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终于来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快要结束又快要开始的气息——学期末的焦灼和夏天的蠢动混在一起，像一杯被摇晃过的汽水，瓶盖随时可能弹开。梧桐叶子已经密得遮住了半边天空，走在下面的时候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碎碎的、摇晃的光斑。
林砚秋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迎面碰见李书棠正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
“砚秋，你暑假什么安排？”李书棠呷了一口咖啡，“我那个工作坊暑假又开班了，这次两周，山里，你去不去？包吃住。”
“我想想。海边大概要去一趟，杨逸飞说换一片海。”
“那你去了回来告诉我哪片海好。”李书棠拍了拍她肩膀，踩着碎光走远了。
林砚秋抱着书往宿舍走，路上手机震了一下，王知微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红砖楼办公室里那扇窗外的银杏树，叶子正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间照进来，在办公桌上落了一大片明亮的影子。配文：“搬进来了。给你们留好了椅子。”
紧接着陈乐琪回了一串感叹号，宋琴回了一个“下周来喝茶”，李书棠回了一个“留靠窗的位置给我”。
林砚秋回了一张自己画的小速写——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了一条毯子，旁边写着“留给知微公司第一位访客”。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了宿舍门。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宋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小罐茶叶，铁观音，包装纸是手写的——字迹端正沉稳，一看就是练过的人写的。
“他给我的。”宋琴把茶叶罐放在桌上，“说是新茶，刚到的。让我分给你们尝尝。”
陈乐琪凑过来打开罐子闻了闻：“好香。”
“他找了好几家店才买到这个产地的。因为我之前说过喜欢铁观音。”宋琴低头看着那罐茶叶，嘴角微微翘着，“他搬进新房子快两个月了，周末我过去的时候他会提前泡好茶晾着，我到了刚好能喝。”
林砚秋看着她低头抚弄茶叶罐边缘的样子，想起去年冬天宋琴在画室里偷偷画王老师速写的侧影。那时候她画得很轻、很小心，像在描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画里了，他坐在真实的房间里，提前泡好了茶等她来。
“琴琴，你下学期打算公开吗？”
宋琴抬起头想了想：“等他彻底离校了再说吧。下学期他就不在A大了，我和他的关系就不用再躲了。我爸妈那边他也在慢慢接触，上个月他让我给我妈寄了一箱他们老家的茶叶，说是顺带的。我爸妈还没松口，但也没拒绝。”
“那快了。”陈乐琪把茶叶罐盖好，“好事多磨。”
宋琴把茶叶罐收进柜子里，回来的时候顺便把阳台上的古筝盖布揭开了，坐下来拨了两根弦。琴声清越地响了一声，在宿舍里荡开，又被窗外的蝉鸣接住了。
六月下旬，期末考试逼近的前一周，林砚秋接到了章美美的一个电话。
“砚秋，我打算暑假跟赵临川回家见家长了。”章美美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紧张和雀跃，“他说他爸妈想看我的照片，我挑了好几天才挑出一张满意的。”
“你紧张吗？”
“有一点。但他说他爸妈很和气，让我别怕。”章美美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而且我都等了那么久了，见个家长算什么。他要是敢让他爸妈为难我，我就把十六封信拿出来念给他们听。”
林砚秋笑了：“他爸妈一定会喜欢你的。”
“一定。”章美美顿了一下，“砚秋，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担心他会不会回来，今年我已经在想要穿什么衣服去见他爸妈了。”
“时间会走，人也会走。”
“嗯。走到好的地方去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砚秋坐在桌前翻了一会速写本。她把最近几个月的画从头翻了一遍——院子的柿子发芽、春末那棵树的繁茂、火车货场铁轨上蒲公英的种子。翻到最新一页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前几天画的一幅小速写，画的是一扇打开的门，门外是夏天的树和阳光，门框上搭着一只手，看不清是谁的，但手的方向是朝外的，像在等人跨出去。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想，下学期就大三了。大学过了一半了。这一半的时间里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五个人变成了一群人，从一张白纸变成了画满了速写的本子。她还没画完，封面还有空白，纸页还有厚厚一沓。
期末考最后一天是六月三十号。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烈，整个校园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暖光灯下。林砚秋走到梧桐道的树荫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杨逸飞发了三个字：“考完了。”
他回得很快：“我暑假不回去了。下学期我大四了，在S市找个实习，顺带陪你。”
“你在哪实习？”
“你猜。”
“猜不到。”
“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工作室，离A大近。完了可以每天来找你。”
她站在树荫里看着那行字笑了。风从梧桐道的尽头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夏天的腥甜和柏油路面蒸腾的气味。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宿舍里几个人都在收拾行李。陈乐琪把一整个学期的衣服都摊在床上分类，嘴里念叨着“这件带回去给奶奶”“这件丢了吧”……李书棠把画具装箱，王知微在核对奶茶店暑假排班表，宋琴在擦古筝盒子上的灰。
林砚秋把窗台上那排贝壳拿下来数了一遍——二十四枚，夏天到了它们看起来比冬天更亮了，浅金色的那枚扇贝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像被海水磨了很久的釉光。她把贝壳放回原处，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暑假正在等她。新的海也在等她。还有一个人在等她，离她两站地铁的距离，每天都能见到。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把速写本塞进最上面一层，然后站起来，看着窗外那片被夏天晒得发亮的梧桐叶。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了整个六月最后的空气。
下学期就是大三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关上宿舍门，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第四十一章完，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