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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检测室几百米外，特级保卫部门顶层，部长办公室。
办公室门被反锁，室内一片明亮洁白，落地窗前只有一张定制办公桌和一座高大的靠背椅。
形似王座的椅子里坐着个人，从虞消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只手臂，指间夹着未熄灭的赛博烟。
这是赛博城新型科技，由巨人大厦第一千一百六十二层天眼公司出品，百分百科技造物，主要通过电流传输定向气味芯片，刺激大脑皮层产生类似吸烟的快感。
这“烟”对人体几乎无害，无成瘾性，不存在二手烟。在烟草叶走向灭绝后取代实物成分烟，成为一代烟民内心的精神寄托。
肩背宽厚的男人已脱去了防护服，紧身的制式服装包裹着充满爆发力的身躯。此时一动不动，立在办公室中央，等待发落。
“人找回来了？”
王座慢悠悠转过半圈，露出座上人的侧脸，优越的脸部曲线一览无遗。
她的浓黑短发紧贴头皮，骨相锋利的脸上一双凶戾的断眉压眼。黑中带着幽蓝的眼眸意味着她的身体机械改造程度超过了80%，不用说四肢躯干，五脏六腑大概率都全换成了强化金属器官。
——这就是以残暴闻名的特级保卫部部长，“机械女王”罪杀。
虞消低眉回答：“是。”
罪杀将手中的烟凑近苍白嘴唇，吸了一口，悠悠吐气。
“总算还有点用，没砸了我的名声。”
“不过，”她眼一斜，“中途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还是要接受惩罚的，对不对？”
虞消默不作声。他脱下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走到罪杀面前，跪下。
罪杀冷漠的目光落在他宽厚的脊背，肌肉线条如山峰般绵延起伏。
她将并不会发烫的烟头摁灭在他的肩胛骨上。
罪杀嘴角一扯，隐约露出口中尖牙。
“别把手攥得那么紧，当心出血。”
她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王座里，目光傲慢又冷淡，视线像刀锋一样刻在虞消骨头上。
“你是我养大的，犯这种错误……”
罪杀轻叹：“不该啊。”
“……”
虞消头垂着，看不清神色。
“心里想的多了，事就不成。”
罪杀站起身。
“放心，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不会怪你。”
“长夜日结束前，你就在这跪着。”
门开了。
门关了。
虞消跪在一片光亮里。
此时，距离长夜日的到来还有三个小时。
长夜日是赛博城固定维修人造太阳的时间，黑夜将维持72小时。
他跪在光明里，等待着黑暗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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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结束，没有受到辐射污染。
桑耳回了家。
就算以如今的技术，也没有查到藏在他身上的致南征。
到了安全的地方，致南征又重新出现。
他穿着一身红衣凭空出现，已经恢复了成人模样。
桑耳有点遗憾。
致南征跟来到新地方后巡视领地的猫一样，在桑耳的房子里转了几圈，东看看西看看。
巡视完，致南征满意道：“你家还挺大嘛。”
桑耳没理他。
致南征也不在意，熟练地往沙发上一坐，捣鼓半天打开前面疑似电视的显示屏，就着茶几上的水果开吃。
电视里在放新闻，讲的是环保组织呼吁每人每天喝8杯核废水，用人类之躯净化水源，救赎人类的罪过。
电视上的组织者面色青白浮肿，青筋凸起，眼球突出，面部有瘤子一样的肿块，脑袋比一般人大一倍，像只变异金鱼。
金鱼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大喊：“环保是每一个赛博城公民的义务！核污染是人类的罪过，必须由人类亲自偿还！每天8杯核废水，你也能够参与到拯救人类的进程中来！让我们从生活的点滴小事做起，重回文明！”
他脸上的肿块在激动之下似在蠕动。
致南征嫌弃地“咦”了一声，“这什么鬼东西啊，真恶心！”
果断换台。
“巨人大厦八百零六层实心公司发布新成果，人兽基因细胞排异性再降3.4%，动物器官植入使用时间有望再增5年！”
换台。
“日前，天女大教堂受到不法分子袭击，目前不法分子已被机器巡逻队逮捕，教堂损失也正在核算。”
换台。
“城市管理处发布新通知，螭龙大桥老城区修建计划因新遗迹发掘问题面临永久搁置。”
靠，换台
“一岁男童确诊失脑症，失脑症发病年龄再创新低！”
致南征：“……”
“怎么全是新闻啊？”
桑耳：“我只看新闻。”
致南征哀嚎：“你这人也太无聊了吧，我不管，我要看娱乐频道！”
桑耳正在为致南征的合法身份头痛。
闻言，他捏了捏鼻梁：“过几天，等我弄好你的身份，就去接收站把频道调了。”
致南征看他摘了眼镜一脸疲惫，本想说的话又咽回去，没再说什么。
电话响了，桑耳一看，是安卡。
“桑耳，我听说你去了一天就回来了，什么情况啊？”
桑耳也坐到沙发上，闭着眼：“我不能说，签了保密协议。”
“哦，行吧，”安卡话锋一转，“我到你家楼下了，等会儿记得给我开门啊。我特意买了菜给你接风洗尘，准备好大吃一顿吧哈哈。”
桑耳猛地睁开眼。
安卡要来，还到楼下了。
致南征还坐在他边上不认命地换台呢！
“你起来，进房间。”桑耳直接扯起致南征，二话不说将他推进自己的房间。
只有他的房间，安卡绝对不敢进。
“诶诶，你干什么呀？！”致南征好好看着电视呢，莫名其妙被他拉起来，急头白脸就塞进了房间里。
桑耳把致南征摁在床上坐着，致南征这会儿没反应过来，没反抗他的动作。
桑耳严肃道：“有人来了，你安静待在这里，不要出来。”
“为什么呀？”致南征发自内心的不解和委屈，“我这么好看，哪点见不得人啊？”
桑耳一顿，目光不自觉往致南征脸上扫一遍。
“……你暂时没有合法身份，别惹麻烦。”
致南征这才勉强接受：“好吧。”
又没忍住补了一句：“你早点说清楚嘛，下不为例啊。”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有人质疑他的美貌。
伪装好一切，安卡正好敲了门。
“我亲爱的朋友，快快快，快点帮我拿东西，重死了重死了！”
安卡提了两大袋食物，还自带了一个锅，看样子是要煮火锅。
“可恶，你都不知道现在这该死的合成肉有多贵！蔬菜更是离谱！这么一小把金针菇差点让我倾家荡产！”安卡抱怨。
桑耳：“行了，开始摆吧。”
安卡一听，奇怪地看他一眼。
桑耳：“怎么？”
“真少见，你竟然说的是这句话。”
桑耳反问：“那我该说什么？”
安卡清了清嗓子，故作冷淡：“你应该说‘大型动物拿去刮油做生物能源，小型动物被抓起来做器官植入，辐射导致土地寸草不生只有大公司能合成蔬菜，你的工资不够用让人毫不意外’。”
桑耳：“……”
“这都没反驳我？脾气变好了啊，”安卡一笑。
桑耳开始怀疑自己在安卡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安卡一边摆菜一边看他气色，欣慰道：“出去一趟都有活人气了，虽然看着挺累的，精神倒更足了，遇见好事了吧。”
安卡挤眉弄眼：“是不是回来路上遇到哪个漂亮美女了？”
桑耳：“……”
安卡迟疑了一下：“那……英俊男人？”
桑耳：“…………”
安卡大惊：“我去，兄弟，你不会是人外恋吧？那可是年龄25岁以下的非主流小孩才会赶的潮流啊！”
桑耳：“………………”
桑耳第一次重新认识了他的朋友。
虽然完全没有恋，但漂亮，男的，不是人，还真让他说准了。
桑耳：“什么都没有，吃吧。”
吃吧吃吧，别说了，预言家。
安卡一直盯着他，半信半疑地坐下了。
“兄弟，你真没情况吧？”安卡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桑耳忍无可忍：“吃菜！”
安卡啧啧，不问了：“刚还说你脾气好了点呢，这会儿就冷暴力转热暴力了，男人。”
安卡安分了，两人终于开始全心全意吃火锅。
与此同时，三个小时已经临近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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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老城区边缘，在人造月亮的光辉之下，一伙人悄悄朝一个地方聚集。
“裘哥，咱们真要这么干吗？”
这群人以中间最为高壮的男人为核心聚在一起，个个背上背着黑色包，脚边堆着几个包裹。
中间的男人还在擦拭他的改造脉冲武器，像是没听到别人问的话。
“裘哥？”
“怎么？”裘无涯阴戾的眼神盯向他，裂开唇角，“后悔啦？”
“不……不是。”
那人结结巴巴没了声音。
裘无涯收起令人心惊胆战的笑容，脸上一片阴鸷冷漠。
“我再说一遍，我们这些老城区的人，赛博城的头头不把我们当人，巨人大厦随时准备拿我们当原料，天女教堂不屑救赎我们的灵魂。新城区40%的人有失脑症，而我们80%的人都是失脑症天残！
“我们买不起合成肉，吃不起真蔬菜，新城区的人个个都把我们当狗，活得还不如阴沟里的老鼠。好不容易盼来了螭龙大桥的拆迁，上面又莫名其妙发现了个狗屁遗迹。谁知道那什么遗迹是真是假，说到底，不过是怕我们过上好日子不听使唤了。”
一片静默，只有气愤的粗重喘息声。
裘无涯神经质地笑起来。
“我们不好过，那就都别过了。”
他声音猛地一沉。
“记住，这72小时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擦得锃亮的脉冲枪管映出他狠厉的双眼。
“炸毁螭龙桥，杀进通天塔。”
“把他们的人造太阳打下来。”
……
同样的场景，正在老城区无数个角落同时上演。
长夜日降临。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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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无尽黑夜中，冲天火光突然炸起，伴随着巨响惊扰了整座赛博城。
无论男女老少，都下意识在第一时间看向窗外。熊熊烈火像狂舞的妖魔冲进他们的视野。
伴随着无数行人惊恐无助的尖叫声，他们看见那令无数赛博城公民引以为傲的螭龙长桥在爆炸带来的火焰中像被分尸的泥鳅一样切割成千万段向下坠落，砸进赛博城原本平静安宁的城市河流。
螭龙残躯在重力与惯性的双重作用下坠落翻滚，碾过来不及逃跑的慌乱行人，狠狠撞向前方的居民楼！
即使距离很远，桑耳也清楚地听到了被腰斩的楼房内居民们绝望的尖叫声。
整座城市已经乱成一锅粥。
仿真机器人巡逻队开启最快速度组织救援，竭尽全力维持秩序。消防立即出动，一时之间刺耳警声四处乱窜，受火焰波及的地方太多，根本辨不清方向。
这还没完，城市各个方位一波接一波发生持续爆炸，一个地方的火还没有扑灭，另一个地方又发生了新的灾难。
“怎么回事？！”安卡惊慌大喊。
桑耳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头顶灯光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供能系统瘫痪了。
“呲呲——哔——”
整座赛博城突然响起声音，不断回荡。
桑耳动作一滞。
安卡崩溃：“这是什么声音？”
桑耳沉声：“是城市广播。”
“灯都没了，这又是哪来的供能啊？”
“城市广播位于通天塔，有另外的供能系统。”
“呲呲——”
“各位、呲，好啊，准备好迎接新的赛博世界，实现赛博永生了吗？”
广播中嘶哑癫狂的人声忽然一笑。
“骗你们的，哪有什么永生，都给老子死！”
广播中的声音愤怒又疯狂。
“你们新城区的人不是很厉害吗？你们不是精英吗？不是合成肉蔬菜随便吃随便浪费吗？不是喜欢用巨人大厦胁迫我们吗？不是老爱用天女大教堂给我们洗脑吗？不是随便我们得失脑症要死多少死多少吗？
“现在！恭喜你们——”
一阵诡异的笑声，尾音颠倒狂乱。
“烈火会洗刷你们欺侮同类的滔天罪孽！等你们的骨骼化成残灰，遮盖了地面肆虐的核辐射；等你们的血液浸染了河流，蒸腾出宝贵的细弱水汽；等你们的恶习淹没在时间的尘沙里，留下璀璨的遗珠供后人瞻仰！
“稀薄的大气承载不了地球的重量，人造的太阳敌不过永夜的侵袭！等你们这群败类都去死，文明之神才会重新眷顾这片被遗弃的荒原！人类的文明才能回归！”
“复仇的火焰已经点燃——”
“所有人，一起死吧！”
……
安卡目光颤抖，无意识的看向桑耳。
他喃喃道：“这是不是……”
“是的。”
桑耳面色冷肃。
失脑症的两大症状之一。
——疯脑。
整个下城区，全都染上了疯脑。
“轰——”
一声炮响，他们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巨型炮弹，居然丧心病狂的向居住区发射。
桑耳甚至来不及思考，眼疾手快地拉住身边的安卡扑倒在地。
仅仅是被炮弹波及就已经乱屑碎石满天，墙体被摧毁大半。在强烈的冲力下摔倒在地，体内震得五脏六腑生疼。
桑耳脸上身上都被碎石划出了口子，手脚不自觉抽搐几下，扶着安卡慢慢爬起来。
安卡跟他情况差不多，同样满身狼狈。
但客厅不是真正的重灾区。
桑耳还没站稳就要向卧室冲去，安卡见状赶紧拉住他。
“你干什么？！”安卡瞪着他，“你疯了，跑那里去干嘛！”
桑耳一言不发，用力甩开安卡。安卡的手在倒地时先着地，感觉像是骨折，竟被他这一甩甩脱了。
桑耳头也不回，奔向卧室。
卧室几乎可以说是受波及最严重的地方，里面早已是一片狼藉。
合金金属从表层高密度涂料里裸露出来，碎成一大块一大块，相互叠压。乱石碎屑填满缝隙，从外面看完全是个密不透风的必死之地。
桑耳看到这一幕，心都凉了半截。
他不知道自己的反应为什么这样剧烈，但在他还没有意识的时候，他就已经跪倒在地，双手不停的扒开碎石碎屑，不停地挖。
他甚至感觉不到双手在剧烈颤抖，指甲已经上翻流血。
“你疯了吗？！”安卡上前用力把他推开，大声吼道。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你连命都不要了！万一他们再发一炮怎么办？！”
桑耳像听不到一样，又膝行到碎石堆里开始挖。
安卡要气吐血了：“你！”
“等等！别说话！”桑耳突然大喊一声。
细微的碎屑摩擦声变得明显，慢慢地顶层的大块金属板肉眼可见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
“我靠……”安卡见鬼似的睁大眼睛。
在两个人目光注视下，金属板拱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隐隐可以看见一角红衣。
桑耳赶紧伸手，用力托起金属板往边上一扔。
“呼——累死我了，底下压着连结个印都结不好，卡了半天。”
致南征撑着站起来。虽然先前在底下埋着，但他身上还是一尘不染，毫发无伤，依旧是个精致美丽的神。
安卡怀疑自己可能是个机械人，不然为什么他天生的眼珠子感觉都快掉了。
致南征整理好自己，这才注意到了他们两个的狼狈样。
首先注意到的是桑耳。
致南征小心捧起桑耳的手，“我的天，我就一会儿没看着你，你的手怎么啦？”
桑耳从看到致南征毫发无伤的那一刻起就恢复了正常，没回话，也没反抗，就看着自己的手。
“治愈的法术我不会啊，”致南征有些苦恼，“我想想。”
“哦，有了，我可以复制。”致南征立即结了个印，修长白皙的手拂过桑耳糊满鲜血的双手，桑耳的手瞬间恢复原样。
安卡看呆了：“我靠，怎么做到的啊……”
致南征继续结印，这次手拂过桑耳的头顶。金光自他头顶簌簌而下，经过的地方所有伤口都痊愈如初。
“搞定啦，现在到你了。”致南征笑着朝安卡招招手。
安卡被这笑容晃了眼，迷迷糊糊就去了。
同样一阵金光，全部恢复如初。
安卡好奇：“美人……呃，大神，这是怎么做到的？这是什么黑科技，好酷啊。”
“哦，这个啊，”致南征笑得眼睛眯起来，“新型美容技术，专为没有时间护肤的人设计的，可以检测我的皮肤状况数据，通过生物弱电流感应复制给你。只可外用，不可内用。”
安卡两眼放光：“真的啊？”
致南征一脸真诚：“当然是真的，我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骗人呢？”
安卡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么好的技术，等这阵过去我也去打听打听。”
致南征笑得更灿烂了：“好啊好啊。”
“安卡，”桑耳突然开口，“麻烦你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安卡抱怨：“又使唤我啊？”
话是这么说，但安卡早就看出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了，忙不迭逃离了这间房子。
安卡一走，陷入静默。
“你，”桑耳一开口才发现声音还带着嘶哑，“咳咳，你不是神吗？爆炸来的时候怎么不躲？”
致南征面露不解：“又不会死，为什么要躲？”
“……”
半晌，桑耳道：“好。”
他在心里默念。
好。
不会死。不躲。
好，很好，好得很。
他想。
关我什么事呢。
他怎么样都好。
与我无关。
桑耳心路历程就这样：
桑耳：缩小版，好可爱
桑耳：美而自知，好可爱
桑耳：不知道逃命，气死我了
……桑耳你还记得你和致南征才认识一天不到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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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轰炸夜