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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情不自禁

九月的S市还泡在夏末的热气里,但梧桐叶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那种黄淡得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尖在绿底色上勾了一层金线,不凑近看不出来,但风吹过的时候总感觉叶子的颜色比上个月沉了一些。

林砚秋拖着行李箱走进527的时候,宿舍已经来了三个人。李书棠在贴新学期的课表,动作和去年一模一样,手指把边角捋得平平整整。宋琴在擦古筝盒子上的灰,王知微对着电脑屏幕,大概是奶茶店和物流公司的账目双开。

“就剩乐琪了?”林砚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她说堵车,还要半小时。”李书棠从椅子上跳下来,“砚秋,暑假那两片海,你选好了吗?”

“选好了。一片是去年的渔村,一片是杨逸飞新找的——在更南边的一个小岛,沙子是白的,水是透明的绿。他说那儿有扇贝,他说比上一片多。”

“比上一片多的意思是他又捡了一袋?”

“嗯。”林砚秋把窗台上的贝壳重新排了一遍,二十四枚,一枚不少,然后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新的透明袋子放在旁边,里面是一小把浅粉色的螺壳,壳面光滑,带着细密的螺纹,“他说这是新贝壳。明年夏天带我去捡更好的。”

她把那袋新贝壳摆在旧贝壳旁边,两种颜色在窗台上列成两排。旧的是浅金、灰蓝、米白,新的是淡粉、浅橘、珍珠色。像两年的海被浓缩成了手心大小的一排亮片,静静躺在九月的阳光里。

李书棠看了她一眼:“你暑假跟他去了挺多地方。”

“嗯。那片岛是他找的,坐船过去要四十分钟。他说他去码头问了好几次才问到那班船的时间。”

“他专门为你去找的?”

“他说,想找一片捡贝壳的地方比去年那片更好的。”

林砚秋想起七月底的那个下午。船靠岸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第一次看见那片海的绿——清透的、浅碧色的水,像整片海被什么人换了一池玻璃。他走在她前面跳下船,然后伸手接她的画袋,动作自然得跟他手里常年握着豆浆袋子和保温杯一样。他领她走过一小段被海浪磨圆的礁石路,指给她看沙滩上被潮水推上来的一排螺壳,浅浅的粉色嵌在白色的细沙之间,像碎了的珊瑚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了第一枚,螺壳上还带着湿润的沙粒,拇指大小,螺纹细密。她把沙粒拨干净,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抬头想跟他说“这个好看”,结果发现他正蹲在两步之外,也在低头翻着沙子里的东西。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那时候她心里蹦出来一个念头:他要是一直这样蹲在她旁边翻沙子,翻一辈子,也行。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把那枚浅粉色的螺壳收进了口袋里。

暑假里另一件她记得很清楚的事,是七月底的一个傍晚。那片岛上的日落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海都长。太阳沉得很慢,像舍不得离开海面似的,从炽白变成浅金再从浅金变成深橘,最后在天边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带,贴着海平线缓缓收拢。海风温温的,带着盐的咸和沙滩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暖意。

两个人坐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礁石上,肩膀挨着肩膀,中间只隔着薄薄一层被风吹动的衣料。她低头翻速写本上白天的画,他偏头过来看。他的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拂在她的颈侧,温热的,一下一下。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手指停在纸页边缘不动了。

他慢慢侧过头来。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朝她的方向转了一点点——不是突然的靠近,是像潮水一样缓慢的、一寸一寸的上移。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太阳穴,呼吸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她往后缩了一寸。这个动作很轻,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缩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停住了,没有追那一寸。他的呼吸退了回去,重新落回他自己的位置。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看海。

她知道,刚才的氛围感已经来了,他想亲她,但是,她躲开了。此刻,她心脏狂跳。她也完全没有准备。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怕我?”

“不怕。”

“那你躲什么?”

她没回答。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一寸的退缩是什么。他的脸凑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感——跟这个人是熟悉的,他坐在旁边的时候她不紧张,他帮她拎画袋的时候她不紧张,他蹲在沙滩上翻贝壳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种“就这样一辈子也行”的踏实。

但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忽然不认识那个动作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它,像一个从没碰过乐器的人忽然被递了一把琴,弦是热的,但她不知道该弹哪一根。

“砚秋,”他偏过头看着她,声音很平,“你已经跟我在一起两年了,你也马上大三,我大四,这件事我从来没催过你。我可以为你克制自己,但我有时候不知道你心里那个界限在哪里。”

她攥着速写本的边角,纸页在指尖微微皱起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大三。”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秒。为什么是大三?不是大二下学期也不是现在?“也许,大三就行。”

他看了她很久。海风从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碎发糊在脸上,她伸手拨开。他点了点头:“行。那我等着。”

他没问为什么。他只是在说“行”的时候,语气跟平常说“明天给你带豆浆”一样笃定。他又转回去看海了。

那个晚上她躺在渔村旅店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转着,窗外的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她把手机摸出来,屏幕的白光照亮她半张脸。她打了一行字给杨逸飞:“如果我大三还是没准备好呢?”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她以为他已经睡了,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他的回复干净利落:“那我再等。但是我想要你记得,我在等。”

她看着那些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吊扇还在头顶转,窗外的浪还在响,海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她在黑暗中蜷起身子,把被角攥在手心里,觉得那些字像一块沉沉的锚,把她连在了海底的某个地方。

大三之前的那段日子,他们之间多了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距离。他不提那件事,不提她躲开的那一寸,不提“大三”这个约定。他照常来看她,带早饭、陪她去院子、在青砖地上坐着写代码,偶尔抬头跟她对视一眼就又低回去。她有时候觉得那层距离像夏天傍晚的光——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往回收了,你知道它最后会收完,但还不知道它收完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八月末的一个晚上,柿子还是青的,他在院门口送她。他说完“路上小心”之后转过身来,忽然弯了一下身,嘴唇停在了离她额头不到一片树叶的距离。

她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脑勺碰到了门框,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他伸出手帮她揉着碰到的地方,一边说着“小心”。他停住了内心的悸动与热烈。这一次他直起身之后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失望,只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了什么东西的目光。然后他又伸手把她后脑勺碰到门框的地方轻轻揉了揉,看她说没事,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转身走了。

杨逸飞在控制自己的情感,所以不得不抽身,那是他喜欢了两年的女孩,却一直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他一直都在克制自己奔涌的情感。他那一刻,很想亲近她,但是他明白,现在还不能。他不能、也不想让她紧张害怕,他在等着内心舒畅、舒展迎接他的她。

他生气了吗?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前行几步,拐弯,消失了。青柿子涩涩的气味在暮色里飘着,晚风从院墙上方翻过来,把她发烫的脸吹凉了一点。她把门关上,靠在那扇铁门上站了很久。铁门被杨逸飞上过油,推开的时候已经不再响了,她靠在上面的时候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踩在“大三”那两个字的音节上。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这是第一次,他就这么转身离去,把自己丢在这里。果然,男孩子都是一样的吗?觉得自己得不到的时候,就想转身,想放弃。想起杨逸飞从前对自己的各种好,那些,都是假装的?所以,自己曾经看错了他。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时,一只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把她拉了起来。她看到杨逸飞的眼睛也红了。

“抱歉,我不是有意丢下你。我只是,那一下有点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和情感。砚秋,我会等,等你长大,等你完全能够接受我。”

想起刚才的委屈与难过,她的眼泪更加止不住了。他慌忙用手拭去她的泪水,更加自责了。

“杨逸飞,以前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我就是在试探你,我觉得,你不合格。现在才发现,你就是和那些男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大概率得到了就会抛弃。就像周明远对待书棠一样,等到时间久了、厌倦了就忽然消失,去追别的女孩子。害书棠伤心难过那么久,他自己却可以那么潇洒自如。”林砚秋故意气他,看着他表情的各种反应。

杨逸飞暗自叹了口气,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说:“砚秋,今天的事是我不好,让你伤心难过,你怎么责罚我都行。但是,请你不要怀疑我的真心,接下来,你可以考验我,但是,你不能胡思乱想,不要不理我,我会崩溃的……”

“刚才我在心里发誓,如果你不回头,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但是,你回来了。”她忽然破涕为笑,向他靠近,对着他伸出双臂,他愣了一下,慌忙抱紧了她。

“刚才我走远几步,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砚秋,我是个正常的男人,22岁,血气方刚,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孩,也会情不自禁……”

他的心跳传达给了她,两颗心脏一起跳着,分不清是谁的。

“好了,我懂。别说了……”林砚秋在他怀里红了脸。

“是我没有遵守约定,我的错。”杨逸飞说。

“你没有错,只是,我还想慢一点。妈妈说大三之前不准恋爱,但我们,早就确定了情侣关系。你说我们和别的情侣不一样,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就想再等等,这样,即便妈妈以后追究起来,我就说,我们只是牵牵手,又没有其他亲密行为……”她的语气变得舒缓了。

“那现在呢,你抱着我,要怎么对阿姨解释?”杨逸飞忍不住逗她。

“呃……这个,你不知道帮我找个理由吗?”

“要不以后,咱俩去哪里都保持一米远的距离吧,不对别人说咱们是男女朋友。这样,你乐意吗?”杨逸飞继续说。

“杨逸飞,你……”很明显,她又不乐意了。

杨逸飞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怕失去她,她又何尝不是呢。但是她答应了妈妈,大三才能谈恋爱。然而事实却是,自己大一就答应了和杨逸飞在一起,从牵手到拥抱,这些早就超出了自己当初设置的“底线”。但她还是得继续掩饰自己的情感,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是在考验杨逸飞。她不想自己和书棠一样为情所伤,她无法接受。

她还记得晓蕾姐姐对她说的,“不要轻易进入一场恋爱,女孩子,很容易在爱情中失去自己。男孩子却刚好相反,当你全身心爱上他的时候,也许就是他要走的时候了。”

然而,她自己却恍恍惚惚,身不由己、心不由己了。

九月,开学了。她坐在527的床上看着窗台上那两排贝壳,旧的和新的,像两片不同海域被收进同一扇窗户底下。她把新贝壳从袋子里倒出来,和旧贝壳排在同一列——浅粉色紧挨着浅金色,淡橘贴着灰蓝,她试着按某种她自己也不清楚的顺序把它们重新排了一遍,排完后退两步看了看,觉得像一幅在慢慢拼起来的地图。

手机响了。杨逸飞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学校图书馆外面的那棵梧桐,叶子已经开始转了,绿里透着一圈淡淡的黄边。配文只有三个字:“大三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个:“嗯。大三了。”

窗外九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排贝壳上,每一种颜色都泛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层光。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进来秋天的光,光里站着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还没走进来,但也没有走远。她把那个轮廓画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儿。门开着。他还没进来,但他在门外站着,说“那我再等”。

她合上速写本,靠在椅背上,觉得大三这两个字也许不只是时间的分界。它更像一段她自己给自己画的缓冲带——这条路的长度,是她想要慢慢走过去的部分。她要自己走完那段距离。然后门才会真的推开。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