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浚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
他在宫道上走了二十几步才停下来,扶着宫墙喘了一口气。
方才太后在帘后对他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来,像钝刀割肉,不流血,但疼得透彻。
"哀家不杀你,不是舍不得,是留着你还有用。"
"你能用的只有那张嘴了,若连嘴都管不住,哀家替你管。"
"吏部那些门生,若再被楚天抓到把柄,哀家连你一起扔进去。"
王浚扶着墙的手在抖。
他活了五十五年,头一回听见太后用那种语气说话。
温温软软的,像唠家常,但每个字落地的时候都带着寒气。
他想起昨日灵堂上太后摔茶盏的声音,想起赵德海从殿里出来时那张惨白的面孔。
他知道太后说的不是气话。
她的耐心已经用完了,剩下的只有刀子。
他扶着墙站直了,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慈宁宫的宫门时,他的步子已经稳了。
他捋了一下袖口,发现袖口处被自己攥出了好几道褶子,他抬手掸了掸,然后加快了脚步。
王浚还有一件事可以做,不是跟楚天硬碰硬,而是从别的地方下手,不动刀兵,把萧清瑜从那个位置上摇下来。
吏部衙门后堂的灯连着亮了三个晚上。
王浚虽然已经被削了吏部尚书的职,但他门生还在,位置还在,考绩还在他手里攥着。
他把能用的人都叫来了,先后见了七个人。
都是中等官员,不入阁、不掌兵,但手里捏着实权。
王浚对第一个人说道:"新帝心智未全,朝政皆由镇远王把持,你是想在一堆奏章里被埋没,还是跟着太后为江山尽忠?"
那人犹豫了一日就点了头。
王浚对第二个人道:"楚天手里有兵,但兵不能管人,吏部的考绩、升迁、调任,都在你手里,你若肯递一道折子,日后太后垂帘,你至少是个侍郎。"
那人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第二日折子就送到了礼部。
王浚对第三个人道:"你还年轻,前途要紧,这时候站错了队,一辈子可就翻不了身了。"
那人当晚就写了折子。
三日之内,五道措辞几乎一致的奏章送到了御前。
措辞都是:"陛下有疾,不堪理政,请太后垂帘辅政,待圣躬康健再行归政。"
奏章的语气恳切,引经据典,挑不出半点错漏。
五个人来自五个不同的衙门,彼此之间在朝堂上从未公开交好,看起来像是不约而同的巧合。
但楚天在御书房拿到这五道折子的时候,只翻了两道就搁下了。
他把五道折子并排放在案上,指着第一个折子第二段第三行的那个"乎"字:"你看这个字。"
萧清瑜趴在案边剥橘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怎么了?"
"五道折子里,有三道把'乎'字写得少了一笔。"
楚天用指节叩了叩那三道折子。
"同一个笔误。这道、这道、还有这道。"
萧清瑜歪着头看了看:"那他们是一起写的?"
楚天把三道折子单独抽出来:"不是一起写的,是同一个教的人写的。"
他顿了顿又道:"是王浚教他们写的。"
萧清瑜"哦"了一声,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楚天,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那他教得不好,少了一笔,不认真。"
楚天的嘴角动了一下,接过那半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五道折子没有批,留在了案上,等着第二天早朝用。
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天格外亮,日光从殿门照进来,在青砖上铺了一地晃眼的白。
百官列队进殿时,萧清瑜已经在御座上坐好了。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便袍,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素纱,衬得整个人像一截浸在水里的白玉,露出素纱下一双瓷白玉足,如一件顶级藏品裹了层雾。
楚天站在武官列首,余光扫着他微微晃荡的脚踝。
礼官唱过"有事启奏"之后,那五个人先后出班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礼部员外郎陈诚,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举止儒雅。
他双手捧着折子,声音清朗:"臣有本启奏。臣等五人不避斧钺,沥血陈情——陛下登基以来,神思恍惚,国事多由镇远王代掌,臣以为,为社稷计、为苍生计,当请太后垂帘辅政,以正国本。此非臣一人之见,乃朝野公论。"
他身后的四人齐声附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音来。
御座上安静了一会儿。
萧清瑜低头抠自己指甲缝里的东西,抠了半天没什么东西能抠出来,皱着眉吹了吹。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
"陛下。"楚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把满殿的窃窃私语压下去,"五位大人所奏之事,你听见了。"
萧清瑜抬头,眨了眨眼:"听见了。"
"那你说,该不该请太后垂帘?"
满殿的目光又落回萧清瑜身上。
萧清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五个站出班来的官员。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人脸上滑到第五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陈诚手中的折子上。
陈诚的折子举得端端正正,封面上"臣陈诚谨奏"六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墨迹均匀。
萧清瑜歪了歪头:"陈大人,你写的字真好看。"
陈诚怔了一下:"谢陛下夸赞。"
"可是'痴'字还有一解。"
"请陛下示下。"
随伺太监把折子呈上来,递到萧清瑜手中。
萧清瑜接过折子,指了其中那个"痴"字道:"你看,'痴'是病字头,里面是个'知'字,母妃说过,痴亦为知,只知中有疾,被病所裹而非傻,乃为至纯方为痴,如玄霜墨创者沈砚冰,其出身书香世家却不爱科举仕途,唯独痴迷制墨一道,其出身书香世家,满门进士,独他不爱科举仕途,旁人问他为何不考,他说——'吾于制墨一道,痴之入骨,旁事皆不能入心。"
萧清瑜把折子举高了些,对着殿门透进来的日光看,那个"痴"字在纸面上被照得分明。
萧清瑜看完,放下折子,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落在陈诚脸上。
"所以陈大人,痴未必是病,痴也可以是旁人都走的路,他不走,旁人都认的理,他不认,他为一样东西把自己烧成了一炉墨,那是痴,也是智。"
萧清瑜歪了歪头,语气又回到了那种日常的、平平的调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不算全错,只是理解不全罢了。"
满殿寂静。
不是那种"无人说话"的静,是那种空气本身被抽走了的、连呼吸声都被压住的死寂。
这哪是一个只有六岁孩童智商能说出来的话!莫非梁文帝本就不痴傻,是装的!
陈诚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在几息之间几乎湿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面前的这个十六岁少年,未穿龙袍,赤足坐在御座上,手里还攥着他那道奏章,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耳边炸开。
他说文帝痴傻,那他是不是痴傻不如,或者说这小皇帝从未痴傻,否则且会有如此见解。
萧清瑜没有再看陈诚了。
他的目光穿过满殿林立的白幡和暗沉沉的朝服衣冠,落在楚天身上。
楚天站在武官列首,日光从殿门照进来,在他的肩甲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看着萧清瑜,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萧清瑜看见了。
他看见楚天笑了。
跟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他还很小,坐在母妃的膝头,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念给母妃听。
念完之后母妃就会笑,然后伸手摸他的头。
"瑜儿聪慧!"
有一次他念完了,从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声。
他推开窗往外看,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站在窗外,手里攥着半块碎瓦,耳朵还竖着,像一只被发现了却没来得及跑的小兽。
那男孩抬头看见他,脸一下就红了,冲着他招手:"瑜儿殿下,我……我来寻你玩儿。”
萧清瑜高兴的冲上去,小小的身子包住楚天的腰:"阿天哥哥,你入宫啦,太好了,我刚给母妃背《千字文》,可以随阿天哥哥去玩耍了。"
楚天摸了下后脑勺,笑了,低头覆在萧清瑜耳边小声道:"我抓了铁将军,他可厉害了,我带你去看。"
萧清瑜眼睛一下就亮了:"铁将军!真的,那他打得过皇兄的九连胜王吗?"
楚天点头:"打得过,咋们今天就试他一试。"
萧清瑜赶紧点头:"嗯嗯。"
楚天父亲乃是从龙之臣,与陛下交好,时不时带楚天进宫,从小看见萧清瑜这孩子就喜欢,后来一进宫就来寻他,带着他玩。
楚天随其父,从小就有将帅之姿,萧清瑜比较素雅文静,两个孩子大小差了五六岁,有楚天带着萧清瑜,静妃倒也放心,命人跟着两个去了…………
萧清瑜现在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个曾经带着他玩耍的大哥哥此时正站在武官列首,嘴角有着和母妃当年一模一样的笑。
他在心里想:阿天哥哥笑起来真好看,与小时候一般。
萧清瑜收回目光,把折子合上,搁在了案边。
"陈大人,"萧清瑜的声音又回到了那种软软的调子,与孩童一般的调子,"你起来吧,跪久了膝盖疼。"
陈诚浑身一颤。
他抬头看了萧清瑜一眼,少年已经不看他了,正低头抠自己的指甲缝,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陈诚又看了楚天一眼,楚天站在原处,神色如常唇角却微微勾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一抹笑意。
他慢慢地爬了起来,膝盖在打颤。
楚天这时候才开口。
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满殿的残余声响:"陛下方才所言极是,痴迷一道非为病,痴至极致可成宗师,诸位大人饱读诗书,既知'痴'之正解,也当知'痴'之别解,一篇奏章写错了字可以改,识人不全可以学,可一个臣子若是看错了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四名退回列中的官员脸上逐一滑过。
"那其果——"
"老……老臣——"陈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噗通"一下跪了回去。
"是——老臣眼界浅薄了——"
"陈大人确实浅薄。"
楚天从武官列中走了出来。
声音不高,但落在地上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他走到陈诚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扫过那另外四名上疏者。
“陈大人的奏章写错了字,陛下看出来了,诸位大人的奏折呢?"
他伸手从礼官手中接过另外四道折子,随手翻开一道。
楚天道:"这道折子第二段第三行的'乎'字少了一笔。"
他又翻开第二道:"这道也是。"
他翻开第三道:"这一道还是。"
楚天合上折子,目光落在陈诚身上,极平、极淡,像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五道折子,三道有同一个笔误,陈大人,你教他们的时候没教这个字该怎么写?"
陈诚的膝盖一软,险些瘫在地上。
身后那四个人也陆续跪下了,金砖上响起一片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五个人跪成了一排,额头贴着地面,额头上冷汗涔涔,谁都不敢抬头。
楚天转身面向满殿文武,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虽年幼,却认得清字正误,识得字有二解,诸位大人饱读诗书,反倒连臣子本分都忘了?"
他的目光扫过列中那些低垂的头颅。
"一篇文章写错了字可以改,一个臣子站错了队,能不能改,诸位自己掂量。"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在青砖上移动的声音。
那五名跪着的官员中,有三个人在楚天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动了一下。
其中一个抬了抬眼皮,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御座,又低了下去,另一个的指尖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第三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们的腰已经弯了,弯过之后再直起来,就难了。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退去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向殿外,但每个人都走得比平时慢了些。
陈诚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
萧清瑜已经不在了,御座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没灭的香炉还冒着细细的烟。
陈诚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未央宫的偏殿里,萧清瑜趴在榻上,两只脚翘起来一晃一晃的。
楚天坐在案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看着萧清瑜的背影,看了很久。
"玄霜墨沈砚冰,"楚天终于开口了,"谁教你的?"
萧清瑜翻了个身面朝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母妃教的,我那本《梁州杂记》里有一个写沈砚冰的章节,母妃念给我听过,那会儿母妃常与瑜讲有趣的故事,沈砚冰痴迷制墨是其中一个有趣的故事。"
萧清瑜想了想,又道:"后来我病了,母妃说‘我儿非傻儿,乃是痴儿’,她说我不傻。"
楚天脊背一顿。
当年萧清瑜被砸中后脑,又被烟雾呛入肺腑,醒来御医断言,萧清瑜此生智力不会再长,将永远停留在六岁。
静妃娘娘想必就是用沈砚冰的故事激励他的,没想到被他记下了。
楚天伸手慢慢覆在他后脑上,那里还留有当年的那道疤,像一道永久的印记。
"瑜儿当然不傻。"
萧清瑜眼睛突然亮了,道:"真的,阿天哥哥也这么认为吗?母妃夸我聪慧,可自病后,他们都叫我傻子,母妃也走了,我变成了真的傻子,没有人再给我讲故事,也没有书可看了。"
楚天心底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楚天声音轻轻的:"以后我给你讲故事,你想看什么书,我都给你寻来。"
萧清瑜眼睛更亮了,就着覆在后脑的掌心抬头,轻轻蹦了一下,像只被安抚好的狗崽子。
萧清瑜又歪着头问楚天:"后来铁将军打赢九连胜王了吗?"
楚天笑了,那些童年的记忆从深处涌上来。
"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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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