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王想谋朝篡位的谣言还未完全散去,另一道流言又浮了上来,像今年的冬雪,没有停,只是风吹的方向变了,换了个方向继续落在京城的每个角落里。
那些关于“篡位”的话语被另外一些流言取而代之,是一股更细密、更黏稠、更让人无处下脚的东西。
茶楼里的说书人换了话本,不再说“镇远王挟持天子”,开始聊“镇远王那把年纪了还不成亲”。
酒肆里的醉客不再议论朝局,开始低声打赌“那个小皇帝在宫里穿不穿衣裳”。
流言传到楚天耳朵里时,是从一个他在北境带过的老兵那里听到的。
那老兵退役后在城南开了间铁匠铺。
老兵托人给楚天递了话:“王爷,有人在传您和陛下的事儿,说得很难听。”
楚天没有问怎么个难听法。
他把那封没署名的信折好,搁在了案角。
案角已经放了五封了,都是不同的人递进来的,话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
信里的内容第二天他就亲耳听见了。
楚天出宫办事,途径西市时勒马停在一家粮铺前买马料。
粮铺对面是一间茶棚,几个妇人坐在长凳上嗑瓜子,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街面。
"我家小孙子才九岁,这两天我都不敢让他出门,你听说了吗?就那个王爷——就是那个说要篡位的镇远王,原来不是要篡位,是对小孩有那种心思。”
“我也听说了,我娘家嫂子在宫里当差,说她亲眼看见王爷半夜进陛下的寝殿,一待就是一整夜。”
“可陛下才十六,又是个痴傻的——”
“要不怎么说他不是人呢!”
楚天把马料钱放在了柜台上,铜板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脆。
那几个妇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没有转头看她们,牵了马,走过了那条街。
回宫的路上他看见了另外一样东西,是一张告示贴在城门旁边的墙上,纸是新贴的,字迹潦草:“近日城南有幼童失踪,已发三起。有传言称是城中权贵所为,各家看好孩童,慎勿独行。”
告示没有落款,没有官印,是一张私贴,但纸边已经被摸得起了毛,显然看过的人不少。
当夜烛龙的密报证实了楚天不愿意确认的事。
城南三日之内确实失踪了三名幼童,两个十岁、一个十一岁,都是男童。
第三个孩子在城外护城河边被找到时衣裳不整,身上的伤不像是失足或野兽造成,仵作的验尸报告被烛龙从衙门抄了一份出来,上面写着“生前曾受侵害”。
楚天看完了那份验尸报告,放在案上,看了很久,他的左手按在纸面上,指节慢慢收紧了,纸页边缘被他攥出了几道细碎的裂口。
“谁做的?”他问。
随影跪在灯影里道:“表面上看,像是有人在故意模仿——模仿王爷您,目前证据都指向您。”
楚天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验尸报告拿起来折好,收进了暗格的铜匣里,铜匣里装着先帝的信和那十七只糖纸鹤,还有赵德海空宅的线索。
楚天道:"孩子的失踪的具体时间可有查明?"
“有,但那三个孩子失踪的时间,王爷都有不在场的人证——都在宫中。”
楚天道:“本王知道,但外面的人不知道。”
随影沉默了片刻:“王爷,会不会是太后……”
“是她。”楚天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算完的账,“流言是她换的,孩子是她的人杀的,告示是她的人贴的,只要流言成立,再搭上那几个孩子的命,就可以直接达成本王篡位流言的目的,届时,瑜儿无法为本王辩驳,不仅有百官压着,还有百姓压着。”
如此,他定然得交了兵权,移居京郊别院,他和萧清瑜都会成为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随影惊道:“王爷,如此当如何是好?”
楚天说完之后停顿了很久。
灯花在他面前爆了一下,暗下去又亮了。
“她从什么人口中知道此事?”楚天问。
随影副道:“尚未查到,不过近来宫中负责送膳的春嬷嬷与慈宁宫走得近,且那春嬷嬷是王爷府中旧人,向有往来,许是她带出的消息,以为老妇爱打听,又是旧人,就没防备。”
楚天目光微深,点头:“让她觉得已经打听完了,本王要看看她下一步如何走。”
次日楚天回了一趟靖王府。
他已经有五个月没回去了,上次回来还是萧清瑜登基那会儿。
靖王府的门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进去通报。
他穿过那道熟悉的垂花门时,院子里那棵银杏还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霜。
靖王坐在正厅的紫檀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
他已经五十出头,戎马半生留下的痕迹还在眉眼间,但那些棱角比几年前钝了一些。
他看见楚天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他的右臂上。
白布条从铁甲的袖口露出来一小截,药味还散在空气里。
靖王抬眼看了他一眼:“伤还没好?”
楚天道:“快了。”
靖王把茶盏搁下了。
茶盏碰在紫檀案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楚天听出了那个分量,他没等父亲开口,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今年二十一了。”靖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该成亲了。”
楚天没有接话。
“你娘给你相看了三家的姑娘,都是京中清白门第的小姐,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年十七,温柔知礼,还有工部侍郎家的二小姐,年十六,能识文断字,还有一家是你娘的表侄女——你小时候也见过的,你挑一个。”
楚天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搁在膝上,指尖在甲片的边缘上慢慢蹭过。
靖王道:“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楚天的声音不高,但落在正厅的青砖地面上,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里,“我不成亲。”
楚靖王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他盯着楚天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在传什么?”
楚天道:“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话会传到陛下耳朵里?会传到百官耳朵里?会传到军中那些老将的耳朵里?”楚靖王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了拍案的重音,“你不成亲,那些话就永远不会停,你成了亲,流言就不攻自破——谁都看得出你只是把他当作……”
后面的话靖王没有说出来。
他停住了,看着楚天的脸。
楚天的脸在日光里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直的,正看着自己父亲的方向。
“当作什么?”楚天问。
楚靖王没有回答。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廊下传来脚步声,楚天母亲从后堂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糕点,放在案上的时候碟子轻轻碰了一下。
“天儿,”她的声音比父亲软得多,“你父亲说的是为你好,你如今年纪不小了,那些话传得……”
“母亲,”楚天站起来,“我不成亲,这辈子都不成亲。”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母亲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天儿……”
楚天没有回头。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那棵光秃秃的银杏在风里晃了一下,几片干透的叶子落下来,擦过他肩甲边缘,又落在了地上。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父亲和母亲都在门口站着,一个站在门槛里面,一个站在门槛外面,隔着那道门看他。
他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楚天转回头,走出了靖王府的门。
回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穿过御花园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铁靴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未央宫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温温地晕开一小片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清瑜趴在御书房的案上睡着了。
少年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外袍搭在椅背上没有穿,手里还攥着一张折了一半的糖纸,翅膀只折了一道褶。
灯台上的蜡烛快烧完了,最后一截灯芯在水里滋滋地响,把他的睫毛在墙上的影子照得细细地颤。
楚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醒他。
他站在门边看着那团趴在案上的、缩着肩膀的人儿,他手里攥着半只纸鹤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用左手把他从案上抱了起来。
萧清瑜在半梦半醒之间动了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含混地叫了一声“阿天哥哥”。
这次萧清瑜的手没有攥衣领,可能是太困了,松松散散地搭在他的铁甲缝里。
“嗯。”楚天的声音很低,“我在。”
他把萧清瑜放在寝殿榻上的时候,少年翻了个身面朝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那只半折的纸鹤从他手里滑落在榻沿上,楚天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糖纸是桃红色的,那道只折了一半的褶痕还压在上面,他顺着那道褶痕把它折完了,然后放在了枕边。
楚天在床沿坐了下来,没有解甲,也没有躺下。
他的右手还伤着,左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萧清瑜蜷起来的背影上。
他想起方才在靖王府正厅里父亲说的那些话。
三家的姑娘、清白门第、母亲娘家的表侄女。
他知道那些话是对的,如果他成了亲,那些流言就会不攻自破,或者至少会少掉一半。
但他也知道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了一件事。
那时候他十一岁,回头,看见火光里那个六岁,为了推他被倒下来的横梁压在下面,还让他跑时时,他就知道自己的路已经不在“正常”的那条道上了。
那会儿,他只知自己想要用命回护着那个玉儿一样的人,慢慢长大后,他知道,那些想要守护的东西除了恩情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他不需要一个妻子来证明他的正常,他只需要这个人在这儿、等着他、睡着的时候手里攥着他的领口就足够了。
萧清瑜在梦里翻了个身面朝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边摸索了一下,正好摸到了在沿边的那只手,他把它攥住了,然后继续睡了过去,嘴里呢喃:"冷,我给阿天哥哥捂着……"
楚天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像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看着榻上那个人的睡颜。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落在萧清瑜攥着他手指的手背上。
楚天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窗外海棠枝上的风都没有听见。
“我不成亲,此生只守着你。”
灯芯终于烧到了尽头,最后一朵灯花跳了一下,灭了。
寝殿沉入了月光和黑暗交织的薄薄一层明暗里。
萧清瑜的呼吸还在继续,均匀的、绵长的、带着一点极浅的鼻音。
楚天在那道呼吸声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