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艺术系北京写生的通知正式发了下来。为期十二天，住在一家靠近南锣鼓巷的青年旅舍，行程自由安排，每天交一幅速写，最后一周评讲。
出发前一晚，林砚秋坐在宿舍里整理行李。她把速写本、炭笔、水彩盒、折叠画架一一码进行李箱里，又塞了两套换洗衣服和一件厚外套——北京的秋天比S市凉得快。她蹲在地上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杨逸飞：“明天几点出发？”
“早上七点的大巴。去火车站坐高铁。”
“到了发个消息。”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到，寒暑假不算的话，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十二天，将近两周。之前最长的一次是寒假，但那段时间各回各家，见不到面是理所当然的。这次是她在另一个城市，他在S市，隔着一千多公里，中间横着北京的红墙灰瓦和秋天的白杨。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发。”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你会不会想我？”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以前她不会问这种问题，她甚至不会承认自己在意答案。但暑假那两次她躲开之后，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距离一直存在。她开始主动往那层距离上靠一靠，试探它有多厚。
他过了几秒回了一条语音。她戴上耳机点开，他那边背景很安静，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会。从你上车那一刻就开始想。但是，十二天，想完你差不多就回来了。”
她把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给陈乐琪发了一条：“你明天早上能不能叫我起床？”
陈乐琪秒回了一个“我能叫你起飞”，附带一串拳头表情。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林砚秋被陈乐琪的敲门声震醒。五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梅园楼下集合，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细长细长的，晨风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第一天亮起来之前的清冽。大巴已经等在路边了，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雾。
林砚秋上车之前在台阶上站了两秒，掏出手机给杨逸飞发了一条：“上车了。”
她以为他还在睡，但手机亮得很快：“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上了车。
大巴在黎明的灰蓝色光里驶出A大校门，梧桐树的轮廓一棵一棵往后退去，路灯一盏一盏灭了。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车身的晃动带着一种让人安心规律，像摇篮。
高铁上坐了四个半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南方平坦的水田慢慢变成北方开阔的平原，树变了，房子变了，连天空的颜色都变了——更淡、更高，像被人调高了亮度。林砚秋戴着耳机听歌，旁边坐的是李书棠，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又各自看向窗外。
到北京南站的时候是中午。出站那一瞬间北方的风迎头扑上来，干爽、冷冽，和S市那种湿润的秋风完全不一样。林砚秋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充满了另一种城市的味道。
她们坐上地铁到了南锣鼓巷附近的青旅。一栋灰砖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院里有一棵很大的枣树，树上结满了暗红色的小枣，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落下来几颗。林砚秋蹲下来捡了一颗，擦干净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带着被秋阳晒透了的暖。
她拍了张枣树的照片发给杨逸飞：“北京到了。这边的枣树结枣子，掉了一地。”
他回了一张照片——S大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在塑胶地面上。
“你一走，操场都空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扣在胸口。然后站起来拎着箱子进了房间。
写生的第一天，她去了什刹海。坐在水边的石栏上画了一整个下午。水面上有游船慢慢地划过去，岸边的垂柳黄了一半，柳条垂在碧绿的水面上被风吹成一排细碎的弧线。她画得很慢，想抓住那种北京独有的从容——水是静的，时间是慢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排柳树都在同一个方向摆动，像排练过很多次。
画完之后她翻到新的一页，想画什么别的，但脑子里总是冒出S市的影子。院子里的柿子树该挂果了吧？宿舍窗台上的贝壳在没人动它们的时候会不会落灰？杨逸飞说的“操场空了”那张照片里，那个人的影子还在跑道上吗？
她低头在那幅什刹海的角落画了一棵很小的树，不是垂柳，是柿子树的形状——歪脖子，枝干往一边斜，像她院子里那棵被风吹着长大的树。
第四天，全系组织去故宫。她从午门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太和殿的金顶被秋天的阳光晒得发亮。那种红色是别的城市没有的——沉甸甸的、被时间压过的红，上面盖着金黄的琉璃瓦和湛蓝到不像真的天空。
她站在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仰头看了很久，觉得这种颜色画不出来，得站在那里亲眼看到才能记住。她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面前是满墙的红和一片被风吹着跑的落叶。她低头画了一个下午，画到红墙上的光影从斜照变成了正照又变成了斜照。
她画完的时候才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短发、戴圆框眼镜，是方砚。
“你也跟来了？”她抬头。
“这周没事，过来看看你们。”方砚蹲下来看了看她的画，“你这幅红墙画得真透。颜色叠得薄，但红是红进去了。”
“你画什么了？”
方砚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翻开，里面全是建筑局部——飞檐的转角、门环的兽首、窗棂的花纹，每一张都精雕细琢，像在做一种无声的测量。
林砚秋翻了几页，又合上还给他：“你适合做建筑写生师。”
“我就是画着玩。”他把本子收回去，“对了，文学社那个明信片漂流，孩子们回信已经到了第一批，你要不要看？”
“回信？”
“你画的那片星空，有个孩子收到了。他给你写了回信，有人从山区带回来的。”
林砚秋的心跳了一下。
方砚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稿纸递过来，纸面粗糙，边缘不齐，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她展开，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铅笔笔迹，有些字还不会写用拼音代替的。
读了几行：
“姐姐你好，我叫李小树，今年上四年级。我收到你画的星星了，好多好多啊，我把信贴在床头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你的星星，数到第几颗就忘了数，然后就睡着了。姐姐你会画月亮吗？我还没见过画得比真月亮还圆的。寄给你的信我画了一颗星星在最上面，像你画给我的一样。谢谢姐姐。”
落款是一个画歪了的五角星。
林砚秋捏着那张纸，秋天的风从红墙上方翻过来，把稿纸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她用手把它压平，然后对折，小心地放进了速写本的夹层里。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故宫的角楼和飘着落叶的天空，发给杨逸飞：“北京的秋天比院子里的大。这边的红柿子挂在墙上，掉了满地。”
然后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李小树。他叫李小树。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打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一轮圆月。月亮的边缘她画得很慢，画了擦、擦了画，力求每一道弧线都圆润完整。
画完之后她在月亮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像回礼一样轻轻落在纸面的角落。她在这张画背面写了一行字：“给李小树。月亮画好了。数完了星星就数月亮吧。”
然后她把画夹进速写本里，站起来，沿着红墙朝故宫的出口走。落叶在她脚边翻滚着，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红的、黄的、半绿半黄的，像一地被剪碎了的颜料。
北京秋天很大、很空、很满。她走在故宫的红墙下面，揣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回信，心想一千公里外的S市现在应该也是傍晚了，杨逸飞大概刚下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头顶也顶着一片正在变暗的天。
她抬头看了看北京的天空，又低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