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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到餐厅落座。
长桌中间是一排供观赏的鲜花,和一些起烘托氛围作用的未点燃蜡烛。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分列两侧。仆人们早已分好餐具,从东方运来的昂贵瓷器餐盘按用餐习惯整齐排列,镀银刀叉反射着亮光。
恩里克率先举杯,含笑的湛蓝眼睛一一看过他的客人。
“感谢各位贵客赏光,我敬各位一杯”
其他几人也举杯,浅酌一口从知名产酒地区运来的葡萄酒。
恩里克爽朗一笑,放下酒杯。
“各位不必拘束,开动吧。”
于是几人拿起刀叉。
桑耳对这种吃饭方式还算熟悉,这里规矩多一点,但他的动作也没出什么岔子。
除他以外,刀叉用的最好的就是致南征,以他的性格,大概没少出没在宴会上。
让桑耳意外的是,蔡候之也仅仅只是刚上手时微微一顿,很快也对刀叉运用自如。
反观,霍曜和印客戍则看起来有几分笨拙的不熟练。
霍曜干脆放下刀叉,拿起面包一点点撕着吃。
印客戍却是个犟种,还在用刀叉划拉盘子,还要努力克制声音不要太大,更不能一不小心划出火星子。
蔡候之就这么含笑看着印客戍,致南征已经憋笑憋的快要断气了。
霍曜和印客戍这两位来这里之前是既不跟洋人说话,也不跟洋人吃饭,出门天天图方便用隐身。
这会儿倒是遭报应了。
一时间,所有人吃饭的吃饭,欣赏的欣赏,无人出声。
“致,你这次会在萨格里什停留多久呢?”
似乎是嫌餐桌上的人不说话太过尴尬,恩里克主动向离他最近的致南征搭话。
其他人都看过来。
桑耳更是提高警觉,他可没忘记自己还要找疯脑病变部位呢。
按常理,病变应该是在公共意识空间里构架出一个世界,其中包含失脑症患者的病变意识,需要治疗师进行治疗或者直接抹杀。
可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进入了致南征的意识世界,还是真实记忆,也不知道病变意识会议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桑耳原本打算直接销毁这些犯下罪行的患者意识,但此时这种情况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治疗失败,他更怕伤到致南征的脑子。
他回过神,暂时停止无谓的担忧。
致南征笑:“最多不超过三周。”
“那可真是遗憾,”恩里克王子脸上露出失望,“不考虑多留几天吗?这里虽然不算发达,有很多美丽风景值得欣赏,我相信一旦你亲眼见过这些田园诗一样的美景,你一定不会愿意离开的。”
致南征:“我已经欣赏到啦,这里确实很美。但我们早已经定好了行程,毕竟只是来游历一番,可不想错过回去的日期。”
恩里克:“是吗,敢问是谁安排的行程,是否能请他再往后延一延呢?”
他又真诚补充:“要知道,我可太久没有见你了呀,亲爱的致。”
这时,蔡候之平静开口:“是我。”
恩里克王子看过去,对上一双看似温和实则毫无温度的眼睛。
蔡候之动作优雅地切好盘中的食物,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盘子换到正在跟刀叉火热对抗的印客戍面前,又把对方的那一份拿过来。
“王子殿下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华夏人常说‘天涯若比邻’,纵使相隔再远,只要友谊常在,距离也无法成为阻碍。”
蔡候之抬眼朝恩里克的方向看过去:“虽然回归之期无法更改,但总有会面之期,您说是吗?”
恩里克安静几秒,没说话。
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突然露出笑容。
“那当然。”
湛蓝的眼睛看着清澈。
桑耳看他表情,内心一哂。
这就不行了。
霍曜早就看不惯恩里克,手中面包一放,语气淡淡:“太干了,怎么连个汤都没有?”
“夏洛克,再添一道浓汤。”恩里克眼睛看着霍曜,招呼管家。
“招待不周,”恩里克笑得有几分僵硬,“见谅。”
霍曜冷哼。
印客戍连吃也顾不上了,冲桑耳使眼色,神情中很是幸灾乐祸。
桑耳也回了一个眼神。
很快,每个人面前又摆上了一道汤。
恩里克王子:“各位不妨尝尝面前这道汤,是萨格里什的特色,味道很是鲜美。”
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其他,所有人都拿起勺尝了一口。
汤刚进嘴,桑耳就是一顿。
他微微抬眼,正好对上印客戍同样抬起的眼睛,对方眼里是发现什么有趣东西时藏不住的好笑。
把汤咽下,再看其他人。
蔡候之放下了汤,看不出任何异样。
致南征虽然还笑着,但以桑耳对他的了解程度,这完全是假笑,此刻内心估计不太明朗。
霍曜更是已经黑了脸。
“各位感觉如何?”恩里克见他们喝了汤,忍不住问。
蔡候之没再吃,而是放下刀叉,优雅的擦了擦嘴。
他淡淡道:“不错。”
恩里克正要笑,却又听到他下一句,脸色一僵。
“原来贵国的汤里还要掺东西,也算是领略了别样风俗。”
“南征,”蔡候之起身,“你的朋友,自己解决。”
他转身便走,也不顾管家的挽留。
印客戍想也不想直接跟上,同样头也不回往外走。
他还招呼桑耳。
“走了,桑耳。”
桑耳只好跟上去。
走到半路,桑耳发现少了人。
“霍曜没跟上来。”
印客戍:“他不用管。”
“这会儿就是赶他走,他也不会走的。”印客戍一脸八卦地凑过来,笑得很是有几分狡黠。
桑耳皱眉:“为什么?”
“ 你看不出来吗?”印客戍惊讶地瞥他一眼,“霍曜喜欢致南征啊,这么明显的事。”
桑耳:“……”
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在抽疼。
蔡候之突然出声:“阿印。”
印客戍往后一看,果然。
面色如常的霍曜和已经恢复正常的致南征跟上来了。
桑耳多看了霍曜几眼,心中奇怪。
居然这么冷静。
也不知道他们三个人说了些什么。
桑耳想。
不过大概不是些好话。
桑耳又释然了。
而另一边,恩里克坐在书房,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
他第一次看见致南征生气。
对方还是给他留了面子,让管家仆人先出去。
“这就是你几次三番邀请我做客的原因?为了给我下药?”
恩里克几乎没有勇气直视那双黑色眼睛里的失望。
霍曜还在一边冷嘲热讽:“果然不该来。”
致南征:“你不走就安静。”
霍曜一噎,瞪了恩里克一眼,气哼哼地闭上嘴。
致南征的目光死死锁住恩里克的视线,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里去。
他说:“为什么不回答我,王子殿下,你的勇气与担当呢?”
致南征的语气已经有了几分严厉。
恩里克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
致南征的目光里不是他熟悉的温和,而是一种混杂着厌恶的失望。
恩里克几乎想要求着致南征别这样看着他。
他在这种目光里痛得体无完肤。
甚至恍惚。
恩里克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
那是一些,很早很早的事了。
可最终他也只是说:“……是我的错,我糊涂了。”
“可我不希望你离开。”恩里克的声线隐隐颤抖,甚至叫出了那个许久不曾说过的称呼。
“老师,可不可以不走?”
“咔嘣。”
霍曜原本正在把玩叉子。
闻言,他手上力道失控,直接将银制叉子生生掰断。
“你叫什么,嗯?”
脸色已经阴的滴水。
致南征一言不发。
三人之间陷入诡异的静默。
半晌,致南征先开了口。
“恩里克,”致南征面色冷淡,“我早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这个。”
恩里克眼中已有隐隐有湿意,像是水洗过的天空。
“老师……”
“我早就不是你的‘老师’,也没有教过你什么,你的学识都来自宫廷教师,不必这样称呼我。”
致南征已是毫不留情面。
恩里克嘴唇张合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上去像要碎了。
他几乎是绝望的看着致南征:“你不愿意原谅我吗,就这一次?”
“你忘了?”
致南征走到他面前,细长手指似有若无贴近他的脸。
单手扣住恩里克的下巴,向上抬。
恩里克任由摆布,痴痴地看着他。
霍曜牙都快咬碎了。
拼命忍着才没上去打扰致南征,把那个痴汉王子活撕了。
致南征垂眸俯视:“上一次,你要我原谅你。”
“然后说,”致南征嗤笑,“只做朋友?”
“你的朋友就是这么做的?”
恩里克想要握住致南征的手,被躲开了。
他只好单手发誓,神情激烈恳切:“这是最后一次,你相信我。”
致南征一笑。
“可我不信。”
致南征转身。
他来时像一阵风,去时也像一阵风,拼尽全力也抓不住一缕。
只留下一句。
“看在多年情分,自此别过,好自为之。”
“……”
餐厅里只剩两个人。
恩里克深吸一口气。
他目光冷冷地瞥向霍曜。
“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看我笑话?”
他早看出来这个人对致南征的心思和他一样。
“呵。”
霍曜双手抱臂,往后一靠,侧头看恩里克。
“就你,没人要的野狗,还不配让我笑话。”
恩里克咬牙,死死攥紧拳头。
“我留下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霍曜突然站起身,冲到恩里克面前一拳挥向他的脸。
一声□□冲撞的闷响。
长椅擦过地板发出滋啦一声,恩里克重重地倒在地上。
半边脸瞬间麻木,口中溢出鲜血。
霍曜扣住他的下巴,和先前致南征碰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别让我再看到你靠近他。”
“不然,”霍曜凑近恩里克耳边,“我弄死你。”
恩里克气得浑身颤抖,却挣脱不得,目眦尽裂。
霍曜把恩里克甩回地上。
霍曜就要往外走。
“咳咳、咳,我不配,你又凭什么?”
恩里克毕竟是精心培养出来的王子,挨了这一拳还能颤颤巍巍站起来。
霍曜停住脚步,转头。
眼神已经冷到可以杀人。
恩里克眼神挑衅:“我没资格,你也没资格。”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叫我远离他?”
霍曜眼神漠然,恩里克在这目光下莫名有些着恼。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
霍曜转过头,往外走。
“我迟早会得到,但你……”
“Loser.”
才出门没几步,刚过转角,一袭红衣闯进视线。
霍曜:“……”
致南征靠在墙上,眼睛斜向他。
沉默蔓延。
静静看霍曜几秒,他忽一笑。
这一笑里成分简单,大多是调侃。
致南征眨眨眼:“我倒不知道,我早晚会被谁得到,嗯?”
霍曜表面一派镇定。
耳朵尖却红了。
“怎么不说话啊……”致南征靠近他,气息缠绕。
轻轻一声笑。
“是不好意思了吗?”
“你再这样……”
霍曜声音有点低。
“我就亲你。”
“哎呦,”致南征笑开,拉开了距离,“好厉害呀。”
霍曜面无表情。
“别这副表情嘛,又没说你没机会。”
致南征在这一刻看上去有几分淘气。
“你跟他可不一样。”
霍曜心一提。
紧张,又期待。
“他以前叫我‘老师’,”致南征眸光一闪,“而你第一次见到我叫的可是……”
霍曜想起什么,脸色顿时一变想捂住他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你叫的可是‘娘’啊哈哈哈哈哈!”
霍曜恼羞成怒。
“致南征!”
致南征撒腿就跑,坚决不让霍曜撵上他。
追了两步,霍曜觉得自己这样真的像个白痴。
“行了!别跑了,你回来!”
“哎哟,不追啦?”
致南征转身,含笑望向他。
光影恰好落在他明媚的眉眼间,发丝飞扬,红衣似火。
一笑抵过千万春。
……
霍曜注视着树影下的人,满心满眼。
蓦地,他没忍住,也一笑。
回答。
“追,换个追法。”
致南征只是笑盈盈的,没说话。
可凑巧呢。
霍曜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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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恩里克处理好脸上的伤,目光落在书房悬挂的航海图上。
“王子殿下,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年轻的神父站在书桌前,祖母绿的眼睛紧盯着站在航海图前的背影。
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反射着微弱银光。
“那可是宫廷御药,就是几滴也会昏过去,不可能毫无反应,他们喝了汤却都没事,分明……不是人类。”
神父微微勾起唇角:“教廷已经得知了他们的身份,那个红衣服的,原身可是指南针。”
他继续道。
“殿下,葡萄牙国土比西班牙更小、资源更少,我们需要到海外寻求财富。现在西班牙一分为三:西部的卡斯蒂利亚王国、东部的阿拉贡王国、北部的纳瓦拉王国。南部还在受□□的影响,西班牙内外困境根本无暇他顾。
“——这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大西洋不是风平浪静的地中海,它波涛汹涌,气候变化多端,充满凶险。当年休达两战我们已经投入了无数的人力物力,第一次死了八个葡萄牙人,第二次更是死了不计其数的人。”
“……”
恩里克一言不发。
神父:“您二十岁的时候就遍游欧洲,拜见过罗马教皇、卡斯蒂利亚的胡安二世、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吉斯蒙德、奥斯曼帝国皇帝苏丹穆拉德二世甚至拜占庭帝国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
“您还参加了神圣罗马帝**队在波希米亚镇压胡斯派的战争,教会相信您的忠诚。”
“殿下,”神父沉声,“是时候作出决定了,与教会合作是您最好的选择。”
“我们可以帮你得到想要的一切。”
“……”
恩里克想起过去的日子。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得了重病。
恩里克诞生时,星象预示他“必将进行伟大而高贵的征伐,更为重要的是,他必将发现他人无法看到的神秘的东西”。
他被赐名为唐·恩里克·杜克·日·维塞乌。
后世,人们称他为“航海王子亨利”。
不过即使是这样一个注定不凡的人,有时在病痛中也会恐惧。
致南征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这位东方来的神秘药师治好了他的病,被国王奉为座上宾。
恩里克非常粘致南征,对致南征感情的深厚程度甚至超过了对他的兄长的程度。
小小的恩里克每天跟在漂亮的红衣东方美人身后,问东问西,只希望与他多说一句话。
致南征一一解答。
他就厚着脸皮叫“老师”。
致南征纠正了几次,无果,便随他去了。
转折发生在他十六岁。
他借着酒意,向她心中的神明倾吐爱意。
被拒绝了。
这还不是最终结果,真正可怕的是,致南征离开了他。
他的神明抛弃了他。
恩里克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笃信神明的存在。
对他来说,神明高于一切。
恩里克发疯般四处寻找,到处游历征战,几番想要出海。
直到从手下那个叫埃阿尼什的船长口中再次听到了他的名字,才知道他来到了萨格里什。
而这时,教廷的人突然找上他。
他们说,致南征不是人。
书房里终于有了声音。
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神父勾唇。
“非常简单,殿下。”
他轻声重复,低不可闻。
“非常简单。”
上一秒的霍曜:紧张,期待
下一秒的霍曜:我就是结冥婚也要打死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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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