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头七这日,天阴得极沉。
太极殿内外挂满了白幡,风从殿门灌进来的时候,整片素白被吹得猎猎作响,像千万只翅膀同时扑动一般。
萧清瑜换上了那件过大的孝服,衣摆拖在地上,被楚天牵着从侧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双鞋,是楚天今早亲自给他套上的,软底的绢鞋,里面絮了一层薄棉,踩在金砖上不凉也不响。
"站好了。"楚天松手前捏了一下他的指尖,"今天不用说话,磕头就行。"
萧清瑜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他今天格外安静,从起床到更衣到被牵进太极殿,一句话都没说。
楚天低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垂着眼睫,孝服的白色衬得他面色比往日更淡,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瑜儿?"
萧清瑜抬头,眨了眨眼,声音很轻:"今天是我母妃的忌日。"
楚天愣了一下。
他从没告诉过萧清瑜先帝头七也是他母妃的忌日,今天恰好是萧清瑜母妃十年前被赐死的日子,两个日子叠在了一起,楚天原本以为他不记得了。
"我知道。"楚天勾着身子弯腰下来与他平视,"所以今天你更不能哭。"
萧清瑜抿了抿嘴:"我没哭,母妃说她走了,在天上看着我,让我不哭,我不哭。"
"嗯。"
楚天站起身,重新牵住他的手,走进了大殿。
祭典的礼仪冗长而沉闷。
礼官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一跪……二跪……三跪……叩首……再叩首……”
萧清瑜跟着楚天的动作照做,膝盖磕在薄薄的蒲团上,磕到第三次的时候已经麻了,但他始终没出声。
他跪在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抵着鞋面,白绢的鞋面上绣了一小片海棠花,是他今早自己挑的。
楚天问他为何,萧清瑜道:"海棠是母妃最喜欢的花。"
楚天点头:"好,就穿这双。"
萧清瑜现在低头看着那朵绣在鞋头的海棠,用指甲轻轻碰了碰,细密的丝线凸起来一小块,摸过去像一朵很小很小的花苞。
"礼——毕——"
礼官的声音刚落,萧清瑜就听见了太后开口的声音。
她站在先帝灵位左侧,孝服比所有人都整肃,表情温淡如常,像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过心的事。
太后的目光落在萧景烨身上,萧景烨跪在灵前第一列,背脊挺得笔直。
"先帝在时,常对景烨说——他长大了,朕要亲自教你帝王之术,把大梁的江山交到你手里。"
大殿安静了一瞬。
太后这话说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但落在满殿文武耳朵里,分量比任何一道旨意都重。
先帝说过要把江山交给萧景烨,那萧清瑜坐在御座上算什么?
楚天扶他登基又算什么?
王浚已经被换掉了,但柳氏余党残庞大,少了一个王浚,还有许多在人群中微微抬了抬眼皮。
萧景烨跪在灵前,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绷得更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萧清瑜在蒲团上安静地跪着。
他看着面前列成一排的牌位,从先帝开始,依次排下去,有萧景烨的生母,先帝的几位妃嫔,最后一列是中间偏左的位置,放着他母妃的牌位。
但今天,母妃的牌位被移到了最末,排在最后面,紧挨着殿门的方向,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时候,牌位上的字被白幡的阴影遮去了大半。
萧清瑜的目光在那块牌位上停了两息,母妃的名字被移到了最后一排,连香案都比旁人的矮了一截,矮半寸,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他看见了。
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陛下——"楚天伸手要去拦,但萧清瑜已经走了出去。
他穿过那排侍立的宫人,穿过白幡投下的阴影,走到最末列那块牌位面前。
牌位上刻着"静妃常氏之位",字迹被人用湿布擦拭过,比旁边的牌位都新。
萧清瑜看了那块牌位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了袖子里。
他摸了一会儿,摸出来一样东西,是一枚玉扳指。
青玉的,内侧刻了一道极浅的海棠花纹,是他母妃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十年里他一直贴身藏着,藏在冷宫那件破旧夹袄的内衬里,从没拿出来过。
他把那枚扳指放在牌位前,端端正正地摆好了,然后蹲下来,用只有牌位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母妃,儿子现在住在大房子里了,有人给饭吃,不冷了。"
满殿寂静。
没有人知道他蹲在最后一列牌位前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回楚天身边,停住了,然后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太后那边歪了歪头。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在大殿里被白幡吸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柱子和梁木之间撞来撞去,"我今天特别高兴。"
太后的表情仍然温淡:"哦?"
"因为阿天哥哥说,母妃的牌位以后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了。"
太后拿着手串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萧清瑜,落在萧清瑜身后的楚天身上。
楚天站在武官列首,神色如常,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
但他在太后看过来的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落在满殿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后娘娘方才提到先帝对景烨殿下的期许,臣想起一事。"
楚天从武官列中走出一步。
"先帝生前曾对臣说过,他在位三十年,最愧对的便是静妃,当年静妃被冤,先帝常耿耿于怀,臣以为——今日是先帝头七,最宜为先帝后宫重定谥号牌位次序,以正名分,得慰在天之灵。"
楚天顿了顿,目光扫过列中那些忽然抬起的头。
"静妃被冤之事,前朝已有定论,臣请将其追尊为后,牌位移入太庙正殿,与先帝同享香火。"
此言一出,殿上嗡了一声。
追尊为后!
这不是太后挪动牌位的小动作,而是直接把萧清瑜生母从"妃"抬到了"后"的位置,一旦成真,萧清瑜的身世合法性将再无可撼动。
太后没有立刻开口。
她拨着手串的珠子,十八颗檀木在她的指腹间一颗一颗滚过去,声音细碎如落雨。
"镇远王所言,"她终于开口了,"礼法上并无不妥。只是——此事关乎礼制,需问过宗正寺——"
"臣附议。"
一个声音从文官列中传出来,不高,但很稳。
沈青禾从列中走出,一身素白孝服,面容清癯但眼神坚定。
他揖了一礼:"臣以为,镇远王所言正合礼制,静妃当年蒙冤,先帝在时尚有追悔之意,今新帝登基,为先帝释怀,为后妃正名,正是仁孝之政的开端。"
这是沈青禾第一次在朝堂上公开站队。
他站出去的时候身后有几名年轻御史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出列附议。
人数不多,但足够了!
御史台的正印站在了楚天那一侧。
太后看了沈青禾一眼。
她认识这个名字。
都察院的年轻御史,三年前因为弹劾王浚门生被压了半年考绩,一直不温不火。
今天他第一个站出来了。
"既然沈大人也觉得妥,"太后把十八子手串搁在了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木相击的响,"那便按礼制办吧,静妃追尊为孝静皇后,牌位移入太庙正殿。"
她说完这句话就起身离席了。
袖口擦过案角带起一阵风,把案上那片还没燃尽的纸钱吹落了一片,飘在半空打了两个旋,然后缓缓地落在了金砖上。
萧清瑜的母妃牌位在当日午后被移入了太庙正殿。
萧清瑜没去看。
他在未央宫偏殿的窗前坐着,腿悬在榻沿外面一晃一晃的,手里攥着方才给母妃上香时剩下的半截残香。
楚天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那截残香发呆。
"移进去了。"楚天在他身边坐下来。
萧清瑜没有转头,只是把攥着残香的手指松开了一点,让楚天能看见他掌心里那道旧疤。
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淡粉色的,横着横过掌心。
萧清瑜道:"阿天哥哥,母妃现在住的地方,比以前大吗?"
楚天想了想:"大,正殿东厢,通风透光。"
萧清瑜把残香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香灰簌簌地落在榻沿上,像一小片灰白色的雪:"那她会不会冷?"
"不会。"楚天伸手把他掌心的香灰拂了,"太庙冬天有地龙。"
萧清瑜把残香放下了。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看楚天,眼睛在日光里被照得微红,却没有哭。
"阿天哥哥,"他的声音很轻,"我今天在殿上蹲下来跟母妃说话的时候,看见太后娘娘的眼睛动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不动,今天却动了。"
楚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追问,只把少年从窗台上揽过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肩,铁甲的肩胛处硌了一下他的锁骨,萧清瑜皱了皱鼻子,然后自己调整了位置,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好了。
萧清瑜道:"你以后也会笑的时候眼睛动吗?"
楚天低头看他:"什么意思?"
"母妃说,笑的时候眼睛动的人,是真的高兴。"萧清瑜把下巴搁在楚天的肩甲上,声音闷闷的,"你今天笑的时候眼睛也动了,我看见了。"
楚天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萧清瑜散落在耳侧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指腹在他耳廓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楚天道:"明天下朝之后,我带你去御花园看海棠。"
萧清瑜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海棠花开花了?"
楚天笑着把玩着他一缕发丝:"还没,但快了。"
当夜慈宁宫西暖阁碎了一只茶盏。
赵德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碎瓷片散在他膝前一寸远的地方,茶汤洇进了砖缝里,慢慢渗成深褐色的一小片。
太后坐在圈椅上,手边搁着那串十八子手串,檀木珠子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
太后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刺骨。
赵德海额头贴着地面,后背的衣裳在短短一息之间浸透了冷汗。
"奴才……奴才一直观察了,确无——"
"十年了,一直是傻子,怎么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后就不傻了!今天在灵堂上还给哀家递软钉子?"
太后把十八子手串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拨,拨得比平时快了许多,珠子相撞的声音密得像急雨敲瓦。
"以前他连牌位上写的什么字都不认识,今天他能精确地走到最后一列,蹲下来,说那番话,再站起来对着哀家笑——赵德海,你告诉哀家,这是傻子能做到的事?"
赵德海伏在地上不敢答。
太后拨珠子的手忽然停了。
她看着地上那摊碎瓷片和洇开的茶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串十八子手串搁在了案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些,珠子撞在紫檀案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换一壶新的来。"
哑嬷嬷无声地从帘后走出来,端着新茶盏、新茶壶,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拾干净了。
她抬头看了太后一眼,摇了摇头,那摇头不是"不",是"不知道"。
太后盯着新茶盏里腾起的热气,看了很久。
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地升起来,把她的眉眼遮去了一半。
窗外的海棠枯枝被夜风吹得叩在窗棂上,笃、笃、笃的响。
"那等冬猎吧,那时就再试一次。"
她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
赵德海没有听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但他听到了一种比摔茶具更可怕的东西——平静。
人摔东西的时候还在发怒,摔完了还能重新倒一杯茶的时候,才是真的动了杀心。
赵德海叩首退了出去。
他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吹干了他后背的冷汗,但吹不散他脑子里那句话的回响。
那就再试一次。
他往未央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温温的,和前几天一样。
他盯着那粒光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快步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未央宫那盏灯的后面,萧清瑜正躺在床榻上。
楚天坐在外侧,背靠床沿,剑搁在膝上,铁甲卸了一半。
少年翻了个身面朝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找到了他的衣角,攥住了,一只手摸出了那枚玉扳指。
"阿天哥哥你看,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东西,她说不可以拿出来,不然就会被抢了去,除非我有能力不让别人抢时,才可以拿出来。"
楚天看着那枚玉扳指,上面是一朵盛开的海棠花,是静妃的遗物,没想到他被扔在冷宫十年,竟护住了。
萧清瑜道:"今天我把它拿出来时,太后看见了,但我知道有你在,她不敢抢,我以后可以把它拿出来了吗?"
楚天道:"可以,只要是瑜儿的东西,没人敢抢,臣也绝不容许旁人来抢。"
萧清瑜高兴道:"那我以后还可以把母妃的东西放在她牌位前面吗?"
楚天转过身,把少年攥着衣角的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拨近了半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枕头的距离,变成了半个枕头的距离。
萧清瑜的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肋侧。
"可以。"楚天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以后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有我在。"
萧清瑜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一下,他终于在被子后面笑了,笑得眼角弯下去,眼睫上那层薄薄的水光被笑意挤成了两条细细的弧线。
萧清瑜道:"那下次我把你的糖也放上去,母妃喜欢吃甜的。"
楚天低头看着他笑出来的那双眼弧,过了两息才收回目光,重新面朝上躺好,剑在他身侧,触手可及。
"好。"他说。
窗外风停了。
御花园那棵海棠的枯枝上,有一颗极其微小的新芽正在夜露里悄悄探出头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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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