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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登基大典定在卯时三刻,钦天监算了时辰,说是此时大吉。

萧清瑜是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他在未央宫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梦里还在折糖纸,被人摇醒的时候下意识攥住了对方的袖子——是楚天的。

"穿衣服。"

楚天把他从被褥里拎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极稳。

萧清瑜困得睁不开眼,被他按着套了一层又一层,中衣、夹袍、外罩的朱红朝服,最后是那件明黄的龙袍,袖口和衣摆都长了一截,是拿先帝旧衣连夜改的。

"抬胳膊。"楚天道。

萧清瑜迷迷糊糊抬了左手。

"右手。"

换了右手。

"低头。"

萧清瑜脖子一凉,玉带扣上了。

楚天的手在他腰侧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

龙袍穿在萧清瑜身上,像一件偷来的衣裳,宽大的肩线塌下去,腰身空出一拳的余量,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把玉带又紧了一扣。

"好了。"

萧清瑜终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黄,又抬头看楚天。

楚天已经退后半步,甲胄换成了玄色朝服,腰间悬剑,比他高了快一个头。

"阿天哥哥,你今天不穿铁的了?"

"今天不打架。"

"那你穿这个也很好看。"萧清瑜伸手去扯他朝服的袖口,被楚天握住了手指。

"走了,都在等。"

太极殿的朱门从里面推开时,满朝文武的衣冠如一片沉甸甸的乌云压过来。

萧清瑜被楚天牵着走进去,冕旒上的玉珠在他额前晃荡,他伸手拨了一下,被楚天极轻地捏了捏指尖。

也就是在被捏的那一瞬间,萧清瑜的目光掠过了满殿群臣的脸,从王浚到徐达,从萧景烨到帘后的那道影子。

他看见了每个人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然后恢复了那副困倦的、懵懂的模样,被楚天牵着坐上了御座。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的声浪从殿前一直涌到殿外。

萧清瑜被推上御座坐定,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晃了晃,然后不动了。

萧景烨站在武官列首,目光死死钉在御座上。

他的孝服还穿着,但腰间已经系了玉带,是亲王仪制,他想以此昭示自己仍是"储君之尊"。

太后从帘后伸出手,轻拍了拍他的小臂,极轻极短的一个动作,萧景烨收回了目光。

"皇帝年幼,心智未全。"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温婉如旧,像在说今日的茶凉了些一般,"哀家以为,当设垂帘,由哀家与几位老臣共理国政,以待圣躬康健——"

话落,吏部尚书王浚第一个出班附议:"太后所言极是,陛下冲龄践祚,政务繁难,若无太后垂帘辅政,恐有负先帝托付。"

身后呼啦啦站出来十余人,齐声请旨。

楚天没有动。

他站在御座左侧三步远的位置,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那十余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那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垂帘之制,"楚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大殿空旷,每个字都撞得出回音,"唯幼主登基,母后贤明者可行,今陛下虽幼,然有先帝遗诏明立为君,更有臣等辅政——"

楚天顿了顿:"太后若垂帘,是先帝遗诏不如太后懿旨?还是说——"

他微微侧头,看向帘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诸位大人的忠心,只认得帘后之人?"

大殿寂静了一息。

王浚的脸色变了一瞬,正要反驳,御座上的萧清瑜忽然站了起来。

满殿目光聚过去,少年穿着那件过大的龙袍从御座上跳下来,袍角扫过金砖,蹬蹬蹬走到王浚面前,仰头看他。

王浚低头与他对视。

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宛似孩童般纯真,他看着他,似乎又像什么都没看。

萧清瑜歪了歪头,目光落在王浚的腰带上,那上面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的是连枝如意纹。

"王大人,"萧清瑜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腰上那个玉佩,我以前见过。"

王浚的手微微一紧。

"在冷宫的时候,"萧清瑜继续说道,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个嬷嬷戴着一样的,白白的,亮亮的,后来她就不见了。"

满殿寂静得能听见冕旒玉珠相碰的细响。

王浚的脸白了一瞬,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萧清瑜已经转头往回走了,赤脚踩着金砖啪啪响。

登基大典上没人敢不穿鞋上殿,但他从冷宫出来就没穿过鞋,到现在还是光着的,白皙的脚落在金砖上异常刺眼。

萧清瑜走回御座旁,抬头看楚天,邀功似的道:"阿天哥哥,我说完了。"

楚天低头看他光裸白皙的脚趾,被金砖冰得微微泛红。

他没说话,只把自己腰间悬的一块暖玉解下来,弯腰塞进了萧清瑜的脚掌心垫着。

楚天道:"踩着。"

萧清瑜低头看了看脚底下垫着脚心的玉,温的,雕的是一只卧着的鹤。

他抬头笑了一下,真的踩在了脚下。

萧清瑜心满意足地坐回御座上,脚掌踩着那枚暖玉玩耍着。

帘后传来茶盏搁在案上的轻响。

太后的声音还是温的:"既然镇远王有先帝遗诏,那便依诏而行,哀家老了,只愿为先帝祈福,朝政之事,诸位大人多费心了。"

她说罢,帘子动了动,人已经起身走了。

萧景烨跟着退了出去,脚步极快,身后王浚一行人也陆续散了。

大殿空了大半,剩几个中立的朝臣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太后回到寝宫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了。

赵德海跪在她面前,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

太后坐了许久,看着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月牙痕,忽然笑了一下。

"赵德海。"

"奴才在。"

"去查,查楚天的三千铁骑粮草从哪里来、军饷谁批的、沿途驿站谁放的——"她顿了顿,冷道,"查不出来,你就不用回来了。"

赵德海赶紧叩首退下。

太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

"先让他在朝上赢,赢一次就会轻敌一次。"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宇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等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太后没说完,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窗外的海棠枯枝被风吹得叩在窗棂上,笃、笃、笃的响。

楚天牵着萧清瑜的手从侧门出了太极殿。

清晨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廊下铺了一地的金。

萧清瑜把楚天给的暖玉拿在手心里,赤脚踩着金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阿天哥哥,我刚才说错了什么吗?"

楚天也跟着停下,蹲下来用手掌心握住他小巧的脚背,发现脚背微凉,轻轻叹了口气,又把他脚底沾的灰拂了拂道:"没有。"

"那为什么他们都不高兴?"

"因为你太聪明了。"

萧清瑜歪头:"可是他们都说我是傻子。"

楚天站起来牵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他们说的不算。"

走到未央宫门口时萧清瑜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口:"阿天哥哥,我今天在御座上坐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

"那个帘子后面的人,是不是很厉害?"

楚天脚步微顿。

他看着萧清瑜仰起的脸,日光恰好从廊檐底下漏进来一束,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皮肤几乎透明。

十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绝如画,偏偏眼神里是一片空濛的茫然。

楚天道:"是,但她不会一直厉害。"

萧清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没吃完的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那等她不了厉害了,阿天哥哥带我去御膳房偷点心吃,好不好?"

楚天看着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眉尾那道旧疤微微动了一下。

"好。"楚天说。

萧清瑜蹦蹦跳跳地进了未央宫的门,楚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转身看向太极殿的方向,日光底下,那道朱红的宫门像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

太后今天退得太快了。

退得太快的人,通常不是认输。

楚天按了按剑柄,走进了未央宫。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