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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蓄电电灯的灯光下,面容清俊的白发男人正在看书。
他神情悠闲,一手摩挲着书页,另一手慢慢地顺着手中的猫头鹰的头毛。
猫头鹰咕咕叫几声,舒服地眯起眼。
房间隔音经过特殊处理,听不见外面的一点动静。
哪怕外面轰炸造成满城惊慌,哪怕无数人一夜间变成冤魂痛苦嘶嚎,也无法打扰此间清静。
这个世界上,能打扰他的只有——
“验证通过。”
——那个在十年前偷偷复制了他大部分权限的逆徒。
他最得意也最头疼的作品,桑耳。
“老师,好久不见。”
素书终于抬头,目光在桑耳脸上停留一秒,立即被他身旁的人吸引走。
致南征也在看他,用那双天蓝色的眼睛。
致南征微微一笑。
素书长眉一挑:“这是带对象来见老师了?”
“……”桑耳无语,“不是。”
“那来干什么?”素书打量致南征身上这套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服饰。
奇异的风格,在赛博城都算标新立异。
桑耳:“这是我从遗迹里捡到的古人类,叫致南征。”
素书有了点兴趣:“哦?”
致南征笑:“初次见面,我来自华夏。”
“华夏?这个文明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致南征:“那是个辉煌璀璨的美丽文明。”
素书笑了:“能孕育出你这样的人,我相信那确实是个辉煌璀璨的文明。”
“不过,我更好奇,”素书托腮,“你这个亿万年前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桑耳:“他原本陷入了沉睡。”
“像曾经治疗渐冻症一样?”素书眉间一蹙,“你有基因病?”
上天怎么忍心让这样精心制造的美丽生灵受罪啊。
“不是的,”致南征道,“太无聊,所以我选择了沉睡。”
桑耳闻言,看他一眼。
素书接受了这个答案,没多问。
“所以,我的学生,”素书转而问桑耳,“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桑耳说了此行的目的:“我想请老师帮他安排一个身份。”
“可以,”素书爽快的道,“不过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你说。”
“刚才你师姐罪杀给我打了电话,”素书难得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她说通天塔的那群疯子基本都抓住了,准备进行治疗或者销毁。”
桑耳脸一黑:“你叫我去给一群疯脑恐怖分子治病?”
“别那么暴躁嘛,小时候暴躁就算了长大后怎么还没长进。”
桑耳都不想理他。
“不能叫罪杀直接销毁吗?”
“罪杀不在。”
桑耳难以置信:“这种级别的任务她做一半跑了?她不是有权势病吗,不想升职了?”
素书淡定道:“她养大的孩子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之一,跑了,她去追。就是这次负责保护你的那个,叫虞消。”
桑耳:“……”
什么东西?
“哦对了,你不知道,”素书道,“当初你离开赛博城之后,罪杀带回来个血脉奇怪的半大孩子,把他养大了。你刚回赛博城也没见着她,不知道也正常。”
“……那虞消怎么会是主谋之一呢?”
素书继续爆大料:“可能是因爱生恨吧,他跟你师姐求爱,你师姐打了他一顿。”
桑耳:“……”
致南征双眼发亮:“哇喔。”
黑化强制爱,还失败了。
“……行,我去治。”桑耳道。
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桑耳拉上致南征就要走。
素书慢悠悠道:“这么危险,把人家带去干嘛?”
桑耳:“带着他更安全。”
致南征假装抹泪:“ 哇,你这样说我好感动。”
桑耳:“……”
两人拉拉扯扯的走了。
素书看着门关上。
房间里静了。
半晌,他噗嗤一笑。
“看这么紧,还说不是对象。”
“小孩。”
素书站起来,推开了那扇隔绝一切喧嚣的窗户。
改造后的眼球无视障碍,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他已然收起笑容,神情漠然地看着黑夜中被火光点亮的赛博城。
这只是个开始。
当第一把火点燃,风暴和霜雪都会接踵而至。
无论人们是否愿意接受,活着还是死去。
命运早已经埋下伏笔。
这,只是个开始。
素书的目光放空一会儿。
见过了现在的学生,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桑耳。
连桑耳自己都不知道,素书不是在福利院领养的他,而是在赛博城外捡到他的。
最开始的桑耳非常奇怪,比那个有特殊血脉的虞消更奇怪。
幼时的桑耳有纯白的头发,额前是一缕天生的挑蓝。
他的双眼也是天蓝色的。
在素书近百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天蓝色眼睛的人,直到今天见到致南征。
古怪的小孩不理任何人,只是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没人能听清。
那时候,素书拿这个奇怪的小孩毫无办法,怀疑这就是一个天生有缺陷无法治疗的孩子。
结果,所有人都要不对他抱有期待时,他竟然自己慢慢发生了变化。
先是额前挑蓝褪去,他不再自言自语,而是陷入沉默。
再是白发变为黑发,他终于走出了自己的世界,开始用一双天蓝眼睛观察真实的一切。
再然后天蓝色的眼睛变为灰蓝,他学会了开口说话。
怪小孩第一句话说的是:“走吧。”
素书后来给他取名“桑耳”。
据古老传说记载,是一种能用于治疗的真菌。
姓名像是固定了他的神魂。
这个世界的局外人,终于融入了这个世界。
年幼的桑耳脾气很不好,喜欢树,喜欢火焰,喜欢红色,喜欢漂亮裙子,喜欢一种叫“墨镜”的古老装饰品,看到了就走不动道,吵着闹着一定要。
一旦得到,他又立刻忘记自己到底为什么想要,丢在一边,置之不理。
素书为此花过不少冤枉钱,气得牙痒痒。
长大以后,桑耳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
他变得冷静,收敛了脾气,嘴巴很毒。
有一次,素书拿他十几岁还闹着要漂亮裙子的事取笑他。
素书记得这是桑耳最后一次说要裙子。
但桑耳却只是冷淡看他一眼:“老师,造谣也要造个真一点的。”
素书惊讶。
就在那一刻,素书意识到,小时候的桑耳和长大后的桑耳确实不是一个人了。
他已经忘记了过去的自己。
他失去的不仅是一段记忆。
更是活人的生气。
抛开工作、生命需求,他没有自己的事。
一个按照既定程序运转的机器人,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直到今天。
素书想,大概连桑耳自己也没发现,他的情绪丰富了许多。
而这种变化是谁带来的……
素书在看到那双天蓝色眼眸时,已经知晓了答案。
“你知道吗?”素书好似自言自语,“赛博城几乎永远是太阳,我们一年只能享有72个小时的月光。”
他垂眸,苦笑。
关上了窗。
窗外人造月亮因能源罢工黯淡无光。
长夜却已进入下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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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狂怒之下爆发全力一击的老城区疯脑病人们终究还是没能敌过他们口中掌握所有社会资源的精英们。
抓捕任务已经陆续收网,情况逐渐得到控制。
桑耳和致南征一路看到无数被巡逻机器人控制的疯脑病人,他们如同疯狗一般嘶吼挣扎,已然病入膏肓,失去理智。
他们来到通天塔。
一个儒雅英俊的男人迎上来:“是桑教授吧?我是巨人大厦的楼层管理员康森。”
康森伸手,桑耳同他握手。
“这位是?”康森看向致南征。
桑耳:“我的助手。”
康森礼貌点头微笑:“这次任务繁重要,要麻烦您了,请跟我来,这边是暂时关押区。”
所有病人都被聚集在这里。
他们显然到了发病晚期,无一不是被束缚着。
致南征难以直视这些病人癫狂嘶叫的丑陋模样,转头问桑耳:“你们的治疗是怎么个治法?”
桑耳看他一眼,回答:“通过仪器连接患者和治疗师,形成公共意识领域,治疗师在其中对患者脑部病变部位进行治疗,确认无法治疗的抹杀意识。”
致南征睁大眼:“那万一有人故意使坏怎么办?”
康森觉得这位助手的表情真是可爱。
他一笑:“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致南征求证桑耳:“真的吗?”
桑耳:“治疗过程需要存档,不会发生这种事。”
“哦。”
致南征瞪康森一眼。
康森笑得更灿烂了。
一个身着实验服的红发女人走过来。
她的眼睛和嘴唇也俱是鲜艳的红色,眉眼间的神情却很冷淡,略带锋利。
“仪器调试完毕,可以连接。”
她眼神一扫,锁定了桑耳。
“请吧,桑教授。”
桑耳同样冷淡的回道:“麻烦你了,黑金。”
黑金只是略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桑耳躺近营养舱里,头部通过金属片连接装置。
致南征就在观察室外,凑在玻璃上看他。
桑耳可以看见致南征眼睛里隐隐的担心。
黑金坐在总控位置,语音部署:“准备连接。”
“安全性检测完毕。”
“流畅度检测完毕。”
“连接装置稳定性确认无误。”
“强制中断装置载入完成。”
桑耳对致南征做了个口型。
致南征认出来他说的是“别担心”。
黑金:“全部项目确认。”
“开启强制睡眠。”
致南征看着桑耳闭上了眼。
“公共意识领域搭建完成。”
黑金平静道。
“治疗开始。”
同一时间,致南征感觉脑中突然一股巨力翻搅,像要吸走他的灵魂!
他的喉间涌上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身体摇晃几下,脑袋重重磕在玻璃上。
“你没事吧?”
黑金双眉蹙起,最快注意到这里,站起身冲向他。
而致南征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眩晕——
“砰——”
致南征最后的印象,是摇晃的天花板和突然冲入视线的红发。
他不甘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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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耳睁开眼。
他在一个房间里,木质建筑,装修风格从来没见过。
桑耳皱眉。
这次的公共意识领域怎么是这样的?
“你醒啦?”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视线上方。
桑耳眼睛微微睁大,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啊?”致南征一脸莫名,“我不该在这吗?”
桑耳蹙眉,他从床上撑起身,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这是致南征,又不是致南征。
眼前人不是他熟悉的黑白混色长发,没有黄金羽状发饰,更没有那双天蓝色的眼睛。
他黑发黑眼,头发简单弄了个样式,后面披着,一身华美红衣。
但眼睛里的灵魂是一样的。
这就是致南征。
他不曾见过的,过去的致南征。
他的心跳忽然错了一拍。
房间门口忽然传来开门声。
一个男声突然靠近。
“怎么还傻站在这里?”
致南征回头,对来人一笑:“就来了。”
桑耳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黑衣长发的男人,个子和他一般高,白发,额前挑蓝,头发扎成高马尾。
生得冰肌玉骨,五官和桑耳肖似,却更有几分锋利,看着不太好惹。
“看什么?”那人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不爽地问。
眼中两点星芒,极显精神。
但桑耳真正看的是他天蓝色的眼眸。
“怎么了怎么了?”
门开了,又一个少年凑过来,毫不见外地坐在桑耳的床上。
这人看着有几分稚气,眉眼间又满是恣意风流,少年气十足。
桑耳目光落在他的束起的马尾上。
黑白混色。
“霍曜,你是不是凶桑耳了?”
桑耳心里一动。
霍曜?火药。
“老子才没欺负他!”霍曜气得转身就走。
致南征见了,一边笑一边跟上霍曜,与他并肩走出房间。
桑耳穿好衣服下床。
衣服也不是他熟悉的样式,跟致南征几人穿的风格倒是很像,想必也是华夏特色。
“你别理他,他就这烂脾气。”少年哥俩好地揽上他的肩,因为有身高差距,不得不略踮起脚。
“啧啧,”少年眼睛微眯目测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你说你,长这么高干嘛?”
桑耳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少年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当然是叫印客戍啊。”
印客戍?印刷术。
桑耳想起初见致南征时他说的四大发明。
造纸术,印刷术,指南针,火药。
那就是还有一个造纸术了?
“走走走,别发愣啦,就你起这么晚,”印客戍笑,“恩里克王子请我们去他的庄园吃饭,我们中午前要到呢,走啦走啦。”
下了楼,客厅一角摆着张形制独特的桌子,桑耳后来才知道这叫书案。
一个高大的黑发男子正站在书案前用一种一端带毛似乎是笔的东西写字。
男人的侧脸极为优越,眉是眉眼是眼,头发披散着,耳侧一枚黄金羽状发饰。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幅静谧的画,既清冷又温柔,还带着说不出的贵气优雅。
听到两人下楼的动静,他抬头,俊美的脸上陡然一黑。
“阿印,把手放下去。”
印客戍还没反应过来做出动作,桑耳已经识时务地把印客戍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印客戍:“……”
“蔡候之!”印客戍喊起来。
蔡候之?
桑耳皱眉。
怎么不是造纸术?“之”算“纸”吗?
算吧。还有发饰呢。
那边印客戍已经冲到蔡候之身边。
“这是我的朋友,你怎么能干涉我交朋友?!”
印客戍愤怒控诉。
蔡候之却抬手,像给小狗顺毛一样摸摸印客戍的头。
印客戍身形一顿。
蔡候之浅笑,清冷温柔的气质只剩温柔:“是哥哥的错,哥哥向你道歉。”
“那……那下不为例啊。”
印客戍眼神东瞟西瞟,就是不看蔡候之。
桑耳听到蔡候之轻笑一声。
桑耳:“……”
“天呐。”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桑耳转头一看,致南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
致南征身边还站着一个霍曜。
霍曜白眼一翻:“真是服了。”
“别这样说嘛,”致南征笑眯眯地看他们,“竹马竹马不是很好嘛?”
“有什么好的。”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致南征微讶,转头,左右看看。
他玩味挑眉:“你们……还怪有默契的?”
桑耳跟霍曜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脑袋。
“没有。”
“不可能。”
两道声音又是同时响起。
致南征哈哈大笑。
连印客戍和蔡候之都看过来了。
印客戍没忍住问:“南征,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致南征凤眼带笑,“快走吧,恩里克王子还在等我们呢。”
“噢噢,就来。”印客戍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为了不暴露非人身份,几人选择入乡随俗,乘马车出行。
桑耳一边想这次的病变部位在哪里,一边从几人的聊天中获取信息。
他们要去拜访的是此地的主人——葡萄牙王室成员,有“航海家亨利”之称的恩里克王子。
这位王子天生就该是个航海家,却从来没有出过一次海。
不过他组织资助了许多次航海探险,在萨格里什建立了航海基地,对葡萄牙的航海事业有极大贡献。
作为外来的东方人,一般情况下,他们是很难直接见到庄园主人的。
但这位王子与致南征是旧识,多次邀请致南征来他的庄园拜访都被拒绝,这次是致南征好不容易松口。
霍曜对此冷哼:“根本没必要答应。”
致南征:“他已经邀请许多次,我再拒绝可就不礼貌了。”
霍曜又火了:“原来还成我离间你们的关系了?你要不要看看他看你的眼神?!”
桑耳听到这,微微蹙着眉,也看致南征。
致南征无奈:“我们真的是朋友而已,我和他有过命的交情,他怎么可能……”
“跟你有过命交情的可多着呢,”霍曜冷嘲,“那个叫埃阿尼什的船长不就是?”
印客戍好奇:“是什么?”
致南征:“霍曜!”
蔡候之:“阿印。”
霍曜一句话卡在嘴边:“……”
“呵。”
霍曜不理致南征,生闷气去了。
桑耳:“……”
这都什么跟什么?在打什么哑谜?
印客戍对桑耳挤眉弄眼。
迎着蔡候之没什么温度的目光,桑耳淡定摇头。
印客戍彻底失望了。
车内一片静默。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
庄园管家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一看见他们的东方面孔,管家立即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入庄园。
恩里克王子的庄园很大,景观植被做得很好。庄园整体希腊风格很明显,同时富有天主教色彩。
美则美矣,然而致南征四人都对教廷感官欠佳,桑耳又是个完全不知道天主教,甚至连现在的文字都不认识几个的的另类文盲,自然无心欣赏。
管家引他们进入会客厅,在此停下了脚步。
身着传统繁复服饰的年老管家露出标准的笑容:“请五位贵客在此稍候片刻,容我通禀主人。”
致南征一行自然只能等待。
会客厅内的有个书柜,上面摆满了在这个时代无比珍贵的典籍,多数与航海有关。
正对门是一幅巨大的航海图,里面囊括了欧亚非三个大洲,地图边缘描绘着天主教中众神和天使。
一个高大挺拔,肩背宽阔的身影脚步匆匆地进来,正是恩里克王子。
自愿远离政治中心里斯本的王子此时还很年轻,有着一头栗色的头发与清透的蓝色眼眸,俊美非凡。
一进门,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致南征身上,眷恋地停留一会儿,然后才是其他人。
桑耳心里莫名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余光里,他看见霍曜同样黑了脸。
“欢迎各位,”年轻的王子拿出了应有的礼仪与风度,“承蒙各位赏光,午餐时间临近,请各位移步餐厅。饭后我将陪同各位畅游庄园。”
致南征笑,用熟稔的语气说:“那就感谢你的款待了。”
恩里克深深地注视致南征的眼睛。
“我的荣幸。”
现在的桑耳:霍曜好烦,能不能滚
以后的桑耳:可以不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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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