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飞雪飞扬落下,飞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
楚天是从第三天早上开始听见流言的。
他那天从城南查完赵德海那间空宅回来,经过东市茶楼的时候勒了一下马。
茶楼二层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高,但顺风飘到了街面上:"……你们说,镇远王把那个傻皇帝扶上去,图的是什么?"
"图什么?图那把椅子呗。"
"可他没坐啊。"
"没坐才更该防,你见过猫抓了耗子不吃的?不吃,是在等它再肥一些,吃着才有味。"
楚天没有勒马停下。
他夹了一下马腹,从茶楼底下走过去了。
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盖过了楼上那些飘下来的碎语。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暗卫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但流言的扩散速度比马蹄快得多,仿佛头顶飘飞的雪花,盖住了京城的每一处院落。
当天午时,城南的酒肆、城西的棋社、城北的粮铺门口,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同一句话——"镇远王挟持痴傻天子,意图篡位"。
措辞不完全一样,但内核是一样的:楚天把萧清瑜扶上皇位,是为了自己坐。
第二天傍晚,御书房里堆了七道奏章。
都是老臣上的,措辞恳切、引经据典、字字为公。
核心建议有三条:第一,镇远王暂交兵权;第二,镇远王移居京郊别院;第三,由内阁与英国公共掌京畿防务。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像"为王爷避嫌",但三条合在一起,就是把楚天从京城连根拔出去。
楚天没有批那七道奏章。
他把它们摞在案角,从头到尾没有翻开任何一道。
萧清瑜在旁边折纸鹤,折了一只又一只,折到第四只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楚天。
楚天的背挺得笔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北境军报,看得很认真,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七道奏章的存在,但他握笔的手一直没动,墨在笔尖凝成了一滴,快要落下来了,他还悬在那里。
萧清瑜低头继续折纸鹤。
他折完第四只的时候,把那四只纸鹤排成一列放在案角,然后爬下椅子,赤着脚走到楚天身边,把其中一只塞进了他空着的那只手里。
楚天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只桃红色的纸鹤,然后把笔搁下了。
"阿天哥哥,"萧清瑜的声音从他腰侧传上来,"那几张纸你为什么不看?"
楚天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用左臂环住了他的腰。
楚天道:"看了也没用,上面写的东西不是让我看的。"
萧清瑜伸手就勾住了楚天的颈,歪着头看他:"那是让谁看的?"
楚天看着面前的脸,声音不自觉的就柔了下来: "是让外面的人看的。"
萧清瑜坐在他腿上安静了一会儿。
他把脑袋歪过去,脑袋靠进楚天的胸口,眼睛看着房梁的方向。
"阿天哥哥,他们说你坏话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在御花园听见了,两个宫人说的,说你要当皇帝,要与我抢。"
楚天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
萧清瑜在他怀里坐直了身子,把头从他怀里抬起来,面朝着他,仰着脸看他。
萧清瑜道:"我在他们背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们两个就不说了。"
楚天低头看着他,抬手忍不住点了下他的鼻尖,笑了。
萧清瑜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开口:"但后来我想,要是阿天哥哥想要,我就给阿天哥哥,我只会折纸鹤,阿天哥哥当了皇帝……”
楚天目光一沉,手指从他鼻尖滑落点在萧清瑜唇上,打断了他。
"瑜儿,我不需要皇位,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人敢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这个位置永远是你的。"
萧清瑜听懂了,乖乖点头,感受着唇上压着的那点温热指腹的触感,伸出粉舌就舔了一下。
楚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伸手勾住萧清瑜的后背把人按进怀里紧紧拥着。
萧清瑜动了动。
"阿天哥哥,你的心跳好快好快啊!"
楚天叹了口气,把人推离后起身,道:"瑜儿,我有事去处理一下。"
萧清瑜看着匆匆离开的备用,歪着头道:"是什么事让阿天哥哥这么急呢?"
楚天走出御书房,冷风裹着雪花飞过来落在他肩上。
楚天的靴子踏过廊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烛龙副统领随影从黑暗中出来,恭敬道:“王爷!”
楚天道:"去给本王在偏房准备浴桶,本王要沐浴。"
随影:"…………沐浴,是。”
随影起身去办,又听见楚天道:"要冷水。"
随影有愣了一下道:"是。"
随影离开时看了眼御书房的门,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皇帝当真磨人啊!
王爷这个年纪,伤没好全,大雪天的还得靠一桶冰水泄火!唉!
次日早朝的日光格外亮。
百官列队进殿的时候,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比平时重了一些。
御座还是那个御座,萧清瑜坐在上面,两条腿晃荡着,脚踝上那枚鹤形暖玉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白。
楚天站在武官列首,铁甲在身,手按在剑柄上,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朝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地方在文官列的前排。
五名老臣出列了,为首的是太常寺卿周鹤年,七十多岁,须发皆白,扶着朝笏的手在微微地抖。
他出列之后跪下了,他身后的四人也跟着跪下了。
"臣等有本。"
周鹤年的声音老了,但每一个字都用力撑得很稳:"陛下,老臣等闻京城流言鼎沸,皆言镇远王携兵入宫、架空皇权,有篡位之嫌。老臣知镇远王于国有功,然功高震主,人言可畏。为江山社稷计,也为镇远王自身清名计——"
他从袖中取出那道奏章,双手举过头顶。
"臣等请镇远王暂交兵权,移居京郊别院,以避流言、以安朝野。"
他说完之后,身后的四人齐声附议:"臣等附议。"
大殿里安静了一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天身上,又落在御座上那个低头抠手指的少年身上。
楚天没有动。
他的左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有抽出来,也没有按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五名跪着的老臣身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寒意,他只是在看,像一个执棋者在看一步已经算准了的棋。
御座上传来一声轻响。
萧清瑜把脚从御座边沿放了下来,两只赤足踩在了金砖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穿鞋,从御座前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脚趾被冰凉的砖面激得蜷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萧清瑜走到那五名跪着的老臣面前,从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
周鹤年、然后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的时间差不多,不长不短,像在数一排排列整齐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说阿天哥哥要篡位,"他的声音在大殿里被空旷的梁木托住,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他为什么不穿黄衣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清瑜转过身,蹬蹬蹬走回御座前面,伸手把自己头上的龙冠摘了下来。
冕旒的玉珠在他动作间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双手捧着那顶沉甸甸的冠冕,走回楚天面前道:"阿天哥哥,你蹲着些,我够不着。"
楚天没有说话,顺着他的意半半蹲了下去,与萧清瑜平视。
萧清瑜见状,笑着踮起脚,把那顶龙冠戴在了楚天的头上。
冠冕太大,楚天的铁甲没有朝服的领口可以卡住冠冕的底座,它歪了一下,被楚天伸手扶住了。
"阿天哥哥你戴一下,"萧清瑜往后退了半步,仰着脸看他,"看合不合适。"
满殿死寂。
冠冕戴在楚天头上,铁甲配着帝王冠冕,冕旒的玉珠垂在他眉骨前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楚天低头看着萧清瑜,片刻的沉默后,他伸手把那顶冠冕取了下来,双手捧着,轻轻放回了萧清瑜的头顶,帮他戴稳后,他的指尖在萧清瑜鬓边停了一下,把少年被冠冕带乱的碎发拨正了,然后收回了手。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满殿可闻,"臣戴这个不好看。"
萧清瑜歪着头看他:"那谁戴好看?"
楚天的目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日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少年的眉眼间。
"陛下戴好看。"
萧清瑜满意了。
他转回去面对那五名跪着的老臣,冕旒在他额前晃荡了两下,被他伸手拨了拨。
他歪着头,用那种几岁孩子才会用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你们看,阿天哥哥不戴,你们说的是错的。"
萧清瑜走回御座前坐了上去,坐好,晃了晃脚,低头又开始抠指甲缝里的东西。
那五名跪着的老臣还跪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恳切变成了茫然。
周鹤年的手还举着那道奏章,但那只手已经不再抖了,它僵在了半空,像一截被冻住的枯枝。
满殿的寂静维持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铜漏滴了整整一格。
然后有人开始动了,不是起来,是跪下的人里有一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看周鹤年,也没有看楚天,他只是低着头退回了列中。
第二个也跟着站起来了。
第三个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了。
只有周鹤年跪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奏章还举着,但已经没有人附议了。
楚天没有看那些站起来的人,也没有看周鹤年,他的目光落在御座上那道低垂的、正在抠指甲的轮廓上。
少年低着头,假装没有在听,但他的耳朵尖朝着周鹤年的方向,微微地竖着。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退去的时候比来时慢了许多,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拖得很长。
周鹤年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才站稳,然后慢慢走出了殿门。
他手里的那道奏章没有收起来,也没有递出去,就那么攥着,袖口被他攥出了几道很深的褶。
百官散尽之后,楚天走到御座前面,命随伺太监把一双软底毛靴拿来,他单膝跪在萧清瑜面前,认真的帮他把鞋袜穿好,才起身弯腰把萧清瑜从御座上抱了下来。
少年赤着的脚在空中踢了一下,碰到楚天的铁甲发出一声轻响,他窝在楚天怀里,脸颊贴着冰冷的铁甲,过了片刻才小声开口。
"阿天哥哥,我刚才做对了吗?"
楚天的脚步没有停,他抱着萧清瑜穿过空荡荡的大殿,日光从殿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御座后面的帘子已经垂下来了,帘后没有人了。
太后在散朝钟响的第一声就走了。
"做对了。"楚天的声音从萧清瑜的头顶落下来,"比所有人都对。"
萧清瑜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很短,然后他把脸埋进了楚天的肩窝里,没有再说话。
不过没等萧清瑜笑容消去,又听见楚天道:"天冷,往后瑜儿上朝不可以不穿鞋。"
萧清瑜把头靠在楚天怀里:"好。"
当夜慈宁宫的西暖阁没有摔茶具。
太后坐在灯前,十八子手串搁在案上,一颗都没有拨。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海棠枯枝上,枯枝被她从根折断之后已经干透了,断口处的青白变成了灰褐色,像一截被烧过的骨头。
赵德海跪在帘外,把今日早朝的情形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他把龙冠戴在了楚天头上"的时候,太后的手指在案面上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她没有开口,直到赵德海说完了全部,她才把十八子手串从案上拿起来,拨了一颗。
"赵德海。"
"奴才在。"
"京中那些流言,"她的声音不高,"从明天起,换一个说法。"
赵德海没有问换什么说法,他叩首退下了。
太后在他退下之后把十八子手串重新放回了案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也吹动了窗台上那截干透的枯枝。
枯枝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断了。
断口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太后低头看着那截断枝,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窗。
她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把茶盏搁回了案上。
太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道:"他在朝堂上把龙冠摘给他的时候,你看见他的眼睛了吗?"
没有人应她。
灯花爆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了。
那双眼睛在摘龙冠的时候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她看了十年都没看明白的光,但那道光在龙冠戴到楚天头上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然后她看见了一件事。
那种眼神本该只出现在男女之间,却出现在了他的眼里,还有那个蹲下来给傻皇帝穿鞋的动作。
想到这里,太后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原来这才是他最致命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