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萧清瑜正蹲在台阶上数蚂蚁。
这是位于宫中西北角的一处冷宫里。
冷宫的年头太久了,台阶的石缝里钻出一丛一丛的野草,蚂蚁排着队从草根底下爬过去,他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听见了远处的钟声。
咚——咚——咚——
一下接一下,沉甸甸地压在天上。
萧清瑜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母妃走那年一样。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赵德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宫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件素白的孝服,笑容温顺得恰到好处:"先帝驾崩了,太后娘娘请您去灵前守孝。"
萧清瑜没有动,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是一截糖纸,桃红色的,上面画了一朵梅花。
他捏着糖纸的边缘,对折,再对折,折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鹤翅膀。
"殿下?"赵德海又唤了一声。
萧清瑜抬头看他,眼睛是干干净净的黑,像深冬的井水,倒映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赵公公,今天的饭还没有送来。"
赵德海的笑容僵了一瞬。
冷宫的饭本就是隔三差五才送一顿,先帝病重的这半个月更是断了顿。
他今日来本也不是为了送饭,但又不好直说,只把孝服往前递了递:"殿下先换衣裳,老奴待会儿就让人送来。"
萧清瑜没接孝服。
他把折好的糖纸鹤放在台阶最高的一级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来。
是一块饴糖,已经有些化了,糖纸黏在掌心,黏糊糊的。
他看了那块糖一会儿,小心地剥开,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把黏在手上的糖纸也展平了,又开始折第二只鹤。
赵德海等了片刻,终于失了耐心,朝身后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上前一步,萧清瑜忽然抬头:"我自己会走。"
那声音不大,但赵德海莫名顿了一下。
少年从台阶上站起来,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素色的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抬头看了赵德海一眼,然后把台阶上那只糖纸鹤捡起来,揣进了怀里。
"走吧。"
萧清瑜走在赵德海前面,穿过冷宫那道长年落锁的宫门,忽然停了一下。
赵德海以为他反悔了,正要开口催,萧清瑜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神武门的方向。
"怎么了殿下?"
"没什么。"萧清瑜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刚才好像听见了马蹄声。"
赵德海也跟着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只当他是胡说。
赵德海不知道的是,萧清瑜在冷宫住了十年,早已习惯了用耳朵活着。
什么时辰送饭、什么时辰换岗、什么人从门外经过,他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方才那阵马蹄声从宫墙外滚滚而过,足有上千匹,一匹都没乱。
他听得一清二楚。
楚天回来了。
他没说出来,只是把那颗糖在嘴里翻了个面,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赵德海跟在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
萧清瑜走远之后,冷宫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几排蚂蚁在台阶上爬。
它们绕过那只糖纸鹤留下的折痕,继续排着队,不知道要去哪里。
神武门外十里,楚天勒停了马。
三千铁骑在他身后列阵,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分地在石板路上蹭。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信纸,折痕处已被汗浸得发软,字迹洇开了一点,但"天危速归"四个字依然清晰。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甲胄内侧,然后抬起了头。
神武门就在前面,灯笼已经换成了白色,门楼上挂着的幡布被风掀起来,露出"奠"字的半边。
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淡极短,近乎没有弧度。
"进城。"楚天道。
铁骑入城的动静像滚过青石板的闷雷,守门的禁军统领横刀拦在前面:"王爷,先帝驾崩,无诏不得入宫——"
楚天没有勒马。
马蹄直接踏过了那道门槛,禁军统领被迫踉跄退后,刀尖擦着马腹划过,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楚天的声音从马背上落下来:"先帝密诏在此,拦者斩。"
他从怀里抽出那封密信晃了一下,没人看清字迹,但没人敢拦了。
三千铁骑鱼贯而入,甲片相撞的声音密如暴雨打瓦。
楚天没有去太极殿,马头一转,穿过御花园那条青石板路,直扑冷宫的方向。
不过此时冷宫的门锁得比平时还紧。
是赵德海走时让人又加了一道铁链。
楚天翻身下马,铁甲的手甲攥住铁链,一拧一拽,铜锁应声裂开。
他推开木门时,满院的荒草被风压弯了腰,没有人,台阶上只有一行蚂蚁,排着队往石缝里钻。
"清瑜。"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殿里空荡荡的,供桌上歪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小摞糖纸,红红绿绿的,每一张都折成了鹤,翅膀的褶痕压得很平。
楚天蹲下去翻了一下,数了数,有十七只。
他看见最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人,歪歪扭扭的线条,连五官都看不清楚。
但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剑,剑上涂了黑墨,涂得用力过猛,把纸都戳破了一个洞。
楚天盯着那张画看了三息。
"人呢?"
他的声音比方才重了些,身后的亲卫低声道:"查了,太后的人半刻钟前刚接走,说是去太极殿守灵。"
楚天站起来,把那十七只糖纸鹤和那张画一并收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过御花园时,花圃里的海棠还没开,枯枝上挂着几片去年的残叶,在风里蜷着打颤。
太极殿那边已经在准备登基的事了,萧景烨的孝服换得极快,海州太后的懿旨拟好了,百官候在殿外,只等天亮。
但楚天穿过那道朱红宫门时,所有声音忽然都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他甲胄上未干的血珠子滴在汉白玉台阶上的响动。
萧清瑜正蹲在大殿角落的柱子后面折鹤。
他换上了那件素白孝服,那孝服太大了,衣摆拖在地上,像裹了一层不合身的雪。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糖纸的对角,折得很专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萧景烨跪在灵前第一个位置,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楚天走进来的那一刻,萧清瑜的手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穿过满殿白幡和跪伏的人影,看见了那张脸。
十六岁的少年愣了愣,然后手里的糖纸"啪"地掉在了地上,他站起来,赤着脚踩过冰凉的金砖,跌跌撞撞朝那身铁甲跑过去。
"阿天哥哥!"
他扑上去抱住楚天的腰,脸埋进冰冷的甲胄里,声音带了哭腔,闷闷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们说父皇死了,再没人会来看我了。"
楚天低头看着这个扑进自己怀里的人,瘦得肩膀的骨头硌人,白孝服下一截细伶伶的脖颈露出来,颈侧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他伸手按住了萧清瑜的后脑,手甲的铜片硌着少年的头皮,泛着微微的凉。
"殿下,我来接你了。"
萧清瑜仰起脸,眼眶通红,鼻尖也红,但没掉眼泪。
他盯着楚天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唇角往上一弯就收住了:"阿天哥哥,你给我带糖了吗?"
楚天从甲胄内侧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饴糖,塞进他手心里。
萧清瑜低头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阿天哥哥,他们让我穿这个。"
他扯了扯身上过大的孝服:"太大了,走路会摔。"
楚天蹲下来替他挽袖口,袖口挽了三圈才露出手腕。
萧清瑜乖乖把手伸着,又问:"外面那些人为什么跪着?"
"因为他们怕你。"
"怕我?"萧清瑜歪着头问,"为什么怕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楚天站起来,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萧清瑜跟着他走,赤脚踩在金砖上,脚趾冻得泛红。
楚天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的脚一眼,然后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萧清瑜被他抱在怀里,孝服的衣摆还在晃荡。
他从楚天肩头往后看了一眼,看见萧景烨跪在灵前的背影绷得像一张弓,看见满殿的人都在看他们。
他也看见了帘子后面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太后坐在帘后,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萧清瑜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楚天的肩窝,含混地说道:"阿天哥哥,你心跳好快。"
楚天抱着他走出太极殿的宫门,天还没有亮,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身后的丧钟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我在跑。"楚天说。
"跑什么?"
"跑过来见你。"
萧清瑜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一道旧疤,是很小的一道,在眉尾,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那是十年前火场里被碎瓦划的。
楚天感觉到他的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疤,停了。
"阿天哥哥。"萧清瑜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还走吗?"
楚天抱紧了他。
"不走了。"
萧清瑜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慢慢缓下来。
他忽然想起母妃走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被人抱在怀里,但没有心跳声。
母妃的心不跳了,只剩下冷,彻骨的冰冷。
现在这个怀抱是热的。
他把脸往甲胄缝里又埋深了些,小声说道:"那你说话算话。"
楚天没有回答。
但萧清瑜感觉到他收紧了手臂,铁甲的边沿硌进脊背,有点疼。
很疼,但很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