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瑜登基为帝的第七日,难得是个晴天。
御花园的海棠还没开,但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嫩绿的新芽,毛茸茸的,被日光照着像镀了一圈浅浅的金边。
萧清瑜蹲在海棠树底下折糖纸,身边散落了一地花花绿绿的纸角,红的、绿的、桃粉的,被风一吹就滚到草丛里去。
他追着其中一张桃红色的跑了几步,蹲下来扒开草丛去捡。
指尖刚碰到那张糖纸,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草丛里头有什么东西,灰扑扑的,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但石头的边缘有一道很直的缝,缝里露出一小截暗色的、不反光的硬物。
萧清瑜歪着头看了两息。
他在冷宫住了十年,那块砖缝里藏了什么东西、哪块松动了能扣下来、哪块不能碰,他一清二楚。
但这里是御花园,草地里不该有这种直愣愣的缝。
他眨了眨眼,把糖纸捡起来攥在手心,然后蹲着没动。
"你躲在这里,"他对着那道缝说,"是跟我玩捉迷藏吗?"
草丛后面的那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傻子"会发现他,更没想到发现了之后会是这个反应。
等了片刻,他见萧清瑜仍然蹲在那里歪着头看,似乎真的只是好奇,于是从草叶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少年正用手里的糖纸对着日光照,桃红色的纸片把他的脸映成了一小片暖融融的粉,跟寻常懵懂的孩子表情一样,这份懵懂印在那张绝色的脸上,说不出的干净纯真来。
就在他松了那口气的同一瞬间,萧清瑜把手里的糖纸一扔,转身就跑了。
他跑得不快,赤着脚在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跑了两步就开始喊:
"阿天哥哥!"
刺客瞬间反应过来,从草丛中跃起出刀。
但他在潜伏时就被烛龙暗卫锁定了位置,只是碍于楚天离他太近不敢动手,此刻刀锋刚扬起,三支弩箭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一支穿肩、一支贯腿、第三支擦着腕骨而过,把刀钉在了泥土里。
刺客整个人被钉在了海棠树下,脸朝下砸进草里,溅起一片碎草屑。
萧清瑜还在往前跑,没回头看。
他跑出十几步远才被赶上来的楚天一把捞起来。
楚天从身后把他兜进臂弯里时,少年整个人还在往前冲,两只胳膊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才认出是谁,然后"哇"的一声就软下来了,双手环住楚天的后颈,脸埋进他颈窝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楚天的声音比他惯常高了些,心跳隔着铁甲传到萧清瑜的后耳中。
"有……有人。"萧清瑜指着海棠树的方向,喘得说不完整一句话来,"草里有一个——不是好人,他笑的不对。"
楚天抱着他往海棠树那边走了几步,看了一眼被钉在树下的刺客,又低头看怀里的萧清瑜。
少年脸色煞白,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嘴唇还在抖,但他指认刺客的时候眼睛是稳的。
楚天没问"你怎么知道笑的时候不对",只把他往上颠了颠抱稳了,转身往回走。
"以前我与母妃玩捉迷藏。"萧清瑜的声音从楚天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很小,"母妃说,玩捉迷藏的人不会藏得那么硬,藏得硬的人,是在等,让我看见了赶紧跑,危险。"
楚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但身后的暗卫已经把刺客拖下去审了。
未央宫的偏殿里,萧清瑜被放在榻上,两条白皙的腿悬在床沿外面晃荡。
他今天穿了一身水青色的便服,出门的时候是自己挑的,说"海棠叶子就是这个颜色",此刻那件衣裳的下摆沾了草汁和泥印子,袖口破了一道小口,不知是跑的时候挂的,还是被刺客的刀风扫过留下的。
楚天蹲下来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脚底没有碎瓷片,那天留下的伤口也已愈合了许多,只是沾了泥,脚踝上有一点红痕,像是被草茎勒的,没有破皮,问题不大。
楚天道:"还有哪里伤着了?"
萧清瑜摇头。
他坐在榻沿上低头看楚天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楚天的眉尾。
楚天没有躲,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
萧清瑜道:"阿天哥哥,那个藏起来的人,也是来杀我的吗?"
楚天收回目光,接了小太监递过来的水盆认真的给他一点一点把脚上的泥洗净。
"是。"
楚天的指腹在手下划过玉白如磁的脚背,一点一点,弄得萧清瑜有些痒痒,他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被那只手轻轻捏住了脚踝固定住。
"别动。"
萧清瑜真的不动了,坐在床沿垂眸看着面前蹲着给他洗脚的人。
"我下次也给阿天哥哥洗脚。"
楚天手指一顿。
"瑜儿是皇帝,不可。"
萧清瑜摇头:"我只给阿天哥哥洗。"
楚天把洗好的脚从水里捞出来,仔细擦拭上面的水渍,然后开始给那道旧疤上药。
萧清瑜歪着头琢磨了一瞬,问道:"阿天哥哥,为什么他们都要杀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楚天给他上了药后把一双白磁脚丫放在床榻上,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
铁甲的边沿硌着榻沿发出"咔"的一声。
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挡住了一些人的路,虽然你不知道,但他们在怕你。"
萧清瑜歪头看着他。
日光照进偏殿的窗棂,落在他脸上,照得皮肤几乎透明。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道:"挡了路,那我不挡他们的路就行了,我把路让出来即可,阿天哥哥,你说对吗?"
楚天转身与萧清瑜对视,然后认真开口:"瑜儿,有些人你不管在哪儿她都会认为那是她的路,只要活着就成了那些人想掌控一切的障碍,不过臣定用命护你周全,以后要是发现不对劲,就像今天一样,跑,跑到臣这儿,臣定接着陛下,接着瑜儿。"
萧清瑜听懂了,乖乖点头:"跟母妃以前一样吗?"
楚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坚决点头:"对。"
萧清瑜笑了。
以前母妃还在时她会接着他,后来母妃不在了,现在有阿天哥哥接着他,他不想让接着他的人离开了。
萧清瑜想了想,认真道:"那瑜儿以后也要接着阿天哥哥。"
他说完,目光擦过楚天的手腕。
楚天铁甲的手甲卸了,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里衣,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刮到的。
萧清瑜一把抓住那只手腕,举到面前:"阿天哥哥,你手腕受伤了。"
楚天道:"没破皮,不打紧。"
萧清瑜道:"那也得涂药,我来给阿天哥哥涂药。"
萧清瑜说着,拿过刚才楚天给他涂的脚伤的药低头给他涂起来。
他涂的很认真,边涂边张嘴吹吹。
"母妃说,呼呼就不疼了。"
楚天眼底此时只剩下满眼的柔情,盖住了所有杀伐与冰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另一只手覆在了萧清瑜的后脑上,轻轻抚摸着。
当晚赵德海跪在慈宁宫西暖阁的时候,把御花园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那傻子蹲在草丛前面说了句'你是不是在跟我玩捉迷藏'然后转身就跑"的时候,太后的手停了。
她正在摆弄窗台上那盆海棠。
入冬之后海棠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她每天换水,但始终不见发芽。
她把剪子搁在窗台上,擦了擦指尖,转身看向赵德海。
"他跑了。"
"是。跑了两步就开始喊楚天——"
"跑之前呢?"
赵德海额头贴着砖面,后背又湿了:"跑之前……他对着草丛说了那句话。"
"说了那句话之后呢?"
"之后刺客就动了,然后烛龙的箭就到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重新拿起剪子,对着窗台上那盆海棠枯枝比了比,剪掉了一小截干梢,断口处露出一点青白的颜色,是活的。
"赵德海。"
"奴才在。"
"赤练还剩多少?"
"回娘娘,先前折了一人,今日又折一人,尚余十人。"
太后把剪下来的那截枯枝搁在窗台上,两支枯枝并排放着,长短不齐,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短的拾起来扔进了炭盆里。
炭火猛地一亮,又暗下去,黑灰卷了一卷,散成了灰烬。
"让玄甲准备吧。"她说。
赵德海猛地抬头,然后又迅速低了下去。
玄甲是太后手中那支从未动用过的暗卫,连他赵德海都不知道具体多少人、在何处、由谁统领。
这是他第一次从太后口中听到"让玄甲准备"这五个字。
"娘娘,"赵德海的声音干涩,"玄甲一动,那就是……"
"那就是不死不休。"太后替他把话说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晚的茶凉了些,"那就让它不死不休。"
赵德海不敢再问了。
他伏在地上听着太后把剪子搁回窗台的声响,听着她走回案边坐下的声响,听着十八子手串的檀木珠子一颗一颗拨过去的声响。
"还有一件事。"太后忽然说。
赵德海立刻竖起耳朵。
"御花园那棵海棠树下面的草,明天让人换了,沾了血的东西,不好看。"
"……是。"
赵德海退出去之后,西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太后靠在圈椅上拨了一会儿手串,然后把十八子搁在案上,端起了已经凉透的茶。
她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把茶盏放回了案上。
她对着窗台上那盆海棠枯枝慢慢开口:"陪哀家等了十年的人,也该让他们见见光了。"
枯枝在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断。
未央宫那边,灯还亮着。
楚天把萧清瑜的安抚在床上躺好后,没有再回外间。
他坐在榻边的矮几上,背靠着床沿,剑搁在膝上。
萧清瑜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阿天哥哥,你今天也不走了,不去外间好不好?"
楚天没有回头。
"不去了,就守着瑜儿。"
萧清瑜在被子里弯了一下嘴角。他把手从被子缝里伸出来,够到了楚天的衣角,攥住了。
"那瑜儿要和那天一样,阿天哥哥睡在外侧好不好,床宽,可以睡。"
楚天想了几息,看着面前那张脸,满眼期待的模样,终是点头:"好。"
萧清瑜听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答案,然后笑了。
楚天卸了甲,只余一件玄色中衣。
剑他没有离手,放在床头那侧,触手可及。
他侧身躺下时床榻沉了一下,萧清瑜被那一下带着往他那边滑了半寸,顺势就把脑袋凑了过来,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近得能闻见他中衣上残留的铁锈味。
"阿天哥哥。"
"嗯。"
"你明天还去上朝吗?"
"去。"
"那我明天还去御花园玩吗?"
楚天偏过头看他。
少年侧躺着,半张脸陷在枕头里,乌黑的眼瞳在烛火暗下去之后只剩下一点微光,亮晶晶的,像两粒被夜露洗过的黑石子。
楚天道:"去,但让暗卫跟着你。"
萧清瑜"哦"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等下朝后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楚天翻身枕着自己的手臂。
两个人隔着半个枕头的距离,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呼吸的温度。
楚天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好。"
萧清瑜满足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楚天的衣角,攥住了,然后闭上眼。
他攥得不紧,松松的,像一只怕捏碎什么的蝶停在织物上。
窗外夜风穿过御花园的海棠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墙角的更漏滴了又停、停了又滴,时间在黑暗里走得格外慢。
楚天听着萧清瑜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听着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慢慢松了半寸,听着他在梦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彻底睡熟了。
楚天没有睡。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今日烛龙报上来的审讯结果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吐的东西不多,但赤练的嘴比夜枭好撬一些,因为他没有毒囊,在活着被抓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完了。
他招了三个名字,三个都在宫中当差,明面上与太后毫无关联,一个在御膳房,一个在尚衣监,一个在敬事房。
御膳房那个就是上次被调了值的那位,尚衣监那个负责浆洗房的出入记录,敬事房那个管的是库房的钥匙。
三颗钉子,嵌在三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楚天把这三个名字在脑子里钉住了,然后开始想另一件事——赤练知道这三个名字,那玄甲呢?
玄甲的人在宫里,是赤练亲口说的。
但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有多少。
他只知道他每次出任务之前哑嬷嬷比划的手势里,有时候会出现一个他看不懂的动作。
是一个右手虚握的动作,像攥着一根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往下一沉。
"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审讯的时候烛龙的人问过。
赤练摇头:"不知道,每次看到那个动作,我们收到的命令就特别具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什么时候、从哪个门、走哪条路、杀谁。"
楚天在黑暗里想那个"虚握后下沉"的手势,像攥着根绳子往下拽。像拽着某根线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萧清瑜翻了半个身,手从衣角上滑了下来,搭在了楚天的胳膊上,指尖蜷了蜷。
楚天没有动。
他听着少年的呼吸从平稳又沉了一分,知道他已经睡到了最深的那层梦里。
他轻轻偏过头,在黑暗里看了一眼少年的方向,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团温热的呼吸拢在他臂侧。
看了几息,然后才收回目光,闭上眼。
但他没有睡着,他在等天亮。
等天亮之后把御膳房、尚衣监、敬事房那三个人一个一个翻出来,然后顺着他们的线往上摸,摸到哑嬷嬷的影子里去。
"阿天哥哥……"萧清瑜在梦里又含混地叫了一声。
楚天偏过头。
"……接着你……"
他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刚碰到就沉下去了。
楚天听清了那三个字——接着你,是他今天说过的话:"那瑜儿以后也要接着阿天哥哥。"
他在黑暗里做了极短的一个笑,唇角的弧度转瞬即逝,然后重新闭上眼。
"好。"楚天低声说。
不知道是对梦里的少年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窗外风停了,御花园的海棠枝安静下来,不再沙沙地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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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