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头七过后的第一次早朝,天还没亮透。
萧清瑜是被楚天从被窝里捞出来的,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楚天胳膊上歪。
楚天单手给他套了外袍,系了玉带,最后弯腰给他穿鞋的时候,萧清瑜终于清醒了一点,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楚天,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他头顶的发旋。
楚天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你头发翘起来了。"萧清瑜说。
楚天没说话,伸手把自己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然后把萧清瑜的两只鞋穿好,扶着他从榻沿上站起来。
"走了。"
楚天牵着萧清瑜的手往外走,边走边道:"今天有人要上折子,你坐着听就行。"
萧清瑜困得迷迷糊糊:"谁要上折子?"
楚天道:"一个御史,你上回见过的,瘦高个儿。"
萧清瑜"哦"了一声,被他牵着走过了御花园的青石板路。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海棠树的枯枝上还有未褪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缀了一层碎钻。
早朝钟响的时候,萧清瑜已经在御座上坐好了。
他今天穿了双软底鞋,脚不凉,人就不怎么想动,乖乖缩在龙袍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百官列队进殿,衣冠如潮水般涌进来又分开,他低着头抠自己的指甲,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沈青禾出班的时候,萧清瑜正抠到第三根手指,一听到那个声音,他停下动作,抬起了头。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青禾,有本启奏。"
沈青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刻在竹简上的字,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奉过头顶:"臣劾工部侍郎李崇年,贪墨修堤银两,三年间侵吞河工款项共计七万四千两,中饱私囊,瞒报灾情,致使江南三郡河堤失修,今春雨汛若至,恐生水患,此乃臣据户部旧档、工部账册、地方呈报逐一比对之实证,乞陛下圣裁。"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工部侍郎李崇年是王浚的门生,自从王浚倒台后就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冒头了。
但沈青禾的这道折子,把他直接从夹缝里拽了出来,放在了日光底下。
礼官把折子接过来递给萧清瑜。
萧清瑜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上面的字太多,他没看完,但他看见了最后一页上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一排的小蚂蚁。
他抬头看了沈青禾一眼。
瘦高个儿,孝服还没换,穿的仍是素白朝服,站在文官列中比旁人都高出一截。
他面容清癯,下颌线条收得极紧,像一块被风雨磨过的石头,但有棱有角。
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是直的,不闪不避。
萧清瑜看了他两息,然后低头继续抠指甲。
"李崇年——"楚天在武官列中开了口,"沈大人所言,你认不认?"
李崇年从列中出班的时候腿已经在抖了。
他跪在殿中,额头抵着金砖:"臣冤枉!沈青禾他——他与臣有旧怨,蓄意报复——"
沈青禾没有争辩,他只说了一句话:"李大人,你的账目在户部存了三年,臣的奏章上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出入记录,你若觉得臣诬陷,可当场对质。"
李崇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跪在那里,像一只被掀翻了壳的龟,四肢缩在壳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萧清瑜在御座上坐着,目光落在沈青禾的侧脸上。
日光从殿门照进来,斜斜地切过他的下颌,在那条清瘦的轮廓线上镀了一道薄薄的金边。
少年的目光顺着那道金边滑下去,在他的鼻梁、眉骨,到他耳后的一颗小痣上分别停了一瞬。
楚天站在武官列首,把御座上萧清瑜的视线收进了眼里。
萧清瑜从登基以来,从未在朝堂上认真看过任何人的脸,今天他看了沈青禾三次。
散朝之后,楚天让萧清瑜先回未央宫用膳,自己在殿门口多站了片刻,他看着沈青禾的背影穿过宫门,灰白色的朝服在日光里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边缘。
"去查沈青禾的籍贯、履历、家眷。"楚天对身后的暗卫低声说,"仔细查。"
午膳的时候萧清瑜比平时能吃,一口气吃了两碗饭,最后还是被楚天按住碗沿才放下的。
他坐在榻沿上揉肚子,眼睛亮亮的,像只餍足的猫。
"今天那个瘦高个儿大人——"萧清瑜忽然开口。
楚天的筷子一顿:"哪个瘦高个儿?"
"就是那个上折子、说我母妃牌位应该放正殿的那个。"萧清瑜歪着头想了想,"他长得像我。"
楚天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他看着萧清瑜,少年正低头玩弄自己的衣带,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但楚天把他那句"他长得像我"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
"哪里像?"楚天问。
萧清瑜抬头看他,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就是这里。"
萧清瑜指了指自己的鼻梁。
"还有这里。"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下颌。
"还有——"萧清瑜想了想,"他的耳朵后面有一个小痣,我也有。"
他侧过头去,把自己耳后那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痣露给楚天看。
楚天俯身过去看了一眼,那里确实有一颗。
而他今天在殿上看见沈青禾侧脸的时候,也在沈青禾的耳后看见了一颗一模一样位置的痣。
楚天直起身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没有在萧清瑜面前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把他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端起来,自己几口吃完了。
楚天道:"以后说话小心些,在别人面前不要说沈大人长得像你。"
萧清瑜道:"为什么?"
"因为——"楚天放下碗,"别人会觉得你认错人了。"
萧清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趴在桌沿上用指尖划拉桌面的水渍,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楚天在旁边看着他画,没有说话。
当夜未央宫的灯亮到很晚。
楚天坐在偏殿的书案前,烛火跳了两跳,暗下去又亮起来。
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薄薄一页纸,字不多,但楚天看了很久。
密报上写着:
"沈青禾,年二十六,京兆府人氏。父沈昌,曾任户部主事,十八年前病故。母陈氏,十七年前病故。沈青禾于其母病故后由叔父抚养,入太学,中进士。妻周氏,十五年前被沈府老管事收养,入沈氏族谱,后嫁与沈青禾。周氏左手腕有赤色花形胎记,形似海棠。"
楚天的目光在最后一句话上停住了。
"左手腕有赤色花形胎记,形似海棠。"
他在灯下合上密报,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道极深的折痕。
抬头望向窗外,未央宫正殿的方向灯火通明,萧清瑜的窗纸上映着一团模糊的小小身影,大概是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
楚天看了那团影子很久。
他想起今日早朝时萧清瑜看沈青禾的那三眼。
第一眼看鼻梁,第二眼看下颌,第三眼看耳后那颗痣。
一个心智停在六岁的人,在满朝文武之中,认出了一张与他相似的脸。
而十年前那个"夭折"的公主,左腕上正有一枚海棠状的胎记。
忠仆把她带出宫墙后,嫁入了沈府,做了沈青禾的妻。
他的胞姐还活着,嫁给了今日在朝堂上第一个替他站出来的御史,就在京城、就在他身边。
楚天把密报折好收进了怀中,和先帝的信、和那十七只糖纸鹤放在了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
他看见未央宫那扇窗纸上的小小影子终于不动了,应该是睡着了。
楚天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灯花,落了一小片灰在案面上。
他伸手拂了拂那片灰,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传令烛龙,"楚天对暗处说,"从今天起,沈府周围的暗卫加一倍,不许惊动任何一个人。"
暗处应了一声"是",然后重新归于寂静。
楚天穿过御花园往回走。
夜风穿过海棠枯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未央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檐角悬着的那盏灯。
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映在窗纸上一小片柔和的光。
他看了那盏灯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萧清瑜果然已经睡着了。
被子蒙过了头顶,只露出小半张脸,睡得脸颊泛红,嘴角微微弯着。
他的手里攥着一角被子,攥得很紧,像是攥着谁的手。
楚天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剑搁在膝边,背靠着床柱,他的目光落在萧清瑜攥着被角的拳头上,看了很久,然后伸了一根手指过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指节。
萧清瑜在梦里"嗯"了一声,没有醒,但攥着被角的手松了半寸,指尖无意识地摊开了。
楚天没再碰他,收回了手,偏头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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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