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气温一下子蹿上了三十度。宿舍里开了电扇，叶片呼呼转着，把桌上摊开的速写本吹得纸页哗哗翻。林砚秋坐在桌边改一幅新画的底色，调色盘上挤了七八种绿，从浅嫩到深碧，她正犹豫着该用哪一种。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陈乐琪发在宿舍群里的：“下周末艺术系和文学社联合办毕业季活动，你们谁来？听说有露天放映和交换明信片。”
李书棠回了一个举手。宋琴回了一个举手。王知微说“店里周末忙，但不忙的时候来”。林砚秋也回了一个“来”。
然后她给陈乐琪私发了一条：“明信片交换是什么？”
“就是写一张明信片放在筐里，随机抽另一张别人的。匿名，可以留联系方式也可以不留。反正就是毕业季玩的东西。”陈乐琪回得很快，“你写一张呗，你画画那么好，画张明信片进去肯定被人抢。”
林砚秋想了想，放下画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明信片。她拿起笔在正面画了一棵小树，刚发芽的样子，枝干上只有两片新叶，旁边画了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画完之后她在背面的空白处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行字：“门推开之后，树还在长。”她没署名。写完塞进信封里，放在桌上，准备下周末带去活动上投进筐里。
毕业季活动那天下午，校园里比平时热闹。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拉起了白色的幕布，有人在调试投影仪，旁边摆了几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箱子上贴着“明信片交换”的标签。已经有十几张明信片投在里面了，花花绿绿地堆着，露出一角钢笔字和贴纸的边。
林砚秋把自己的信封投进去的时候，正好碰到陈乐琪。陈乐琪手里攥着一张厚卡纸，上面贴满了她收集的篮球明星贴纸，背面写了一行大字：“祝毕业快乐！如果抽到这张就请你吃饭！”
她看见林砚秋就凑过来：“你画了什么？”
“一棵树一扇门。”
“又是门。你这辈子就跟门过不去了。”
“门挺好的。”林砚秋拍了拍箱子，“我想看看我会抽到什么样的。”
下午活动正式开始之后人越来越多。草坪上有人唱歌，有人摆摊卖二手书，有人坐在幕布前等天黑放映。林砚秋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碰见章美美和赵临川在二手书摊前面翻一本旧画册，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她没有打扰，绕开了。
过了大概一小时，交换明信片那边的箱子快满了。陈乐琪拉着她去抽签，她伸手进去摸了一张出来。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处贴了一枚小小的枫叶贴纸。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黑白速写——画的是月光下的海面，波浪是细密排列的弧线，远处有星星点点的银光。背面的字迹很清秀，写的是：“希望你看到这片海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她翻过来看正面，署名栏空着。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枚小小的帆船。她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夹进了速写本里。
陈乐琪凑过来看了一眼：“画得真好。比你抽到的好。”
“你的那张被谁抽走了？”
“不知道。反正要是男的抽到了，他请我吃饭。要是女的抽到了，我请她吃饭。”陈乐琪理直气壮，“反正不亏。”
傍晚的时候活动快散了。林砚秋站在草坪边上等李书棠收拾东西一起回宿舍，忽然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小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你好，请问你是不是那个画了门和树的人？”
林砚秋愣了一下。“你是？”
“我叫苏晚，文学社的，大一。”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正是林砚秋画的那张，“我抽到了你的。背面那句话太好了，我贴在床头了。”
她笑了笑，“我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我今年刚来A大，还在适应。看到那句‘门推开之后树还在长’，觉得不用着急。”
林砚秋看着眼前的女生，短发，眼睛清亮，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上有洗不掉的颜料渍。跟去年的她好像。
“不用谢。我去年也写了类似的话。慢慢来，树总会长的。”
苏晚点了点头，攥着那张明信片又跑回去了，马尾辫在后面一跳一跳的。
林砚秋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忽然觉得时间真的很奇妙——去年她在文学社的招新海报前犹豫，今年已经有人拿着她画的明信片说“贴在床头了”。
李书棠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柠檬水，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给。”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夕阳从梧桐道尽头照过来。李书棠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砚秋，下学期我想申请去附中实习，跟班跟一个学期。”
“那你课怎么办？”
“跟学院申请调整，有几个理论课可以挪到大四再修。我想提前试试自己适不适合当老师，如果合适的话考研的方向就定了。”
“书棠，你现在做决定比以前快多了。”
李书棠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因为发现犹豫最浪费时间。周明远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了——如果你站在原地纠结了太久，等到的人也不会是你要的那个。”
林砚秋点了点头。她想起章美美坐在台阶上说“每一次决定都很难，但做完了就不难了”，想起宋琴等了一年半等到王老师辞职那行短信，想起王知微从犹豫到确定再到开公司的一步步。每个人都在做决定，有的快有的慢，但做完了都往前走了一大截。
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把那张抽到的明信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月光下的海，细密的弧线，远处银色的光点。她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希望你看到这片海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她不知道是谁画的、谁写的。但那张明信片像一枚隔空递过来的小石子，轻轻落在了她心里某个平静的角落。
她给杨逸飞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在毕业季活动上抽到一张明信片，画的是海。”
他回：“好看吗？”
“好看。比我自己画的松。”
“那你下回去海边的时候，照着那个感觉画。”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张小画——一张明信片的形状，上面是月光下的海面，海面中央有一枚小小的帆船。她在角落写了一句：“我收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海。现在它变成我的了。”
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真真切切地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排贝壳上，银白色的光泽和明信片上的海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觉得自己手里攥着很多很多海——陈乐琪渔村的那一片、杨逸飞捡贝壳的那一片、明信片上画的那一片、还有夏天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了的那一片。每一片都不一样，但每一片都静静的存在着。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