。"

"嗯。"楚天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该,不是想。"

萧清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颗红枣咽下去了。

他没有追问,但他低头继续喝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小,藏进了碗沿后面。

楚天没有看见那个笑。

案前。

楚天蘸了墨,在沈青禾的名字后面落了一行朱批,搁了笔。

"擢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几个个字墨迹未干,映着晨光,泛着暗沉沉的红。

沈青禾接到擢升旨意的时候正在都察院的公房里翻卷宗。

传旨的小太监走后他对着那道旨意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他没有笑,也没有跟旁边的人说任何话,他只是在案前坐下来,把方才翻到一半的卷宗继续翻了下去。

当天下午,沈青禾在京城的寓所里收到了一张帖子。

这张帖子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字迹潦草但有力:

"沈大人少年得志,可喜可贺,然令夫人之事,恐未必经得起推敲。御史台衙门风大,沈大人站得越高,底下的人就越容易看清你的影子。——识者敬告。"

沈青禾看完那张帖子之后把它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没有落款,没有信印。

他在窗前的日光下把那张纸举起来照了一下。

纸是好纸,但并无特别之处,在京城南纸铺子都能买到,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记。

沈青禾看了片刻,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袖中。

当夜沈青禾回府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周氏正在灯下缝一件衣裳,针脚细密,线头收得很整齐,听见他推门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今天怎么晚了?"

沈青禾在案边坐下来后,他把袖中那张帖子取出来搁在桌上,然后握住周氏的手,把她手里那根针轻轻放回了针线篮里。

周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帖子,又看了一眼沈青禾的脸。

他的脸在烛火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褶,似乎心里缠着事,想不明白。

沈青禾道:"有人拿你的身世说事,说我站得太高了,要拉我下来,拿你当梯子。"

周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被沈青禾握着,指尖温温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茧。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低头看那张帖子。

"官人若怕连累,"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的灯油添得多了些,"休了我便是。"

沈青禾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握得紧了一瞬,感觉到周氏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微微硌了一下,才松开了一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

灯影底下那双安静又坚定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弯被烛火温过的月。

"夫人且可说这等胡话,休什么休?"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你是我的妻,谁动你,我先动他。"

周氏低下头,把他握着的那只手翻了个面,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温温的,盖着,像替他挡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官人,我那个养母说,我亲娘是南方人,她说我娘会做一种糕,上面撒桂花,中间夹了豆沙。"

沈青禾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她的掌心捂着,温的,稳的,他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拢得很轻。

"那我明天就去找人学着做。"他说,"我做给你吃。"

周氏终于笑了一下,很短,像一声很轻的气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她把手抽回去重新拿起了针线,低头缝了两针,然后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说道:"不必官人做,由我做给官人吃。"

沈青禾笑道:"好。"

周氏抬眼看沈青禾,想了一瞬道:"官人,那张帖子……”

"烧了。"沈青禾说。

他真的烧了。

他把那张帖子在炭盆里烧了,火舌卷过"沈大人"三个字的时候,纸页的边缘先是变黄,然后卷起来,变成灰黑色的碎末落进炭灰里。

沈青禾站在炭盆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暗了下去,才转身走回案边坐下。

萧清瑜是两天后才在御书房见到沈青禾送来的东西的,是一小碟海棠糕,用油纸包着,放在案角。

萧清瑜早上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了那碟糕,又看见了底下压着的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青禾的笔迹:"臣内人新试一旧方,请陛下品尝。"

萧清瑜把那碟糕端起来看了看。

粉白色的糕体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碎,中间透出暗红色的豆沙馅,边缘整整齐齐,像用刀划过的。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停住了。

然后他又掰了一块,又嚼了两下。

萧清瑜没有说话,但他把剩下那半块糕用帕子包好,放在了案边。

楚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萧清瑜坐在案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那碟海棠糕,手边是包好的半块,嘴里还在嚼。

"沈大人今天送来的?"楚天走近了低头看了一眼。

萧清瑜点了点头,把嘴里那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阿天哥哥你尝尝。"

楚天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豆沙馅里掺了陈皮碎,咽下去之后舌尖上会留一丝极淡的酸甜。

这个味道他记得。

那年他十一岁,萧清瑜六岁,三月海棠花开的时候,静妃在御花园的石桌上摆了一碟新做的点心,招呼他过来吃。

静妃道:"这是江南的方子,瑜儿最是喜欢,小天来了,也过来尝尝。"

楚天把那一小块糕咽下去了。

他的目光从碟子里移开,落在萧清瑜脸上。

"味道很像。"楚天道。

萧清瑜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半块糕,声音忽然低了一些:"阿天哥哥,沈大人说他夫人做的,说是家乡的方子,你说是不是母妃回来了?"

楚天没有接话。

萧清瑜又悠悠开口:"可是冷宫送饭的宫人说母妃死了,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但这是母妃做的味道。"

楚天心里隐隐的疼,伸手就覆在了他后脑上,把那颗低着的脑袋往自己腰间带了一下,轻声道:"静妃娘娘确实不会回来了,但或许她给你留了重要的人,你想见她吗?"

萧清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睫在日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想,即使她不是母妃。"

楚天轻轻道了声:"好"。

他伸手把那碟糕从萧清瑜膝盖上端起来放在案上,然后把他指尖沾的桂花碎拂掉了,拂得很轻,像拂掉了一粒不该落在那里的灰。

夜里,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萧清瑜被哄去寝殿睡了之后,楚天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道刚刚写好的密令。

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用烛火把密令的蜡封化了,封口盖上了烛龙的暗印。

"查沈周氏旧事,详核收养年份、来源、经手人。查验生母线索。不得惊动。"

他把密令交给暗卫的时候窗外已经过了三更。

夜风穿过御花园的海棠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天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看见寝殿方向的窗户里透出来一线极淡的光,是萧清瑜的床头灯还没灭。

他关了窗,走回寝殿。

萧清瑜果然还没睡着,裹着被子侧躺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看见楚天推门进来,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阿天哥哥,"他小声说,"沈大人的夫人长什么样?"

楚天在榻沿上坐下来,伸手把他被子里裹歪的一角抻平了。

楚天道:"没见过,但你以后会见到的。"

萧清瑜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那她做的海棠糕,和我母妃做的一样,她也是和我母妃一样的人吗?"

楚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左手在少年的被角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答案需等瑜儿去自行揭晓。"

在没查到足够的证据前,楚天不想给他肯定的回答,不想让失望出现在他脸上。

"好,我听阿天哥哥的。"

萧清瑜说完,在被子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呼吸慢慢变匀了,一只手从被子缝里探出来,搭在楚天的手背上,暖的、轻的,像一片落下来的海棠花瓣。

楚天在床沿坐了很久。

他的左手指腹在萧清瑜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想着那张密令上的几个字——"不得惊动"。

他是写给别人看的,也是写给自己看的。

这一切还不到时候,还要等查清楚了、确认了、把所有可能伤到那扇门的东西都挪开之后,才能带他去推开那扇门。

窗外风停了。

海棠枝不再沙沙地响了。更漏滴了最后一滴,夜尽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