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瑜睡到半夜忽然惊醒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醒的,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啪、啪、啪的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蒙过头顶,露了一截后颈在外面。
然后他听见了瓦片响。
很轻的一声,"咔",像有什么东西踩碎了一片瓦。
萧清瑜在被子里僵了一瞬,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冷宫这么多年里练出来的动作,把被子蒙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埋进壳里的蜗牛。
但他另一只手在被子里摸到了床头的小几,摸到了楚天留下的那枚暖玉。
第二声响是从窗户方向来的,窗棂上的木栓被人从外面拨开了,发出极细微的"嗒"的一声。
冷风灌进来,萧清瑜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一个人影翻窗而入,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手上有一道细长的寒光,是一把刀,窄刃,淬了暗色,不反光。
萧清瑜闭着眼,呼吸放得极轻极慢。
他听得见来人的脚步声,很轻,在毯子上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那声音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屋顶上传来第二声瓦响。
这一次更重,"啪嗒",像有人从高处跳下来了。
翻窗进来的影子猛地回头,但已经晚了。
一道弩箭从窗外破空而入,精准地贯穿了来人的后心,那人的刀脱了手,"当啷"一声滚在地上,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殿门被一脚踢开的时候,萧清瑜已经从被子里翻了出来。
他赤脚踩在地上,碎瓷片刺进了脚心他都没察觉,床头那只瓷枕在刺客翻窗时被带翻在地,碎片洒了一地。
他手里攥着那块暖玉,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片碎瓷,攥得指缝里渗出血来。
他挡在床前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楚天站在殿门口,铁甲未卸,手里还攥着一张弓,弓弦在颤。
他的目光越过地上那具尸体落在萧清瑜身上,然后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那只攥着碎瓷片的手,看见了少年赤脚站在一地碎渣里,脚底淌着血,脸上没有泪,眼睛里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眼神。
那是小兽被逼到绝路时的眼神。不会叫,不会退,但会咬人。
"站着别动。"
楚天跨过尸体走过来,一步跨到他面前,先把他手里的碎瓷片掰了下来。
萧清瑜攥得太紧,碎瓷的边角已经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楚天掰开他手指的时候,听见了少年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手没有松。
"松手。"楚天说。
萧清瑜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碎瓷片落在地上,脆的一声。
楚天低头看了看他掌心的伤口,然后把他整个人从碎瓷片上提起来,放到了床沿上。
"坐好。"
萧清瑜坐好了,赤着的脚悬在床沿外,脚心也在流血。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具尸体,盯得一动不动。
楚天蹲下去翻那名刺客的蒙面。扯开来是一张年轻的脸,唇边已经溢了黑血,咬破了毒囊。
楚天把蒙面布重新盖回去,正要站起来,萧清瑜忽然开口了。
"阿天哥哥,你看他手上。"
楚天回头。
萧清瑜指着刺客露在外面的那截小臂,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疤痕的纹理很特别,不是普通刀伤,而是被极薄的刃反复割划形成的,像某种标记。
楚天重新蹲下去,掀起袖口仔细查看。
那道疤的末端有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出的纹样,像一只半闭的眼。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标记他在先帝留给他的密档里见过。
先帝将太后豢养的死士统称为"潜渊",而"半闭之眼"是其中最高级别的那一支,代号"夜枭"。
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死士中的死士。
今夜来的这个是夜枭。
楚天合上刺客的袖口,没有在萧清瑜面前多说,他朝暗处吩咐了一句:"屋顶上几个?"
"三个,都拿下了。"
"带回去审,活着审。"
"是。"
楚天站起来,回身走到萧清瑜面前。
少年还赤着脚坐在床沿上,脚心的血已经淌到了被面上,但他好像没感觉到似的,仍然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阿天哥哥,他们是来杀我的吗?"
楚天蹲下来托起他的脚踝查看伤口,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是。"
"为什么?"萧清瑜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为什么今天的饭又凉了,"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还要杀我?"
楚天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轻声道:"陛下,把脚伸过来。"
萧清瑜乖乖照做。
楚天从腰间摸出金疮药替他敷伤口。萧清瑜疼得脚趾蜷了一下,但没出声,咬着下唇看着楚天的手。
"阿天哥哥,你以后可以不叫我陛下吗?跟以前一样叫我瑜儿。"
楚天手指微顿了一下,道:"瑜儿如今是大梁皇帝,不能失了礼数。"
萧清瑜亮如星辰的眼睛里瞬间暗淡下去,咬着下唇,脸颊微微鼓起,不说话了。
楚天没听见动静,把眼神从他脚上移上来,看见萧清瑜这副模样,知道他生气了,无奈一笑,道:"瑜儿乖,那以后只有我与你的时候就不叫陛下,叫瑜儿,好不好?"
萧清瑜的眼睛突然亮了:"真的,太好了!嘶!"
楚天见状,手里嗯动作又轻了些:"疼就喊,喊出来就不疼了。"
萧清瑜摇头:"你打仗受伤也不喊。"
楚天的拇指在他脚踝上停了半息,然后继续上药。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萧清瑜低头看他,"你每次来冷宫的时候手上都有新伤,有时候是划的,有时候是磨的,你不说,但我看得见。"
楚天没有抬头。
上完药他拿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了裹住萧清瑜的脚,然后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乌云散了一半,月亮露了半边出来。
楚天道:"今晚我睡外间。"
萧清瑜已经缩回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阿天哥哥,你不走?"
"不走。"
"那你在外面冷。"
"不冷。"
萧清瑜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进来睡好不好?帘子拉上,你睡那头。"
楚天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尖,乌黑的眼瞳在暗处格外亮,像浸了水的墨玉。
"……陛下,这不合规矩。"
萧清瑜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冷宫也没有规矩。"
楚天在窗前站了三息,然后他走过来了。
但楚天没有上榻,只是搬了一张矮几放在床前,靠着矮几坐下,背对着床。
铁甲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中衣,腰间还悬着剑。
萧清瑜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衣角:"阿天哥哥你躺下好不好?坐着睡不舒服。"
"我习惯了。"
"那你转过来。"
楚天偏过头看床上半躺着的人儿。
萧清瑜拍了拍枕头旁边的一小块空位:"你躺这儿,我不挤你。"
楚天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清瑜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把剑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真的侧身躺了下来,半倚着床沿,一只手撑着脑袋,离萧清瑜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睡吧。"楚天道。
萧清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他,小声问道:"阿天哥哥,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楚天闭着眼。
"会。"
"那我以后也不受伤,你也不受伤,好不好?"
窗外屋檐上的雨珠落完了,最后一滴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楚天睁开眼,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看着萧清瑜。
少年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睫毛在月光下一翘一翘的,呼吸渐渐匀了下去。
他的手还攥着楚天的衣角,攥得很紧,另一只裹了布条的手掌搁在枕边,布条上渗了暗红的血色。
楚天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萧清瑜露出来的肩头,然后重新闭上眼。
剑就在手边,窗外暗处的人影已经清了,这一夜不会再有人来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好。"楚天低声说。
他的声音轻得像没说过一般,但萧清瑜在梦里弯了弯嘴角,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半寸,彻底睡熟了。
楚天没有睡。
他听着萧清瑜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越来越疏,听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案上那盏未灭的灯。
他想的是那道疤末端的标记。
先帝在密档里写得很清楚:"夜枭"共九人,由太后贴身哑嬷嬷独掌调度。
今夜折了一个,还有八个。
八个最高级别的死士潜藏在京城各处,只等着一道命令。
而太后今天在朝堂上退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知道今夜会有人来。
楚天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火苗微微晃了一下,他把剑从床头抽出来放在腿边,重新闭上了眼。
楚天不是在睡觉,他是在等天亮。
等明天天亮之后,把这件事查清楚,然后拆掉那个女人手里最后几颗牙。
萧清瑜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摸过来,碰到楚天的胳膊停住了,指尖蜷了蜷,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又松开了。
楚天没有动,就让他那么搭着。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拳宽的距离上。
不远不近。
但萧清瑜攥过他衣角的那只手,指尖还带着碎瓷片划出的血痕,在月光底下泛着浅浅的红。
那点红比什么都亮。
楚天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只手轻轻包住了,隔着一层铁甲的手甲,温度过不去,但他的指节收拢得很稳。
"睡吧。"他第二次说。
这一次萧清瑜没有回答。
他睡熟了,眉眼松开来,唇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场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