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楚天就醒了。
萧清瑜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攥了一夜也没松,布条上的血色已经干了,暗沉沉的一小片。
楚天没动,他侧耳先听了听窗外的动静,禁军换岗的脚步声过去了三趟,御膳房送水的车轱辘声从宫墙外滚过去了,远处还有鸟鸣声此起彼伏的传来。
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昨夜那场刺杀像一场没做实的噩梦,只在萧清瑜掌心那道伤口上留了痕迹,天亮之后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楚天轻轻把萧清瑜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
少年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白腻腻的后颈,颈侧那颗红痣在晨光里比昨夜更清晰了些。
楚天看了两息,然后起身,甲胄重新系好,剑挂回腰间。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萧清瑜睡得脸颊泛红,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一场不怎么安稳的梦。
"王——"
门外禁军刚要开口,楚天竖了一下手指。
禁军立刻噤声,等他走远了几步才跟上来。
"王爷,赵德海昨夜从慈宁宫出来之后,在拐角处停了一会儿。"禁军压低声音,"对着未央宫的方向看了大约七八息才走的。"
楚天脚步不停:"还有呢?"
"暗卫查到,昨夜那批刺客入宫的路线,是从尚衣监后面的废井口翻进来的,尚衣监的管事太监昨夜刚好被调了值,换了个面生的。"
楚天在晨光里眯了一下眼。
尚衣监!
太后那十七人里,尚衣监有两处。其中一处在昨夜被"调了值"。
"去查那个面生的。"他说。
"是。"
早朝钟响的时候,楚天已经站在了太极殿内。
百官鱼贯而入,衣冠如一片暗沉沉的潮水,很快填满了空旷的殿宇。
王浚今日来得比平时早,站在文官列首,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已经摘了,换了一枚青玉的,素面无纹,低调得有些过了头。
楚天看了一眼那枚青玉佩,什么也没说。
萧清瑜是被两个小太监牵进来的。
龙袍换了一件新的,比昨日那件略合身了些,但穿在他身上仍然空荡荡的。
他赤着脚踩过金砖,脚心的伤昨天刚包扎好,今天又被他自己拆开了。
萧清瑜不喜欢裹着布走路,觉得硌脚。
楚天在武官列里看见他露在外面的脚踝上还沾着一小块干了的血迹,太阳穴凸的跳了一下。
萧清瑜被扶上御座坐定,冕旒在他额前晃荡了两下,他伸手拨了拨,又放下了。
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在王浚的腰带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移得很自然,像只是看了一只飞过的蛾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礼官的声音刚起,王浚便出班了。
"臣有本。"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奉过头顶,"昨夜宫中遇刺,刺客潜入未央宫,危及圣躬,镇远王楚天携兵入宫不过一日,刺客便至,此事蹊跷,臣请三司会审,彻查刺客来源——以及,镇远王入宫之后,宫中安防为何反而出了此等大的纰漏。"
此言一出,殿上气息微妙地凝了一瞬。
王浚身后又有几名官员出班附议,措辞比昨日更谨慎了些,但矛头是一致的——楚天。
楚天站在武官列首,没有出列,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看向御座。
御座上萧清瑜正低头抠御座扶手上那块被他抠过一夜的漆皮。
满殿寂静,他抠得很专心,指甲缝里塞进去一小片暗红色的漆屑,他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啪"地吹掉了。
吹完了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眨了眨眼:"你们刚才在说话?"
王浚的脸微微抽了一下:"臣……在向陛下禀奏昨日宫中遇刺之事。"
"哦。"萧清瑜点点头,"是那件事啊。"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认真地想了想:"昨天那些人是从尚衣监后面的井里爬进来的,是阿天哥哥说的。"
满殿寂静。
王浚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尚衣监后面的废井,这个消息不应该有人知道,至少不应该在一个"傻子"嘴里听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帘后的方向瞟了一下,帘子后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楚天终于动了。
他从武官列中走出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王大人要查刺客来源,臣附议。"
楚天看向王浚,目光平平的,像在看一道已经算完了的题。
"尚衣监昨夜的值守被临时调换,换上的那个生面孔今晨已经招了,他是三日前入宫的,入宫凭证上签的是吏部王主事的名字。"
王浚的脸"刷"地白了。
吏部王主事是他的远房侄子,在王浚门下挂了闲职八年,平日只负责誊抄文书,今日早朝之前楚天的人已经拿着供词和那张入宫凭证站在了午门外。
"王主事昨夜已经供了。"楚天把手伸进怀中,取出薄薄一张纸,"这是他的亲笔口供。王大人要看吗?"
王浚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回过头去看那几名附议的官员,那些人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回了列中,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殿安静了很久。
然后御座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王大人,"萧清瑜歪着头看他,"你今天的玉佩跟昨天的不一样。"
王浚浑身一僵。
"昨天那个白白的、亮亮的,"萧清瑜伸手指了指自己腰间。
他今天他也挂了与,是之前楚天给的那块暖玉,鹤形,温温地贴着肌肤。
萧清瑜道:"今天这个不好看。不亮。"
王浚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青玉佩。
素面、无纹、不亮。
他摘下那块玉连夜换的,为的就是避开昨日那个"傻子"的目光。
但此刻那个"傻子"正看着他,歪着头,表情介于认真和困惑之间,似乎真的只是在评价一块玉好不好看。
"……老臣换了一块。"王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哦。"
萧清瑜收回手,重新抠起了御座扶手上的漆皮:"那你下次换块亮一点的。"
此时,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声。
谁都没有注意到,但萧清瑜抠漆皮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听见了。
那是指甲掐进掌心的声音,很小很小,但他耳朵好,听得出来。
他继续低头抠漆皮。
楚天站回了武官列首,把那纸口供收回了怀中。
王浚还站在殿中央,进退两难,手里的折子始终没有递出去。
他最终默默地退回了列中,袖口垂下去的时候手在微微地抖。
散朝的钟声响了。
百官退去的时候,楚天在殿门口等着。
萧清瑜被小太监牵出来,看见他就挣脱了手,蹬蹬蹬跑过去,仰着头看他:"阿天哥哥,我刚才又说实话了。"
楚天蹲下来,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
脚心的伤口果然又裂了,晨间的金砖比昨日还凉,少年十个脚趾冻得微微发红。
"说实话很好。"楚天伸手取下他腰间的暖玉重新塞进他掌心,然后伸手把他脚底沾的灰拂了拂,"但下次先把鞋穿上。"
萧清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可是穿鞋踩不到这上面,冷。"
楚天无奈地笑了一下,极淡,几乎看不见弧度。
他想了想,把萧清瑜的手里的暖玉拿回来,弯腰系在了他的脚踝上。
细白的脚踝戴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鹤形卧着,贴着皮肤,像一枚冬天里孵出来的小太阳。
萧清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来:"暖的。"
楚天站起来,牵着他往外走。
两人走过金砖铺地的长阶时,清晨的日光恰好从檐角漏下来一束,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阿天哥哥,"萧清瑜走在他身侧,声音不大,"太后娘娘今天没说话。"
楚天脚步微顿。
"她昨天说了好多话,"萧清瑜继续往前走,晃着楚天的手,语气平平的,"她今天一句都没说,母妃以前说过,一个人突然不说话的时候——"
他抬头看了楚天一眼,眨了一下眼,继续道:"那她就是在想怎么让你说不成话。"
楚天下一步迈出去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低头看着身侧这个赤着脚、挂着玉、晃着自己手的少年,日光落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像个落入凡尘,不染一丝凡俗的谪仙,干净得不成样子,却又能懵懂的一语点破那些俗尘心机。
楚天握紧了他的手。
楚天道:"嗯,我知道。"
慈宁宫的西暖阁里,赵德海跪在太后脚边等了很久,久到他额头贴着砖面的地方开始生疼,帘后终于传来太后的声音。
"王浚那个废物。"
赵德海的后背又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太后在说什么。
不是王浚递折子的事,是王浚换了玉佩还被人当众说出来的事。
一个腰上挂了暗桩信物招摇了几年的人,被人指认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换一块玉,而不是把玉彻底毁掉。
"换掉他。"太后的声音淡得像在说茶凉了,"做得干净些,让吏部查他的贪墨,查他的门生,查他的侄子,让楚天替他收尸。"
"是。"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傻子……今天在殿上说的话,是你教的?"
赵德海猛地抬头:"奴才对天发誓,奴才没有,太后娘娘明鉴啊——"
"知道了。"太后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在帘后平稳如旧,像一池没有风吹过的水:"你出去吧。"
赵德海退下之后,西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太后靠在圈椅上,把十八子手串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檀木珠子碰撞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弹来弹去,敲在那些陈年的紫檀家具和珐琅瓶上,发出细碎的回音。
她想起萧清瑜今天在殿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你下次换块亮一点的。"
一个傻子,在满朝文武面前,嘲笑吏部尚书换玉换得不够聪明。
太后拨珠子的手忽然停了。
她把十八子手串搁在案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咽下去。
窗外的海棠枯枝还在风里叩着窗棂,笃、笃、笃。
"赵德海。"她朝空无一人的殿宇说道。
但赵德海已经走了。
没有人应她,只有她自己的声音落在一屋子旧家具上面,碎成一地没有形状的回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唇角微微一提,又放下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茶盏,也吹动了太后鬓边那支赤金步摇。
她看着窗外的枯枝,看了很久。
"十年了。"她低声说,"总不能白养你十年。"
她合上了窗。
远处未央宫的屋檐底下,楚天正把萧清瑜抱上寝殿的软榻上。
少年脚踝上那块暖玉贴着他细白的皮肤,温温的,亮亮的。
楚天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替他把玉正了正。
萧清瑜趴在榻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问:"阿天哥哥,我明天还能上朝吗?"
楚天道:"能。"
"那我明天还能说实话吗?"
楚天在他身边坐下来,铁甲的边沿硌着床沿,发出极轻的"咔"的一声。
"能。"
萧清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着头看他:"那太后娘娘要是让我不说话呢?"
楚天伸手按了一下他脚踝上那块玉,温的,稳稳地贴着皮肤。
楚天道殿下"那你就不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替你说。"
萧清瑜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然后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久到楚天以为他睡着了,枕头下面传来闷闷的一声:
"那你什么时候说?"
楚天想了想。
"你想让我说的时候。"
萧清瑜在枕头底下笑了一声,很短,像猫打呼噜。
然后他就真的睡着了。
楚天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长变匀,起身拉上了帘子。
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照在萧清瑜脚踝上那块玉上。
玉是暖的。
光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